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赚的就是押金的钱”——记者调查共享寄存柜押金难退背后的乱象

共享寄存柜扫码即用，看似方便，背后却暗藏押金退还难、账户不互通等“坑”。广州市民李先生游泳后申请退还30元押金，页面显示“退款成功”，钱却迟迟不到账；同一台寄存柜的二维码还能跳转至少4个小程序，换个程序账户里的钱就“消失”了。另有消费者在同一游泳馆被两个小程序扣留押金百余天。羊城晚报记者暗访发现，押金沉淀形成的现金流和广告收入正是这类寄存柜的重要盈利渠道，有服务商批量注册多个小程序，一旦投诉集中便弃用换新，“每单40元押金给合作方15元佣金”。黑猫投诉平台以“押金”为关键词检索，相关投诉约76万条。

市民：一个柜体五个小程序

9月16日，李先生来到泳之乐游泳俱乐部（英东店）游泳，交了30元押金后开柜存物。约一个小时后，他申请退还押金，“页面上显示‘退款成功’，我就没在意了。”李先生说。但几天过去，30元迟迟没到账。他联系了小程序客服，被告知退款需要1至3个工作日到。经多次致电催促后，直到9月29日，这笔押金才原路退回。

令他气愤的是，同一个寄存柜二维码竟呈现出多个小程序。“我扫同一个柜子的二维码，出来的却是另一个小程序。进去一查，显示我的账户里没有钱，要重新充值。”李先生说，“我在上一个小程序里明明还有钱，怎么换个程序就没了？”他向记者展示，在同一台寄存柜上先后扫出的小程序，包括“随庭存物箱”“瑜霞存物箱”“念绉栗存物”“缵沅智存”等至少四个。

无独有偶。涂先生（化姓）今年三次前往该游泳馆，每次交30元押金，涉及“念绉栗存物”“绿境电智”两个小程序，均未及时退回。直到10月8日看到网上相关帖子后，拨打客服电话，才收到90元退款，押金已被扣百余天。

走访：客服“一问三不知”

近日，记者来到泳之乐游泳俱乐部（英东店）。在寄存柜柜体及周边区域，记者看到多处张贴使用须知，标注“储物柜押金请在小程序手动提现”“押金退款如有异常，可联系前台客服”“寄存柜为第三方独立运营”等提示。

记者现场扫码，跳转的小程序为“沐寻助手02”，页面板式、操作逻辑与上述小程序几乎一模一样。记者随后拨打了柜体公示的多个客服电话，对方均称自己是“第三方客服”，对于不同小程序主体之间的关系、频繁更换程序的原因等问题，均表示不清楚、无法回复。

游泳馆等地随处可见免费寄存柜

泳之乐游泳俱乐部（英东店）相关负责人汤经理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游泳馆自今年6月重新改造开业以来，就一直与广西舒氪科技有限公司合作寄存柜项目。他称，寄存柜设置押金，是为了防止柜子被长时间占用，场馆张贴了提示，不熟悉线上操作、无法自行退款的消费者，可以直接到前台办理退款。为何小程序会频繁更换？他称“押金订单量大，小程序容易出现故障，因此会切换不同小程序运行”。

记者多次通过公开电话联系广西舒氪科技有限公司，始终并未接通。截至发稿前，记者再次点开“沐寻助手02”小程序，出现了“因近期被大量用户投诉，可能涉嫌交易纠纷，请注意甄别信息真伪”的提醒。

小程序被大量投诉

暗访：每单2-6元佣金

记者梳理，上述小程序的运营主体分散在湖南、黑龙江、江苏、湖北等多地，彼此相距数千公里。退款收款商户同样杂乱，包括蓝伟伍号店（陕西正东蓝伟商贸有限公司）；洁池便利四分店（定安县洁池杏商贸有限公司）；唏榆诚好物仓（东方市唏榆诚科技有限公司）等。

翻开这些小程序评论区，差评均集中在押金不退、商家失联、显示退款但未到账。记者拨打这批小程序的客服热线，得到的回复同样是“第三方客服”，对相关问题一概不知。

事实上，这类押金乱象并非游泳馆独有。社交平台上大量消费者发帖吐槽景区、游乐场、驾考点寄存柜以及共享充电宝押金难退。记者在黑猫投诉平台以“押金”为关键词检索，相关投诉约 76 万条，共享单车、共享充电宝、共享寄存柜是投诉高发品类。

社交平台上大量避雷贴

究竟寄存柜是如何盈利？又有哪些操作套路？记者以商家身份联系到共享寄存柜服务商。

对方介绍，寄存设备免费投放，分为两种合作模式。押金模式下，商家可选择不同的押金档位，佣金也不同：20元押金一单商家可分2至3元；30元押金可分成3至4.5元；40元押金可分4至6元。另有付费模式，可按小时收费，商家可分得7成服务费。

设备免费投放，利润从何而来？该服务商坦言，收入主要来自广告收益以及押金现金流，“有消费者嫌麻烦或者遗忘，不会主动发起提现”。

该服务商还透露行业套路：运营方会大量注册不同主体、不同名称的小程序，哪个小程序集中爆发投诉、出现风险，就直接停用更换新小程序。部分高佣金订单设置极高提现门槛，这种情况下，消费者几乎无法自主提现。

“这种一单能给到15元一一40元都赚了，还不能给你分15元？这种就是几乎百分百提不出来，只有联系客服才能提。”

为何不设置自动原路退款？该服务商坦言：“无论哪种模式，我们都是需要客户这边主动去退押金的，毕竟我们是赚这个押金的钱的。”

服务商称“赚的就是押金的钱”

律师：押金应原路自动返还

广东源浩律师事务所律师黎思思表示，退款显示成功，但押金不退原支付渠道、要手动提现，这种行为不合规。“退款成功”易误导消费者，押金本应服务结束后原路自动返还，而未经消费者明确单独同意，强制转入平台余额、增设提现步骤，属于设置不合理退款障碍，侵害消费者知情权、公平交易权，“即便小字告知，小额即时寄存场景，监管一般不认可该模式。”

她表示，如若扫码跳转到不同小程序、换运营主体导致无法退回押金，柜体运营方承担首要返还责任；刻意拆分主体、割裂订单，有欺诈嫌疑，消费者可主张三倍赔偿。

此外，场馆作为场地管理者，有核验、监管、协助协调义务。只有完整公示第三方主体信息、未参与分成收款、积极协助处理投诉，才有可能减轻责任；如果对外将寄存柜作为配套服务、收取租金分成，仍要承担过错责任甚至连带责任，“张贴提示不是免责金牌”。

小程序协议写明押金需手动提现，该格式条款有效吗？黎思思表示，这通常无效。依据民法典、消保法，这类条款属于加重消费者责任、免除经营者法定退款义务的不公平格式条款。哪怕写进协议，若未醒目单独提示、未获得消费者明确知情同意，消费者可主张条款无效，要求原路退款。

押金难退，有哪些维权渠道？黎思思建议优先留存柜体编号、订单、支付、截图证据；先联系平台客服；再通过12315、12345投诉（同时投诉小程序运营方及场馆）；也可在微信或支付宝账单发起交易异议、向消委会申请调解；调解不成走小额诉讼；群体性兑付困难可向公安反馈。

黎思思建议，消费者可优先选支持押金自动原路退回的寄存柜；扫码支付时及时截图留存证据；尽量不预充值大额余额；遇到退款异常第一时间固定证据、发起投诉，不要自认损失。

（羊城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