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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交媒体上,“纯过日子”正在成为新一轮的流行语。青年以“纯过日子人”自称,表达的是放弃外部高标准评价、专注于自身内在感受的态度。往前追溯,近些年青年的社交媒体自我标签层出不穷:从“小确幸”“文艺青年”到“佛系”“班味”,从“松弛感”“发疯文学”到“淡淡综合征”“City不City”“搭子”……这些由青年自己制造、传播并不断迭代的“生活标签”,既是他们对自身生活方式的期许和定义,也折射出特定的社会历史背景与传播特征。如何理解这些标签,不能止于追逐新词、解读热度,更应透过网络表达,认识青年的现实处境、价值期待和成长需求。
符号的自我:生活标签作为青年的身份实践
从社会符号的角度来看,“生活标签”是在日常生活场域生成的符号集合,依托社会分类机制,对主体的生活选择、行为模式、价值取向进行浓缩编码,兼具自我建构与外部归类双重属性,是日常生活自我呈现与社会认知之间的中介符号。青年偏爱用各种标签来表达自己,可以理解为一种对自我的身份界定。从符号互动论的视角理解,自我并不是一个预先存在的实体,而是在与他人、与社会的持续互动中被不断构造出来的。戈夫曼的《日常生活中的自我呈现》将日常生活视作一座“剧场”,个体通过“前台”的印象管理完成自我的呈现;吉登斯在《现代性与自我认同》中进一步指出,在晚期现代社会,自我已成为一项“反思性的筹划”——个体必须持续地讲述关于“我是谁”的故事,才能在流动的现实中保持某种本体安全感。
生活标签的流行,恰恰是上述理论在数字时代的生动延展,每一个标签,都是一次微型的身份宣言。“i人/e人”把人际气质压缩进两个字母,便于在社交场里快速自报家门;“淡淡综合征”为模糊的情绪低潮提供了一个可被接受的解释框架;“纯过日子”则为“不愿卷”的生活态度留出一方得体的话语空间。不同的标签像风格各异的口袋徽章,让广大青年的自我身份得以暂时安放。
如果说“生活标签”的流行源于青年的主动选择,那么每一个标签所承载的就不只是群体归属的划分,更是青年心理期许的清晰投射。将近10年的流行词按时间铺开,可以看出标签内部的“情绪光谱”在悄然变化:早期的“小确幸”“文艺青年”色调偏暖,强调轻松日常中的诗意自白;中段的“佛系”透出对加速社会快节奏生活的退守;“发疯文学”把生活中的苦涩转化为自嘲式的释放,体现的是青年对轻松生活的期盼;而晚近的“纯过日子人”,则像一次温和的回摆:不是激烈宣泄,也不彻底退场,而是尝试在二者之间锚定一处可以安身的中间地带。这些词语的含义并不完全相同,也不能简单排列成青年价值观线性变化的轨迹。它们提示我们,青年对生活的理解是多元的,其表达既与个人经历有关,也受到社会环境、媒介文化和公共讨论的影响。
值得关注的是,许多网络标签是逐渐在青年用户自发创作和讨论中共同塑造而成的。20世纪八十年代的“文艺青年”、九十年代的“小资”、新世纪初的“白领”“海归”,大多由媒体与广告自上而下赋予;而今天的“松弛感”“班味”“纯过日子”,几乎全部由青年自己在社交平台上生产与传播。青年不再满足于被动接受主流叙事的“优势解读”,这是一次话语权的下移,也是青年主体性觉醒的具体表现。
模因的流动:“生活标签”如何在短时间内形成情绪共振
要理解“生活标签”何以得到广泛传播,就必须进入传播学视角。道金斯提出的“模因”概念给了我们一个分析框架:观念像基因一样,具有复制、变异与选择的属性,能在人与人之间迅速传递。生活标签正是典型的“文化模因”,它短小、可模仿、易变异,天然适合在社交媒体的生态里繁殖。在当前青年的网络交往中,通过互联网超强传播速度的加持,标签从个人表达走向群体参与,成为网络空间中便于识别、模仿和交流的文化符号。
