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四十四年,1565年,徐渭四十五岁。
这一年,他一生唯一真正敬重、也真正护着他的人胡宗宪,在狱里死了。
胡宗宪是东南总督,平倭的主帅,也是严嵩一脉的人。
严嵩倒台后,胡宗宪被反复拿“严党”的帽子往死里打。
徐渭是胡府首席幕僚,白鹿表是他写,擒徐海、招汪直的计策也有他一份。胡宗宪风光时,徐渭是布衣谋主;胡一倒,徐渭就是“严党余孽”的候选名单里第一个。
![]()
《明史·文苑传》写得很冷:“及宗宪下狱,渭惧祸,遂发狂。”
惧祸两个字,是赤裸裸的政治恐惧。那时候锦衣卫、诏狱、株连,不是故事,是日常。徐渭不是没骨气,他是太清楚——下一封逮人的公文,可能就写着自己名字。
他先写了一篇《自为墓志铭》。
把自己的家世、籍贯、著作、穷困、八次落第、两场婚姻、半生幕僚,全交代一遍。等于提前给自己发讣告。写完后,他开始找死,便是广为流传的九次自杀。
有关“九次”这个数,出自《明史》和徐渭自己的《感九诗》“九死辄九生,丝断复丝续”。但九次不是九种花样,是反复用几种极刑对付自己。
第一种:斧劈自己的头。
拿利斧砍自己脑袋。血流披面,头骨碎裂,没死。袁宏道《徐文长传》和《明史》都记了这笔。一个写文章的人,下狠手先朝自己发声的脑子砸下去——这不是演狂,是真心想结束。
第二种:铁钉贯耳。
拔下墙壁柱子上的铁钉,或者拿三寸长柱钉,往左耳窍里扎,深数寸,然后拿头撞地,把钉子往里顶。
《畸谱》里他自己写:“病易,丁剚其耳。”(易,通癔,精神分裂一类;剚,刺入)
血流如迸。他不喊疼。医治几个月才收口。
耳朵在传统文化里是“听”的器官。他后来画里那些颠倒的笔、听不见节拍的墨,或许跟这只坏掉的耳朵有关。他不是不想听世界,是听进去的全是风声、捕快脚步声、胡宗宪死在狱里的闷响。
第三种:椎碎肾囊。
拿铁椎砸自己的下身。
这一下,一般人不忍想。他下手没留分寸。没死,但人彻底废了一半。
《明史》记“已,击杀继妻,论死系狱”之前,先列这几桩自残。陶望龄、袁宏道口径一致:引巨锥剚耳、碎肾囊、斧破头,皆不死。
其余几次,史料没细说。可能是吞药、投水、绝食、撞墙。他自己在诗里只说“九死九生”,不展开。
后人也别替他凑细节——那九次里,有多少次是半夜醒来,看着黑屋顶,把绳子绕上梁,又松开;有多少次是端起药碗,闻一闻,放回去——这些没写进史书,但懂抑郁的人知道,那才是大多数。
总之,九次没死成,不是命硬,是身体比意志倔。
![]()
接着到了第二年,嘉靖四十五年,1566年。徐渭四十六岁,自己没死成,继室张氏却死在了他的手里。
张氏是四十一岁那年娶的,杭州人,年轻,给他生过儿子(次子徐枳)。这段婚姻本来就有裂缝:徐渭多疑,长期在外,张氏不满意他穷,两人常吵。
胡宗宪做媒牵的线,后来吵架时张氏拿“胡宗宪给我做主”戳他,正好戳在徐渭最痛的地方——胡已经死了,他连个靠山名分都护不住。
关于那个冬夜,正史只留六个字。
《畸谱》:“病易,杀张下狱。”
袁宏道《徐文长传》:“卒以疑杀其继室,下狱论死。”
陶望龄稍细一点:“渭为人猜而妒……至是又击杀其后妇。”
也就是说:他精神失常状态下,怀疑妻子不贞,动了手,张氏死了。
具体怎么动的刀,正史不写。民间和笔记里有几个版本,得拆开看:
版本一:撞见和尚。
冯梦龙《情史类略》讲得最戏剧——徐渭某天提前回家,隔窗看见和尚和张氏同床,抄铁灯檠砸进去,和尚不见了,张氏当场死。
这版本有因果报应腔调,还牵出早年和尚冤魂复仇的鬼话,小说味儿太重,不能当事实。但它透露一层心理真实:徐渭当时确实有幻视、被害妄想,“看见”的东西不一定是真发生的事。
版本二:棉袄幻影。
另一种后世笔记说,他半夜回家,看见床上“两人”,怒极刺刀,刺完发现“男人”是件棉袄,张氏已经没气了。
这个版本更贴近精神科逻辑——幻觉和冲动控制丧失。但细节同样无原始案卷支撑,只能算合理推测。
版本三:日常积怨爆发。
最平实的解释:雪天屋漏,搬家烦躁,两人又吵。张氏顶嘴,徐渭在狂病里失去边界,随手拿器物(灯檠、匕首、耙具,说法不一)击打,收不住手。
县尉卷宗里记过“用缶杀”三字,后来老吏改“用”为“甩”,从故杀变误杀,一字饶命。
三个版本叠在一起,能看见的真相是:
