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五千二百多只。
不是一片草丛，不是一间屋子，是北湾蚊虫高峰期每立方米空间里的密度。
新疆阿勒泰，中哈边境，额尔齐斯河水流到这里慢下来，岸边沼泽和杂草连成一片。北湾边防连的战士出门前，先把防蚊帽扣紧，再互相检查领口、袖口、裤口。
少一道缝，蚊虫就能钻进去。
这里最吓人的，不是枪声。
是嗡嗡声。
北湾边防连驻守的地方，在额尔齐斯河、喀拉苏河、阿拉克别克河一带。河水、死水、沼泽、芦苇，把这里养成了“蚊虫王国”。
夏天一到，草木看着绿，空气却像会动。
战士站在营区外，防蚊帽外面很快就落满黑点。手往空中一拍，掌心能粘住一片。防疫部门测过，高峰期每立方米蚊子可达一千七百只，蠓虫三千五百只。
合起来，五千二百多只。
这数字不正常。
普通人听见蚊子，只想到痒。北湾战士想到的是巡逻路，是界碑，是军犬，是一身防护服里的汗。
连队里流传过一句顺口溜：“点着牛粪打篮球，烧着茅草上厕所；蚊帐里面开班会，夏穿棉袄去巡逻。”
这不是夸张。
早年没有现在这样的防蚊装备，官兵巡逻时裹棉衣、穿雨衣、缠毛巾。深夜潜伏，蚊虫打在雨衣上，声音像下雨。
雨衣里的人不能动。
一动，汗往下淌。
再后来，防蚊服一代代换。第一代像纱网，轻便，却容易磨损。第二代像厚迷彩服，防护强，可太闷。有人巡逻回来，贴身衣物全湿透；有人在去中哈三十九号界碑的路上中暑倒下。
那时战友不敢贸然解开他的衣服。
周围全是蚊虫。
几个人把他平放到树荫下，点牛粪驱蚊，扇风，洒水，等他慢慢缓过来。
这就是代价。
到第七代防蚊服配发时，袖口、领口、拉链处都加了防磨损设计，主体改成网状结构，胸口和膝盖还有小兜，方便装防蚊药品。
可北湾的蚊虫没有因为装备升级就退下去。
七月，官兵穿着第七代防蚊服，徒步前往中哈三十九号界碑。那一带有个更直白的名字——“蚊子窝”。
出发前，战士把防蚊帽戴好，领口喷药，袖口喷药，裤口也喷药。
军犬“炎龙”跟在队伍里。
它不是摆设。边防巡逻路上，军犬能闻气味、辨异常，能陪战士走过灌木、沼泽和河岸。
可在北湾，军犬也怕蚊虫。
官兵防护严密，帽子、衣服、手套一层套一层。军犬不行，它要呼吸，要嗅闻，鼻子、眼周、口鼻一带很难完全遮住。
蚊虫专往这些地方钻。
央视的镜头里，炎龙被叮得受不了，突然跑进额尔齐斯河，把身子打湿，趴在水里不肯上岸。
岸上是巡逻队。
水里是它的喘息。
很多人后来记住北湾，是因为“军犬被蚊虫咬伤、咬死”的说法。数字在不同讲述里有不同版本，但北湾军犬承受的危险，早已不是一句“辛苦”能带过去的。
炎龙那次钻进河里，战士没有催它。
他们知道，走完这段路，还要继续往前。
二十多公里，三十五摄氏度高温，防蚊服、武器、装具压在身上。到休息点时，战士也不能痛快摘帽吃东西。
帽子一摘，蚊虫扑脸。
他们把压缩干粮塞进防蚊帽里吃，把吸管插进水壶里喝水。不是讲究，是没办法。
一口水，都要防着蚊子。
营区里也不是安全地带。
入夏前，上级给连队配发十多种防蚊祛痛药品，二十套太阳能灭蚊灯装在营院角落。灭蚊灯长一米多，白天夜里都开着，电网上噼啪作响。
一天清理下来，死蚊虫能装半个垃圾桶。
可只要走出门，嗡嗡声还在。
北湾战士睡觉也不敢大意。蚊帐要压好，门窗要关严，身边还得放着防蚊药。有的战士半夜被咬醒，手往脸上一拍，掌心全是血点。
那不是敌人的血。
是自己被吸走的血。
北湾边防连守的，是二十多公里中哈边防线。这个数字不长，放在地图上只是一小段；放到战士脚下，就是一趟趟巡逻，一身身汗，一次次被蚊虫围住还不能后退。
这里还有一个延续多年的规矩：蚊虫密度最高的地段，党员先锋队上。
不是因为他们不怕咬。
是因为总得有人走在前面。
二〇二〇年，报道里写到北湾官兵已经同蚊虫斗争了五十七年。五十七年，连队换了一茬又一茬人，防蚊服从雨衣、棉衣，换到第七代；灭蚊灯从没有，到营区角落全装上。
可三十九号界碑还在那里。
巡逻路还在那里。
军犬炎龙也一次次跟着队伍往前走。
连队有“三不言”：蚊虫叮咬不言苦，牺牲奉献不言亏，卫国戍边不言悔。
这句话挂在北湾，不像口号。
更像日子。
清晨，北湾边防连营区门口，战士把防蚊帽的拉链拉到下巴，手指顺着领口又摸了一圈。身旁的军犬抖了抖耳朵，前方是通往三十九号界碑的灌木和沼泽。
门一开，黑压压的蚊虫扑了上来。
他们照样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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