生活标签能够迅速扩散,也与其表达简洁、参与门槛较低有关,低门槛的可参与性。一个词语往往没有严格统一的定义,使用者可以把自己的经历填入其中,通过文字、图片、短视频等形式进行再创作。标签之所以能成为标签,必然在语义上保留大量的解释空间。例如,“松弛感”没有标准答案,每个人都可以用自己的生活片段去诠释它;“纯过日子”也没有操作定义,一碗粥、一次散步、一场菜场闲逛,都可以成为它的注脚。这种开放结构引发了全民共创,使得标签在短时间内被填入海量内容,并通过滚雪球效应将大家吸纳进同样的话语之中。
与此同时,标签的传播力还源于其强大的情绪共鸣与感召力。这些词的传播力并不全然来自对当下状况的准确判定,也来自其击中群体共同情绪的精度。按情感社会学的研究,社交媒体上扩散最快的内容往往是“高唤起情绪”的内容,它不需要严格的学理解释,而更侧重于个人感受的指涉。对于一些难以完整说明的状态,青年可能暂时找不到准确的表达,但一个熟悉的词语能够让他们确证当下的欣然或焦虑。当个人经验获得共同名称,原本分散的情绪便有机会进入公共讨论,评论区里的回应和交流,也可能带来理解与支持。由此看,青年寻求理解、建立联系的朴素愿望同样助力了网络标签的迅速传播。
此外,技术的持续迭代加快了“生活标签”的触达能力。在信息流通较为缓慢的时代,一个流行词可能在青年话语中活跃若干年,如今出现的流行词3个月或许就会消失在网络热门词汇中。算法推荐等技术让青年情绪共鸣的频次变得更高,却也让词语的消耗像季度性更替的时尚快消品。这背后蕴含着注意力经济的底层逻辑:平台需要新鲜话题来维持用户活跃,青年需要新鲜符号来维持自我更新,两者在算法的中介下形成了合力。因而也要看到,模因式传播并非价值无涉。标签的高速迭代既是青年创造力的释放,也潜藏着“意义通胀”的风险,当词语过快贬值,真诚的表达反而变得困难。问题随之浮现:在标签不断轮换的过程中,青年在表达自我的过程中存在着被符号客体化的潜在风险。
时代的回响:流动现代性中的青年自我与标签功能
任何流行词都不是从真空中生出来的。生活标签轮番登场的背后,是一片特定的时代土壤。在传统社会,人的命运被阶层、家庭、单位等结构性力量牢牢锚定;而在高度现代化的个体化社会中,个人被从传统纽带中“脱嵌”出来,获得了前所未有的选择自由,也承担了前所未有的选择风险。鲍曼将这种状态称作“液态现代性”:一切坚固的都在融化,而个体必须在流动的水面上为自己搭建临时的立足点。
当下的中国青年正处在这一结构性语境之中。经济增速换挡、就业结构转型、人工智能冲击职业预期、城市化推进带来的流动与疏离。这些宏观变量叠加在个体身上,以缓慢而持续的方式弥散在青年的日常生活状态和情绪中。生活标签正是在这样的底噪里被需要的,它充当着青年情绪的容器,帮助缓冲加速社会的个体压力;协助青年找到人生的意义锚点,用确定的词语为生活框定行为边界;标签同样回应着原子化社会中稀缺的归属感,将分散于网络世界中的个人粘连起来。
当然,标签也存在潜在的负面效应,当一个词变得理所应当,它就可能遮蔽真正的问题。阿多诺曾警惕“文化工业”把反抗性的表达重新收编为可消费的符号,今天的部分生活标签,确实也在这显示出这一张力:它既是青年的自我表达,也可能被市场迅速转化为新一轮的流量生意。因此要引导青年正确看待和使用生活标签,守住与标签交互过程中的主体性:把标签当作认识自我、寻找同类的一种方式,而非定义自我、规训自我的约束。
“生活标签”的更迭从不止步,今天被青年广泛讨论使用的“纯过日子”终会逐渐消散在互联网信息流中。每一个标签都是一枚时代切片,彼此相连,就构成了这一代人的精神地图。对公共观察而言,与其时刻追寻新词做热点解读,不如沿着不断延伸的词链捕捉青年的情绪流向与现实期许。读懂标签,本质是读懂标签之下那些具体的、鲜活的年轻人。
(作者任恒系深圳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副院长、副教授,深圳大学改革开放研究院研究员;阳欣辰系深圳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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