他不是在清醒状态下“捉奸杀妻”,也不是蓄谋。他是在持续妄想、长期恐惧、夫妻积怨、药效为零的疯病里,把最亲近的人当成了“背叛者”的影子,一击致命。
张氏本人没有留下任何自述,历史里她只剩一个姓。这是最残忍的部分——徐渭的疯被写成了传奇,张氏的死只是他传奇里的一行注脚,可注脚也是一条命。
当然,杀妻后,徐渭也没有跑。
![]()
衙役来时,他坐在院里,凶器扔在地上,满手是血,嘴里念叨不清。初判死刑,戴枷,下绍兴大牢。
牢里什么光景,他后来写:“身带枷锁,满身虮虱,雪积床头。”
朋友送饭,能被牢头抢走。冬天冷得发抖,夏天臭得睁不开眼。
他脑子里还响着耳朵里的嗡鸣、斧头劈过的旧痛、张氏倒地的声音。
救他的是几个人:诸大绶、张天复,最出力的是张元忭——隆庆五年状元,张岱曾祖父。张元忭跑刑部、跑府衙、写呈文,咬死“疯病失控,非预谋”。
拖到万历元年(1573),新帝登基大赦。徐渭出狱,五十三岁。
整整七年,一个人最好的中年,全在霉味里过完。
可也就是这七年,他没事干,只有笔墨。在牢里写《畸谱》,写破械赋,拿剩墨在废纸、墙皮、囚衣背面画竹子、葡萄、雪蕉。
后世说“泼墨大写意一半出自那间牢房”,不是夸张。一个被社会彻底注销的人,反而把规矩全拆了——笔不怕歪,墨不怕泼,葡萄不圆,叶子不分正负,因为他已经没什么可守的了。
出狱后的徐渭,没变“正常”。他只是更老、更穷、更孤。
先跟吴兑去宣化幕府待了不到一年,写边塞诗,议论边防,看得透,话也毒。六十岁被张元忭叫到北京,住一阵,又崩了——张元忭是礼教端方人,总拿规矩框他。徐渭跟他说:
“我杀人当死,也不过颈上一刀,你现在是拿礼教把我剁成肉糜。”
话难听,但真。他这辈子最怕被“规矩”再缝回一个体面壳子。
![]()
于是,他回到绍兴,住大乘弄青藤书屋。
那棵十岁种下的青藤,爬满半间破屋。
晚年靠卖画活命,但不巴结权贵,郡守推门进来,他顶着门喊:“徐渭不在!”——不是躲客,是躲回“社会身份”。他不想再当谁的下属、谁的门客、谁的犯人。
画价不高,有钱就买酒,没钱就饿着。
正如他在《墨葡萄图》上题写的:
“半生落魄已成翁,独立书斋啸晚风。笔底明珠无处卖,闲抛闲掷野藤中。”
相比自己的画,他更看好自己的书法,《草书诗卷》里字像被风掀翻的乌鸦,笔画互相撕扯。但他说“吾书第一,诗次之,文次之,画又次之”。
很多人不解,徐渭为什么成了这样呢?成了一个“天才疯子”呢?
其实,从心理学上来讲,这跟他的人生经历有着直接的关系。
主要有四点:
第一点是不幸的童年。百岁丧父,生母是妾,十岁被嫡母赶出家门。同父异母哥养大他,用的是“萁豆相煎”那种冷暴力。他从小就知道:被爱是临时许可,随时收回。一个悲惨的童年,足够一个人用一生来消化。这对于徐渭来说,就算用一生,都难以消化。
第二点是科举羞辱。八次乡试不中,结果是神童的招牌越亮,落第的耳光越响。他一辈子没拿到“士大夫”那张入场券,表面傲,里面积着自卑的脓。这在古代那种环境下,就是赤裸裸的失败。
第三点政治恐惧。胡宗宪一死,他随时可能被锦衣卫拎走。这种悬剑感不是一天两天,是连续几年,每天醒来都可能是最后一天,这导致他时刻活在极度恐惧之中。
第四点是器质和妄想。耳钉、肾囊、斧头,不是纯“想不开”,是神经系统已经失真。幻视、幻听、被害妄想、冲动失控,全套在疯病里。
所以他不是“用疯换才华”。是疯先咬住他,他把疯喂成了画。
![]()
在这种非常糟糕的境遇和疾病里,他竟然撑到了1593年,这一年徐渭七十三岁,死在青藤书屋旁那间漏风的小屋,床上没席,只有草,老狗趴在脚边,没有亲友在侧,长子不肖,次子疏淡。他早把珍藏几千卷书卖光了,换几顿粥。
《畸谱》最后没写完。留白比字多。
绍兴人后来传说,他死前把自己锁在屋里,三天没开门。
开门时,人已经凉了,手边一纸,只画了半枝葡萄——藤没收尾。
但是,生命的结束,并不是他的结束。
![]()
他的艺术生命力,更加顽强,更加传奇,一直延续到后世。四百年后,青藤书屋还在,郑板桥的印、齐白石的画、八大山人的默、吴昌硕的拙,源头都绕不开这间破屋。
参考资料:徐渭《畸谱》《自为墓志铭》《感九诗》;《明史·文苑传》;袁宏道《徐文长传》、陶望龄《徐文长传》;冯梦龙《情史类略》等。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