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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种桃李,皆在金张门。
攀折争捷径,及此春风暄。
一朝天霜下,荣耀难久存。
安知南山桂,绿叶垂芳根。
清阴亦可托,何惜树君园。
——唐·李白《咏桂》
世俗之人栽种妖艳的桃花与李花,全都争先恐后地种在金日磾、张安世那样的豪门权贵大院门口。
大家拼命攀折花枝去走终南捷径,趁着眼下春风和煦温暖的时候大肆巴结讨好。
一旦到了深秋时节严霜从天而降,那些表面的荣华耀眼根本无法长久保存下来。
这帮势利小人哪里会晓得终南山上的桂花树,四季常青的绿叶下深扎着芬芳的根须。
它那清凉浓郁的树阴完全可以作为终身托付的依靠,您又何必吝惜力气、不把它移栽到自家的庭园里呢。
桃李占尽春风,靠的是攀附金张权贵的门庭,严霜一打便原形毕露。
南山桂树不争一时的暄妍,把力量全用在向下深扎芳根与向上撑起清阴上,花品的高下,直接照出了人品的贵贱。
—【02】—
玉颗珊珊下月轮,殿前拾得露华新。
至今不会天中事,应是嫦娥掷与人。
——唐·皮日休《天竺寺八月十五日夜桂子》
中秋月圆之夜,一粒粒桂花好似洁白的美玉珠子,伴随着清脆的珊珊声响从高悬的月轮上纷纷飘落,走到佛殿台阶前弯腰拾起,上面还带着晶莹新鲜的夜露光华。
一直到今天我也想不明白高高天界里的神秘心事,猜想这满地芳香的桂子,大概是广寒宫里的嫦娥仙子随手抛掷给凡间百姓的礼物吧。
中秋夜游天竺寺,把飘落的桂花想象成从月亮上掉下来的碎玉。
殿前拾起时指尖微凉的新露,瞬间打通了天上与人间的界限,在清冷的秋夜里生出了一份被仙界温柔眷顾的浪漫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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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不是人间种,移从月中来。
广寒香一点,吹得满山开。
——宋·杨万里《芗林五十咏·丛桂》
这奇花异木绝不是凡间俗世能够培育出来的物种,它是直接从天上的明月之中移栽下来的仙根。
广寒宫里仅仅向外漏出了一丁点仙家香气,被多情的秋风轻轻一吹,瞬间就吹得整座大山全都开满了金黄的桂花。
不写桂花的形态枝叶,单从香气与来历落笔。
用广寒宫里漏出的一点香,与秋风吹开的满山花做体量上的极致反差,将桂花香气那种无孔不入、席卷天地的爆发力写得神采飞扬。
—【04】—
亭亭岩下桂,岁晚独芬芳。
叶密千层绿,花开万点黄。
天香生净想,云影护仙妆。
谁识王孙意,空吟招隐章。
——宋·朱熹《咏岩桂二首·其一》
高洁挺拔地耸立在山岩下面的桂花树,到了岁暮天寒的时节依然独自吐露着芬芳。
茂密的树叶层层叠叠堆起千层浓绿,细小的花朵密密麻麻绽开万点金黄。
那飘渺的天香让人心中自然生出清净无染的哲思,天边的云影低垂下来,温柔地护卫着它仙子般的娇美妆容。
在这喧嚣的尘世间,又有谁能够真正读懂隐士王孙归隐山林的深意呢,只能白白吟诵着《楚辞》里的招隐篇章。
千层浓绿托起万点金黄,色彩浓郁而庄重。
理学大家朱熹在岩桂的香气里闻到了涤荡杂念的“净想”,借岁晚独芳的桂树自比,道出了高洁之士在俗世里知音难觅的孤高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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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粟玉黏枝细,青云剪叶齐。
团团岩下桂,表表木中犀。
江树风萧瑟,园梅雪压低。
浓薰不如此,何以慰幽栖。
——宋·曾几《岩桂二首·其二》
细小如黄粟米般的美玉花朵紧紧黏附在纤细的枝条上,墨绿的树叶好似用青云裁剪出来的一样整齐美观。
山岩下这棵树冠团团如盖的桂花,在百木之中绝对算得上是出类拔萃的木犀良材。
此时大江两岸的林木正在秋风中萧瑟凋零,园子里的梅花也要等到寒冬被白雪压低枝头时才能开放。
假使没有岩桂这股浓郁扑鼻的熏香赶在此时绽放,又拿什么去宽慰我这个在深山里幽居独处的人呢。
江树在风中萧瑟,园梅尚待冬雪,深秋的空档期最是冷落难熬。
团团如盖的岩桂恰在此时挺身而出,用满树粟玉与扑鼻浓香填补了季节的空白,成了隐居者度过萧瑟秋日最温暖的陪伴。
—【06】—
雨过西风作晚凉,连云老翠出新黄。
清芬一日来天阙,世上龙涎不敢香。
——宋·邓肃《岩桂》
