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人超市买酒比买水便宜，我第一次结账以为扫错价

◎ 法国超市最便宜的安全饮品是酒，不是水，这事我到现在都觉得离谱。

第一次在法国超市结账，我盯着小票看了足足十秒。

一瓶波尔多AOC，2.49欧。旁边那瓶依云1.5升，1.89欧。我买了一大兜子东西，最贵的是洗衣液，第二贵的是……矿泉水。酒比水便宜，酒比水便宜？？？

我拎着袋子站在超市门口，把那张小票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收银员Sylvie以为我落了东西，探出半个身子问我怎么了。我说这瓶酒是不是扫错价了。她看了一眼，说没扫错，这瓶算贵的了，旁边那排0.89欧的才是常买的。

0.89欧。七块钱人民币不到，一瓶带产区标识的葡萄酒。

我第一反应是——这酒能喝吗？

一、先给你算笔账

后来我在这边住久了，发现这事根本不是我撞了什么限时特价。

法国超市的酒类货架，跟国内超市的酱油货架是一个定位——日常消耗品。它不是单独隔出来的玻璃柜，不需要店员拿钥匙，就摆在粮油区旁边，跟醋、橄榄油、第戎芥末酱做邻居。你推着车路过，顺手拿一瓶，跟顺手拿一瓶醋，心理动作是一样的。

我常去的那家Carrefour，酒类区占了整整四排货架。最底层那排，全是0.89到1.5欧的餐酒，大区级，连具体村子都不标，就写个“Vin de France”。往上走，2到4欧，开始出现波尔多、朗格多克、罗讷河谷这些大区AOC。再往上，5到8欧，村庄级。10欧以上才进玻璃柜。

超市自有品牌那瓶0.89欧的红酒，我买过。不是好喝，是能喝。开瓶之后果味很淡，单宁有点糙，但你拿它炖牛肉、做红酒烩鸡，完全不心疼。我房东Marie-Thérèse听说我拿0.89欧的酒炖菜，耸了耸肩说，不然呢，炖菜又喝不出产区。

她的原话是：“你拿好酒炖菜，那是跟钱过不去。”

这话我服。

但真正让我服气的是另一件事。法国超市里，一瓶1.5升的依云卖1.89欧，一瓶1.5升的超市自有品牌矿泉水卖0.35欧。也就是说，水可以很便宜，但好的瓶装水并不便宜。而酒可以便宜到跟最便宜的矿泉水一个价位。

这就有意思了。不是酒太便宜，是水在法国被卖出了溢价。瓶装水是超市里毛利最高的品类之一，进价低、品牌溢价高、消费者对价格不敏感——你渴了随手拿一瓶，不会为几毛钱纠结。但酒不一样，酒是法国人的日常口粮，超市拿它当引流品，甚至愿意贴着成本卖。

家乐福、Leclerc、Intermarché这几家，每年九月都有“Foire aux Vins”——葡萄酒博览会。那阵仗，跟国内双十一差不多。整箱整箱地搬，买六瓶送两瓶，AOC级别的酒能压到3欧以下。法国人推着车排队结账，车里码着二十几瓶酒，旁边放着一袋法棍和两盒酸奶。

我同事Julien每年都去，一次买三箱。他跟我说，这跟你们囤大米是一个道理，价格合适就多拿点。

二、这价格怎么来的

我后来专门问过一个人。

Marc，我常去那家超市的酒类理货员，四十多岁，肚子圆圆的，穿一件超市的深蓝色马甲，胸前别着开瓶器。有次我在货架前站太久，他以为我找不着东西，过来问我。我说我在看这瓶2.49欧的波尔多，为什么能这么便宜。

他看了我一眼，说你是外国人吧。

我说是。

他说，那你可能不知道，这瓶酒能卖这个价，不是超市在亏钱，是这瓶酒本来就不贵。

他手指沿着货架滑过去，从最底层的大区餐酒，一路指到AOC。“这边，大区级，产量大，酿造简单，成本就低。这边，AOC，有规矩管着，产量卡死了，反而贵一点。但2.49欧这个价，不是AOC里最便宜的，是最普通的。”

