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
我叫赵明，今年67岁。最近不知怎地，一直腰疼。老伴儿见我疼得咬牙切齿，就赶紧把我拽进了医院。儿女不在身边，挂号缴费，都由老伴儿亲自操办，她给我挂的是骨科副主任医师廖磊的号，看病时间在8点30分—9点之间。
上午8点20的样子，我们到了骨科二科室外，老伴儿赶紧把挂号单给了廖磊的助理医师，好让她给我们排号。当时，还有一位年轻的女同志排在我们前面，大约二十来岁。她最近也是腰疼得厉害，就在男朋友的陪伴下，到医院看病来了。
老伴儿看着那女同志很是不解地问我，“她年纪轻轻的，咋也喊腰杆疼啊？”
我随口就道了一句，“小年轻血气方刚，估计是那事儿干多了吧？”
“你个老没正经的！”老伴儿剜了我一眼，没忍住，笑了出来。
我则站在病室门口，看着廖医生的照片出神，我总感觉在哪里见过他，具体是哪里，我又不记得了。
好不容易熬到了8点40分，终于轮到我了！老伴儿比我还着急，迫不及待地将我扶进了科室内。
廖医生先在电脑上看了两眼，接着又盯了我足足半分钟，这才问我道，“老爷子，您是哪里人啊？”
“老家是古井镇的。”我直言，心里跟着诧异：他怎么不问我哪里有毛病，却问这些无关紧要的问题啊？
“32年前，您是不是在盘龙大桥上卖大葱猪肉饼啊？”廖医生更加激动。
我又诧异地点了点头，“对啊！你怎么知道？”
“我——我当然知道了！”廖医生摘下口的同时，已经起身握住了我的手，语无伦次地说道：“老爷子，您仔细看看我——您还记得我吗？我，我终于找到您了！”
“你，你老家也是古井的？你以前买过我的大葱猪肉饼吧？”我看着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得不说，三十多年前，我还在卖肉饼子那会儿，生意可好了，每天都要卖两三百个肉饼子。我哪记得哪些人买过我的饼子啊！
“我和我妈倒是吃过您家的饼子，但是我们从来没给钱买过啊！您现在记起我来了吗——”廖医生握着我的手，又激动地问道。
我盯了他半分钟，终于想起来了——
1992年，我35岁，那时还没有发迹，还在老家古井卖饼子。我卖的有红糖饼子、白糖饼子、白面饼子、大葱猪肉饼子，以及牛肉饼子。当时，我们镇上还没有卖天蚕土豆、麻辣烫、臭豆腐之类的小吃，我的这些饼子，就成了男女老少的最爱。
那年6月22日，大概是12点30的样子，街上赶集的人已经不多了。有个头发花白的大娘，拄着根黄荆条做的拐杖，来到我的饼子摊前，满脸期待地问我，“小伙子，听说你的大葱猪肉饼很好吃，你卖多少钱一个啊？”
大娘问话的同时，一个三十多岁的妇女，带着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一声不响地来到了我的摊位前。
我笑着告诉大娘，“大葱猪肉饼2毛钱一个，白面饼子1毛钱一个。”
大娘“哦”了一声，这才从腰间掏出一个洗得发白的手绢。那手绢被她里里外外包了好几层，我当时有空，就数了一下，至少三层。
我以为手绢里会有几块钱，不料却只有一张一毛的，一张两毛的，另外就是几张一分的。
大娘将两毛钱抽出来，递给我道，“给我拿个——大葱猪肉饼吧！”
“好勒！”我正要收钱，大娘却又把那两毛钱收回，很是犹豫地递给我一毛钱道，“我还是买个1毛钱的白面饼子吧！”
三个人就买一个白面饼子？
看样子，那中年妇女是这老太太的儿媳无疑了！
因为自己的亲娘，不会对自己亲生女儿这么苛刻，更不会连个肉饼子都舍不得买！
那么那个小男孩，应该是老太太的孙子了。
或许，她买一个饼子，就只是为了哄哄她这个孙子吧。
我有些不悦，就夹了个白面饼子，硬生生地对那小男孩说道，“白面饼子——拿去吧！”
“妈妈，我想吃大葱猪肉饼。”不料，那个小男孩却不接饼子，只一脸期盼的望着那个中年妇女。
中年妇女看着白面饼子，欲言又止。那大娘则接过夹子上的饼子，递钱给我道，“小伙子，是我买白面饼子，你给这小娃娃干什么？”
“啊，你们不是一路的？”我这时才意识到弄错了，尴尬地笑了笑。
老大娘和那中年妇女同时摇头，“不是一路的。”
我更觉得失礼，我也更加意识到：老太太其实也想买个大葱猪肉饼，但是她舍不得花钱，就只买了个白面饼子。
我于心不忍，赶紧又用纸给她包了一个猪肉饼和一个糖饼子道，“大娘，这两个饼子是我送给您的，以后您赶场，想来吃我的饼子了，直接来找我就是了。”
