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合文化的内涵与当代价值

　　和合文化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蕴含着中国先人的处世哲学、人生智慧和价值追求。时任浙江省委书记习近平同志曾在《之江新语》中提到，我们的祖先曾创造了无与伦比的文化，而“和合”文化正是这其中的精髓之一。

　　当前，百年变局加速演进。面对复杂严峻的国际形势，习近平主席表示，面对共同挑战，任何人任何国家都无法独善其身，人类只有和衷共济、和合共生这一条出路。和合文化蕴含的天人合一、以和为贵、和实生物等理念是中国传统思想流派在历史长河中交汇激荡、融通荟萃后孕育出的独特智慧，其蕴含的丰富内涵能够为深化文明交流互鉴、推动人类文明进步和世界和平发展提供重要动力。

　　和而不同，辩证共生

　　“和合”是贯穿中华思想史的重要核心理念，历经数千年积淀，早已深深熔铸进中华文明的精神血脉中。从字面上看，“和”指向调和、和谐，追求事物之间平衡融洽的状态；“合”侧重融合、汇聚，强调多元主体之间联结协作、共生共在。二者合一，核心要义便是承认万物各有特质，允许差异客观存在，同时追求多元并存、和谐共生，这便是人们耳熟能详的“和而不同”。

　　“和合”从源头上就拒绝非此即彼的二元对立思维。《国语·郑语》记载西周史伯之言：“和实生物，同则不继”。其意在于，不同性质的事物彼此调和，万物方能生生不息；倘若完全趋同、毫无差别，发展就会停滞断绝。古人清晰分辨了“和”与“同”的根本区别：“和”建立在多样性基础之上，“同”追求无差别的整齐划一。这一古老认知构筑起和合文化坚实的哲学根基，也决定了它看待世界的基本方式：世界本就是多元的集合，差异不是需要被消除的麻烦，而是世界得以丰富发展的必要条件。

　　和合文化有时会遭遇误读，有些学者简单将其理解为消极避世、息事宁人，认为“和合”就是放弃立场、一味求和。这种认知恰恰忽略了其内在的辩证品格。实际上，和合文化从来不回避矛盾、不粉饰冲突，而是承认矛盾是事物发展的常态。“和”的实现，是以坚守立场、明辨是非为前提；“合”的追求，则是在尊重彼此差异的基础之上谋求共赢共存。

　　这种辩证智慧贯穿于中国数千年的社会生活。对内，它用于调和社会不同群体的利益诉求，协调人际之间的分歧摩擦；对外，则主张各民族、各文明彼此尊重，不把自身模式强加于人，不将差异视作天然的威胁。“和合”追求的和谐，不是消灭分歧的绝对同一，而是存异前提下的和谐共处。和合文化中蕴含的辩证智慧经过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完全可以对接当代国际社会的现实议题，为处理国家间关系、推动文明交流互鉴提供古老而崭新的思想资源。

　　全球治理的东方智慧

　　多重全球性挑战叠加显现。文明偏见持续发酵，阵营对立思维有所回潮，部分国家习惯以自身价值标准裁量世界，把文明差异解读为安全威胁，人为制造隔阂与裂痕。气候变化、公共卫生危机、地区动荡等全球性问题层出不穷，任何国家都难以置身事外，也无法独自应对和解决问题。在此时代背景之下，和合文化跳出书斋文本，彰显出极为重要的现实价值。

　　和合文化为破除文明冲突叙事提供重要思想根基。当今世界，不同文明之间的历史脉络、价值取向、社会制度千差万别。一些西方理论刻意放大文明之间的矛盾，渲染不同文明之间必然走向冲突对抗。而和合文化倡导文明平等，主张文明没有高低优劣之分，每一种文明都是人类精神宝库的珍贵财富。不同文明之间完全可以互学互鉴，在交流之中取长补短，而不是走向隔阂敌视。真正的文明交流，不是以一种文明改造同化另一种文明，而是尊重各自底色，在对话当中寻找价值公约数。和合文化所倡导的和而不同，正是破解“文明冲突论”叙事陷阱的中国智慧与思想方案，它呼吁世界放下“文明优越论”的执念，摒弃非友即敌的简单划分，以包容理性姿态看待世界的多样性。

　　和合文化为完善全球治理贡献中国方案。当下全球治理体系面临多重困境，部分大国奉行利己主义，搞“小圈子”、搞阵营对抗，将集团利益凌驾于全人类共同利益之上，全球合作屡屡遭遇阻碍。面对人类共同难题，零和博弈、赢者通吃的旧逻辑越来越难以奏效。和合共生的理念倡导各国命运相连、利益交融。世界各国是休戚与共的命运共同体，各自的安全与发展并不是此消彼长的零和游戏。在应对气候变化、重大公共卫生事件、减贫发展等全球性议题上，唯有摒弃对抗思维，携手协作，方能共渡难关。和合文化所蕴含的共生理念，不是空洞的道德口号，而是顺应客观现实的理性选择。

