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猩猩毛做的笔,留下了中国书法史上少见的“八十岁样本”。卷末自题写得明白:嘉泰甲子岁正月甲午,用郭端卿所赠猩猩毛笔,时年八十矣。这卷就是现藏辽宁省博物馆的《自书诗卷》(亦称《自作诗卷》),纸本,纵31厘米、横701厘米,三百七十余字,写的是他退居山阴后所作八首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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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的内容记东村父老、访隐者、游近村,语气平淡,全无早年“铁马秋风”的激越,写完六年他即去世,此卷因此成为其传世墨迹中晚年面貌最完整的一件。
很多人以为高龄书写会趋于保守,这卷恰恰相反。它的用笔保留了早年学颜真卿、苏轼的发力习惯,又明显融入杨凝式行书与张旭草书的长处。起笔多顺锋直入,不作修饰,行笔以中锋为主、侧锋取势,转折处圆中带方,偶见绞转,重按处沉实不塌,轻提处细而不弱,迟疾相济,节奏变化完全由书写过程自然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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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字大小随势而定,欹侧而重心稳,行书与草书相间,草法有度,几乎不出现难以辨识的狂怪写法。墨色一蘸墨写数字,由浓渐枯,枯笔苍润,过渡毫无做作。工具本身也参与了风格的形成:猩猩毛笔毫质硬挺、蓄墨充沛、弹性足,疾书时仍能保持线条的骨力,配合宽松的行距,通篇显得从容而不局促。
同时代人对他的书法并不陌生。朱熹称“放翁老笔尤健,在今当推为第一流”;卷后元人俞庸跋谓“字画遒劲”;明人程郇题“诗甚流丽,字亦清劲”;沈周认为“诗老而笔愈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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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赵翼更直言“放翁不以书名,而其书实横绝一时”“于草书功力几于出神入化”;沈曾植在《海日楼札丛》中把陆游与朱熹、范成大、张即之并列为“南宋四家”。有意思的是,这些评价大多出自与他同时或稍后的人,说明“书名被诗名所掩”更多是后世阅读习惯造成的结果。
这卷的现实价值在于它提供了几个当下稀缺的参照。其一,它示范了“慢下来”的草书:不以速度炫技,而以迟疾对比组织节奏,正好矫正一味求快导致的浮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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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二,行草相参、草法严谨,是从行书迈向草书最稳妥的过渡范本,学它不会掉进草法混乱的坑。
其三,墨色与字形的变化都来自真实书写状态,而非事后设计,临习它能理解什么是“写出来”而不是“摆出来”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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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四,诗文与笔墨同出一人之手,文意起伏与书写节奏彼此呼应,是体会“诗书一体”创作方式的直接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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