“啥，你送给我吃啊？那怎么好意思？”大娘赶紧把包好的2毛钱抽出来递给我。我推脱道，“说了送给您吃，我若再收了您的钱，我才不好意思勒！”
“那，那我多不好意思！”大娘一再重复着这句话，我看到她眼睛已经湿润了。
我收了她给的一毛钱道：“我收了您的钱，就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了！”
“谢谢，谢谢你小伙子。你心肠真好！”大娘拿着三个饼子，又是一阵热泪盈眶。
“妈妈，我也要吃大葱猪肉饼。”这时，小男孩望着我摊位上的肉饼子，流起了馋口水。
我估计他妈就要给他买，于是二话不说，我就夹了个猪肉饼给他。
小男孩顿时满眼放光，伸出手就要接那饼子，那中年妇女忽然拽住他的手道，“磊磊，再坚持一会儿——等回了家里，我亲手给你做肉饼子好不好？”
“不好！妈妈，你猪肉都买不起，怎么做肉饼子？你骗人！”小男孩撅着嘴表示了抗议。
我盯着那中年妇人心里也是一阵不爽：敢情你是带娃儿来过眼瘾的啊？
很快，我把那肉饼子放回了面板上。
小男孩更加不高兴了，哭着脸就不住念叨，“我要吃大葱猪肉饼，我就要吃大葱猪肉饼。”
“我——我带你去买肉，回家我就给你做肉饼子。”那中年妇女不想让我看到她的窘相，赶紧拉着小男孩往肉摊跟前走。
我见那中年妇女如此抠门，也没有发善心送饼子。
送走了他们之后，我就准备啃个牛肉饼吃午饭了。哪知我刚把饼子从灶膛里夹出来，那个中年妇女又带着那小男孩折回来了。
小男孩已经哭开了，嘴里还是一阵念念有词：“我要吃肉饼子，我已经半年没吃过肉了，我就要吃肉饼子！”
半年没吃过肉了？家里这么穷？
我听了这话，心头又软了，忍不住又看了那妇女和那小男孩几眼。
那妇女虽然穿得很干净，但身上的衣服，已经洗得发白。再看看小男孩的穿着，上身只穿了件洗得发黄的汗衫，下身那条短裤，还有好几个补丁。看样子，他们家的经济状况，确实挺糟糕的。
看到他们这个样子，我也不好再挖苦那妇女了，我赶紧从灶膛里夹了个热的大葱猪肉饼给那小男孩道，“来，小娃娃，吃肉饼子了！不准哭了！”
“谢谢叔叔。”小男孩看到肉饼子，瞬间破涕为笑。不过，他这次没有伸手接我的饼子，而是将灼灼的目光，投到了他妈身上，像是在等待她的命令一般。
那中年妇女爱抚地摸了摸小男孩的脑袋，又不好意思地问我，“同志，我，我能不能用四根苦瓜换这个肉饼子？”
说着，她从她后背取下一个背篓，又从背篓里拿了四根苦瓜出来。
她上午赶场时，应该去集市卖过菜。这四根苦瓜，卖相不好，肯定是她上午没卖完的！
我拿到也没什么用，就大方地冲她摆了摆手道，“不用换了！一个饼子而已，拿去给你儿子吃就可以了！”
“那怎么行？你做点儿生意也不容易，你若不收这苦瓜——那，那我们就不收你这个肉饼子！”她柔弱的眼睛里，写满了倔强。
我内心一颤，只得点点头道，“那好，你放在面板上！”
“小朋友，可以吃饼子了，你快接手啊！”我又催促那小男孩。
小男孩见他妈妈点头，这才高兴地接过了肉饼子。
他乖巧懂事的样子，与之前哭着闹着要吃肉饼子那个样子，简直是判若两人。
我估计那中年妇女还没吃午饭，就又夹了个肉饼子给她道，“我不能让你吃亏，再换个饼子给你。”
“可是，我已经没有菜跟你换了。”那妇女面带愁容地笑了笑。
我笑着告诉她，“四根苦瓜可以换两个肉饼子！”
“那，那真是太感谢你了！”那女子接过肉饼子，不过她并没有吃，而是小心翼翼地放进了她的背篓里。
我很快意识到，她舍不得吃，她肯定是想带回家，留给她家里人吃。
我心头一软，又夹了两个白面饼子给她道，“这个白面饼不值钱，你可以拿回家里夹菜吃。”
“不了，谢谢——两个肉饼子已经让您破费了，我怎么能再拿你的东西。”说罢，那女子拉着小男孩就走。
小男孩一步三回头地对我说，“谢谢叔叔！”
就在这个时候，经常来我这里买糖饼子的刘大爷来到了我的摊位上。他见我还望着那对母子的背影出神，不由得说道，“那个女的是二村二队的朱桂珍，一年前的样子，她男人和她公公在外打工时遭遇车祸，都死了，至今肇事司机还没找到，也没人赔钱。她为了照顾年迈的婆婆，还带着她儿子住在婆家里——我们是一个队的，哎，他们家的日子，现在很不好过啊！”
原来是这样！
我终于能理解这个朱桂珍之前的抠门了。同时，我也为先前对她产生的误解感到深深的难过，为了弥补心中的愧疚之情，我赶紧拿了两个肉饼子，两个白面饼子追上去，悄悄地放进了她的背篓里。