　　和合文化是中国坚持走和平发展道路的文化支撑。和合共生所蕴含的和平共处发展思想，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调和民族与民族、国家与国家关系的基本主张。20世纪50年代，中国提出并始终坚持和平共处五项原则，将其作为独立自主和平外交政策的基石。70余年来，和平共处五项原则跨越时空、超越隔阂，经久愈韧、历久弥新，成为开放包容、普遍适用的国际关系基本准则和国际法基本原则，为人类进步事业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实践证明，和平共处五项原则不仅是中国独立自主和平外交政策的体现，更已成为公认的国际关系基本准则。和平与发展犹如车之两轮、鸟之两翼，彼此依存、相辅相成、缺一不可，共同驱动着人类文明的长远进步与繁荣发展。

　　当然也应当客观看到，和合文化并非包治百病的灵丹妙药。面对现实世界错综复杂的利益纠葛，单靠文化理念不可能消弭全部冲突。但它能够提供一套区别于对抗博弈的思维框架，引导各方管控分歧、扩大共识，为构建更加公正合理的国际秩序贡献来自中华文明的智慧。

　　国际传播的路径方式

　　和合文化要真正被国际社会理解接纳，就不能仅仅停留在抽象概念的理论宣讲，满足于高层外交话语的转述，更要扎根民间人文交流，依托鲜活生动的实践故事，从“文化输出”转化为“文明对话”。各国之间的人文交流是不同国家民众之间拉近距离、消解刻板印象的重要渠道，是和合文化进行国际传播应当着力深耕的主体场域。

　　国之交在于民相亲，民相亲在于心相通。相比于宏大理论，普通民众之间真实可感的交往，更容易跨越语言壁垒，消解固有的偏见。传播不是把一套现成理念强行灌输给海外受众，而是倾听不同文明的诉求，寻找不同文化之间共通的价值支点。和合文化的人文交流，应当跳出单向度文化输出的传统模式，转而构建平等的对话式传播，在双向互动之中展现和合文化的思想魅力。

　　人文交流要善用物质载体与非物质文化遗产，实现以物传意。器物、非遗手工艺具备天然的跨语言优势，不需要复杂翻译，就可以传递文化背后的精神意涵。比如仙居针刺无骨花灯，灯面图案由刀凿针刺成孔、灯身无骨，用大小不等、形状各异的纸质灯片折叠粘贴而成，蕴藏着“合”的平衡与协作逻辑。海外青年可以亲手参与非遗制作，在动手实践当中感知“和合”的意趣，让抽象的思想转化为身体可感知的体验。这类具象化的文化体验，远比长篇理论阐释更具感染力，能够有效降低文化理解门槛，让海外受众在沉浸式体验中领会“和合”的精神内核。

　　人文交流要充分发挥青年群体的桥梁作用。青年对新生事物接受度高，跨文化交往意愿强烈，更容易打破固有认知壁垒。鼓励各国青年开展研学参访、创新创业、短视频内容共创，让海外青年走进中国的城市与乡村，看见真实的社会生活。当外国青年记录市井烟火、参与生态治理项目、开展跨境创业合作时，他们不是被动接收“和合”理念，而是在真实生活场景之中，体会人与人之间包容协作、互利共生的生活状态。理念藏在生活细节里，一餐一饭、一次握手、一场协作，都可以成为“和合”的现实注脚。经由青年视角生成的传播内容，自带真实质感，能够跨越国界引发共情，让和合文化摆脱“外来概念”的标签，转化为可感知的生活实践。

　　人文交流要拓展多元社会实践场景，把文化理念落实到具体行动之中。生态保护、民间调解、公益帮扶、民间经贸往来都可以是承载“和合”理念的现实场景。比如海洋塑料回收的生态实践生动诠释了人与自然和合共生，民间调解机制展现了以协商化解矛盾的东方智慧，民间经贸往来体现了互利合作的价值追求。我们应创造更多的社会实践场景，把“和合”理念嵌入其中，并向世界积极展示如何以和合文化解决现实问题，让和合文化跳出书本，彰显重要的现实价值。

　　此外，官方和民间是和合文化交流的两个重要主体，二者相辅相成。官方可以搭建人文交流平台、完善交流机制，民间社会则发挥主体活力、产出鲜活的故事与实践。二者协同发力，跳出说教式宣介，坚持平等对话，推动和合文化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转变为国际社会可以参考借鉴的公共精神产品。

　　站在历史的十字路口，人类社会正面临重重风险挑战，迫切需要新的思想支点。植根于中华文明沃土的和合文化经过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能够为文明对话、全球治理、国家相处提供非对抗性的实践哲学。它不编织乌托邦式的美好幻想，而是直面矛盾、正视竞争，为世界提供一套看待差异、处理矛盾、谋求共生的中国方案。这份来自中华文明的古老智慧，值得世界认真倾听与借鉴。（陆彩荣 中国外文局原副局长、中国出版协会副理事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