他说的规矩，就是AOC——原产地命名控制。我后来才搞明白，这套体系不是品质认证，它本质上是产量控制工具。1935年法国搞这套东西，是因为当时假酒泛滥，葡萄酒市场快崩了。AOC规定了一块地能种什么葡萄、每公顷产多少、酒精度多少、什么时候能上市。每公顷产量卡死了，酒农不能为了多卖就拼命灌水增产。

这规矩听着很保护品质对吧。但它还有另一面：产量卡死了，酒农的收入就卡死了。法国有三百六十多个AOC产区，大部分是小酒农，一家几公顷地，靠天吃饭。产量不能涨，就只能拼单价。拼不过大酒庄，就只能把酒卖给酒商，酒商贴个标，进超市，卖2.49欧。

Marc说：“你以为酒农赚很多？一瓶2.49欧的酒，酒农拿到手可能就几毛钱。大头在物流、渠道、税。”

税这个事，我后来查了。法国酒税不算高，一瓶普通葡萄酒的增值税是20%，跟其他食品一样。但关键是，酒在法国被当农产品管，不是当奢侈品管。欧盟共同农业政策每年拨钱给酒农，支持减产、支持改种、支持推广。这笔钱从 Brussels 来，落到每个酒农头上，一公顷几百欧。

所以那瓶2.49欧的酒，从种植到酿造到上架，每一环都有补贴在托底。

Marc最后跟我说了一句话：“你拿它跟水比，觉得酒便宜。但你拿它跟十年前比，它已经涨了。酒农在死，你知道吗？每年都有酒农把地卖了，不干了。”

三、滤镜碎了一地

我真正被这件事击中，是在Marie-Thérèse家吃饭。

她七十多岁，独居，住我楼上，房租靠她丈夫留下的抚恤金和一套出租的小公寓。她请我吃饭，冰箱里拿出一瓶白葡萄酒，随手拧开，倒了两杯。那瓶酒我看了一眼，超市买的，1.79欧，朗格多克地区餐酒。

她倒酒的动作太自然了，跟倒一杯自来水没什么区别。没有醒酒，没有看年份，没有闻软木塞，拧开就倒，喝不完塞回去，第二天继续喝。

我忍不住问她，你平时都喝这个价位的酒吗？

她说，不然呢？

我说，不觉得太便宜了吗？

她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记到现在。她说：“你们中国人是不是觉得葡萄酒是高级东西？”

我被问住了。

她说，酒在法国就是吃饭喝的，跟你们喝茶一样。你们会为一杯茶花五十欧吗？不会吧。我喝了一辈子酒，年轻时喝更便宜的，现在涨了点，1.79欧，能接受。

我后来查了数据。法国人均葡萄酒消费量，从1960年代的每年一百升左右，掉到现在四十升上下。腰斩。原因很多，年轻人喝得少了，啤酒和软饮分流了，健康意识上来了。但还有一个原因：便宜酒越来越难喝，好酒越来越贵。中间那档——3到5欧的日常餐酒——品质在往下走，因为酒农不赚钱，不干了。

我认识一个酒农，在朗格多克有八公顷地，种了二十多年。他跟我说，一瓶酒卖3欧，他拿不到1欧。化肥、农药、人工、设备折旧、税，最后剩几百欧一公顷。他儿子不接班，去图卢兹做IT了。他说他再干五年，也把地卖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在笑，但我听得心里咯噔一下。

这套逻辑的代价是什么？

代价就是：酒比水便宜，是因为酒被当成了农产品，水被当成了商品。酒便宜到人人喝得起，但种酒的人快活不下去了。水贵到你想了一下才拿，但卖水的公司活得很好。

你喝的那瓶2.49欧的波尔多，酒农拿几毛，超市赚个引流，政府贴一点，税再收一道。每个人都在这个链条里，每个人都没赚到大钱，但每个人都在喝。直到有一天，种酒的人不种了。