朱桂珍当时没有发觉，等她发觉后，肯定已经到家了。过了两天，再次赶场的时候，她带着小男孩磊磊，一早来到了我的摊位前。只见她从放满了蔬菜的背篓里抓了两大把豇豆，两个玉米棒，还有一大捆苦瓜给我道，“大兄弟，这是上次你拿馍换的，你可一定要收下。”
“上次你不是给了我四根苦瓜吗？已经给够了，不用再给了。你把这些多余的菜，拿去卖钱吧，我是不会要的！”我象征性地收了两个玉米棒，又给他们拿了四个猪肉饼。
朱桂珍推脱不过，只得带着她儿子磊磊，一起向我表达了谢意。我告诉他们，“以后只要你们来赶场，就来我这里换饼子吧。”
“好，谢谢你大兄弟！”朱桂珍满含热泪地向我点了点头，但是从那之后，她再没有到我的摊位前换过饼子。我知道她是不好意思再来找我，而我又真心想帮助她们，于是在夏天即将过完之时，我来到菜市场，找到正在卖菜的朱桂珍问，“大姐，你想不想学我的技术？我可以免费教你——等你学会了，你可以在镇东再开一个饼子铺，这可比你卖菜强多了！而且，马上秋天了，地里可没那么多蔬菜拿来卖了。”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我是明白这个道理的！所以想让朱桂珍学会我的技术，然后用勤劳的双手挣钱致富。
朱桂珍满怀感激地望着我：“我，我想学！大兄弟，谢谢你！”
从那以后，朱桂珍经常来我的饼子摊前学习技术。差不多一个月后，她就把技术学会了。为了帮她另起炉灶，我又给她拿了二十元钱让她去买烤饼子所用的器具。
朱桂珍拿着钱又是一阵热泪盈眶，“哪有师父给徒儿拿钱的道理？师父，这钱我不能收。”
我想了想道：“这是我借给你的，等你以后有钱了再还我吧！”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很好的理由！朱桂珍终于把钱收了。但让我没有想到的是，她出师以后，并没有在镇东卖饼子，我也再没有在镇上看到过她。
我不得不问已经当上了副主任医师的廖磊，“你妈当年学会了我的技术，怎么又没卖饼子呢？”
“卖了！到现在她还在卖勒！她说她要把您的技术发扬光大。”廖磊告诉我，他母亲担心影响我的生意，所以学会了技术后，并没有在古井镇摆摊卖饼子，而是带着他和他奶奶，去到了他外婆所在的永星镇卖饼子。
“赵叔叔，当年如果不是您教会了我妈妈如何打饼子，我们一家的日子也不会好过，我现在肯定也当不了医生。赵叔叔，请受我一拜！”廖磊说着，竟当着一干病人的面，向我磕头谢恩。
我赶紧将他扶起，“这都是举手之劳而已。”
老伴儿见状，忍不住笑道，“没想到你还做了这么件大好事，你以前怎么没对我提起过？”
我对着她笑了笑，“你之前不是很看不起我那工作吗？我可不想用热脸贴你的冷屁股。”
“你对别人倒是热情，对我就没那么热情了——”老伴儿笑着撅了撅嘴。
廖磊问明我的情况后，就给我开了张彩超单，让我先去打个彩超。之后老伴缴费的时候，收费人员竟告诉我们：廖医生已经帮我们支付过了。
我听了这话，心里美滋滋的：没想到这小子还懂得知恩图报啊！
彩超显示，我有肾结石，所以引起了腰痛。
廖磊告诉我，“赵叔叔，您那结石有点儿大了，明天来做个手术吧，我已经给您安排好了，至于手术费和住院费，您都不要管，我这里已经给您支付了。”
“啊，这，这怎么好意思？”老伴儿听得这话，又是一阵偷乐。而我更觉得心中有愧，“这手术费和住院费，可能得几大千吧？怎么能让你给呢？”
“赵叔叔，没有您，就没有我们一家的今天！”廖磊握住我的手，又道，“我妈妈卖饼子挣了钱后，就带着我和我奶奶，买了许多礼物来古井镇上找您，可是那时您已经没在桥头摆摊了。后来我们问了很多人，也不知道您的下落，这事儿就搁浅了。今天好不容易在这里见到了您，您总给个机会，让我来报答您啊！”
我笑着解释道：“93年10月的时候，我在县城买了房，我就跟你阿姨进城了。之后我在县城开起了饭馆，就没卖饼子了，你们自然在古井镇找不到我了。”
“原来是这样！”廖磊点点头，又道，“赵叔叔，您电话是多少，我一会儿就让我妈妈过来看您。”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事儿就不要惊动她了吧？不然她又要向我表示感谢了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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