秋雨刚刚停歇,凛冽的西风在傍晚时分吹起了阵阵凉意,接天连云的苍老翠叶之间,突然冒出了一簇簇鲜亮的新黄花朵。
这股清冽芬芳的天香一旦从天宫仙阙飘落下来,人世间哪怕是最名贵奢华的龙涎香,在它面前也根本不敢再自称香气袭人了。
雨后西风的晚凉里,老翠树冠中猛然爆出新黄,视觉上充满了老树逢春的惊喜。
紧接着将桂花的自然清芬与权贵熏染的龙涎香直接对决,天然去雕饰的天阙清气,瞬间让世俗的脂粉俗香黯然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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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弹压西风擅众芳,十分秋色为伊忙。
一枝淡贮书窗下,人与花心各自香。
——宋·朱淑真《咏桂四首·其一》
凭借一身浓郁的香气彻底震慑住萧瑟的西风,在秋季的百花中独占鳌头,天地间整整十分的秋色全都在为了它而奔忙。
轻轻折下一枝桂花,插在清淡素雅的书窗净瓶之下,读书的佳人与枝头的花蕊,在静室里各自散发着幽雅的清香。
前两句写桂花在室外的霸气,直接弹压西风、役使十分秋色;后两句瞬间收拢镜头,将一枝桂花请进书窗之下。
外面的秋色再忙,也抵不过窗内人与花心静默对坐时的灵魂互熏,清雅到了极致。
—【08】—
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香留。
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梅定妒,菊应羞,画阑开处冠中秋。
骚人可煞无情思,何事当年不见收。
——宋·李清照《鹧鸪天·桂花》
颜色是暗淡不张扬的轻黄,枝叶体态柔美温顺,性情疏淡、远离尘嚣,唯独将一缕幽香长久地留在天地之间。
哪里需要靠浅绿或者深红的艳丽皮相去招蜂引蝶,它凭借内在的气韵自然而然稳坐百花中的第一流交椅。
梅花见了它必定心生嫉妒,菊花站在它面前也应当感到害羞,在雕花栏杆旁盛开的时候,直接夺下了中秋时节的百花之冠。
当年的爱国诗人屈原实在是太缺乏浪漫的情思了,为什么在《离骚》里收集了那么多香草名花,唯独没有把桂花收录进去呢。
这是千古咏桂词的巅峰之作。李清照直接把自己的傲岸人格投射在了桂花身上。
暗淡轻黄、情疏迹远,是对外在浮华的主动舍弃;不靠浅碧深红照样稳居第一流,是对自身才华与内在修养的绝对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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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绿云剪叶,低护黄金屑。
占断花中声誉,香与韵、两清洁。
胜绝,君听说。
是他来处别。
试看仙衣犹带,金庭露、玉阶月。
——宋·谢懋《霜天晓角·桂花》
翠绿的乌云被巧手裁剪成一片片树叶,低低地垂挂下来,小心翼翼地护卫着如同黄金碎屑般的花朵。
它在百花之中独占了最高的美誉,无论是浓郁的香气还是疏淡的风韵,两样全都清高洁净到了极点。
它之所以能够如此美妙绝伦,请您静下心来听我细说端详,全是因为它降生走来的源头与众不同。
不信您仔细看那金黄的花瓣仙衣上面,至今依然沾带着天宫金庭里的清露、广寒玉阶上的明月。
绿云护金屑,写出了桂花藏而不露的含蓄之美。
词人将桂花香与韵的双重清洁,归结于它来自天界广寒的特殊血统。
因为仙衣上还带着金庭露与玉阶月,自然不会沾染凡间半点泥淖与俗气。
—【10】—
桂花留晚色,帘影淡秋光。
靡靡风还落,菲菲夜未央。
玉绳低缺月,金鸭罢焚香。
忽起故园想,泠然归梦长。
——元·倪瓒《桂花》
盛开的桂花替庭院留住了傍晚的最后一抹暖色,竹帘的影子投在地上,映衬着淡淡的秋日微光。
微风轻轻吹过,细碎的桂花瓣隨风缓缓飘落;浓郁的花香四处弥漫,漫漫长夜此刻远远没有走到尽头。
天空中的玉绳星渐渐低垂,伴着一轮残缺的冷月;桌上的金鸭香炉早已停止了焚香。
闻着这满院的桂花香气,心头突然涌起了对故乡园林的深深思念,在清冷彻骨的夜色里,回乡的梦境显得格外悠长。
山水画宗师倪瓒笔下的桂花,褪去了所有的热闹与张扬,化作了一幅清冷孤寂的秋夜思乡图。
星低月缺、香炉罢焚,在万籁俱寂的寒夜里,唯有桂花还在随风零落、吐露幽香,这缕香气成了勾连故园旧梦的唯一丝线,清冷得让人心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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