Julien有次跟我说：“你们外国人觉得酒比水便宜很浪漫。我们觉得正常。但我爸那辈人，很多酒农，现在都在卖地。你喝的那瓶便宜酒，可能是最后几批了。”

我当时第一反应是——这是不是有点夸张。然后我想了想国内的事，我老家县城超市里，一瓶长城干红卖四五十，旁边一瓶农夫山泉两块。酒是拿来送人的，水是拿来喝的。两边刚好反过来。

我第一反应是找人，找个熟人问这酒好不好。然后我发现这儿没人这么干，不是不让你问，是问了也没用，Marc只会告诉你，这瓶还行，那瓶也行，你自己喝，又不是送人。

四、普通人怎么活在这套逻辑里

我后来想明白了，这事得从两个方向看。

往上想，谁在付钱。欧盟的农业补贴，法国政府的酒税优惠，超市的引流策略，酒农的减产——这四样东西凑在一起，把一瓶酒的价格压到了水以下。付钱的是纳税人、是酒农的未来、是那套从1935年就开始运转的产量控制体系。受益的是每天吃饭想喝一杯的普通人，是Marie-Thérèse，是Julien，是我。

往下想，普通人怎么应对。Marie-Thérèse的应对方式是：只买1.5到2欧的，一次买六瓶，喝完再买，不囤。Julien的应对方式是：每年九月酒展囤三箱，平时喝囤的，酒展再补。Marc的应对方式是：在超市上班，拿员工折扣，买3到5欧那档，他知道哪些小产区被低估了。酒农的应对方式是：一部分人卖地，一部分人转有机，一部分人做自然酒，卖给巴黎的餐厅和外国进口商。

没有人在这套逻辑里过得很舒服，但所有人都还在喝。

我后来也学会了。我不再买0.89欧那档了，不是嫌便宜，是确实不好喝。我固定在3到5欧那档找，Marc给我指过几瓶，朗格多克某个小产区的，或者罗讷河谷村庄级打折的。我一次买三瓶，周末开一瓶，喝两天。

有一次我拿了一瓶4.5欧的给Marie-Thérèse尝，她喝了一口说，不错，比我买的贵。然后问我多少钱。我说4.5。她说，那你下次别买了，太贵，我冰箱里有，你自己拿。

我没拿。但这话我记着。

这要是在国内，朋友之间说“我冰箱里有酒你自己拿”，语境完全不一样。国内那是客气，你真拿了就是不懂事。她那是真让你拿，你不拿她反而觉得你见外。这事我到现在也没完全适应，但我知道我没法拿国内那套去套。

五、最后说个事

上个月我回国，在老家超市买水，顺手看了一眼酒类货架。一瓶国产干红，标价六十八，旁边一瓶进口的智利酒，标价一百二。我拿起来看了看，放回去了。

我妈问我怎么不买，我说这边酒太贵了，喝不起。

她说你在这边喝得起？

我说我那边酒比水便宜。

她说你少忽悠我。

我说真的，一瓶波尔多两块五，一瓶依云一块九。

她看了我一眼，说那你还回来干嘛。

我没接话。

我站在那个货架前面，掏出手机给她拍了一张照片，发过去。她回了一个“？”。

我没解释。有些事你得自己站在那个货架前面，自己拿一瓶酒，自己走到收银台，自己看着小票上那个比水还低的数字，你才信。

我信了。但我现在每次拿酒的时候，会想起Marc说的那句话——酒农在死，你知道吗。

我知道。但我还是拿了那瓶2.49的。

旅行Tips：

法国超市的酒类区通常跟粮油区连在一起，不用找专门的酒窖，Carrefour、Leclerc、Intermarché都有自有品牌酒，0.89到2欧那档适合炖菜，3到5欧那档适合日常喝。

每年九月是“Foire aux Vins”葡萄酒博览会，AOC级别的酒能压到3欧以下，整箱买更划算，法国人都是推着车囤的。

瓶装水在法国超市溢价很高，依云1.5升1.89欧，但超市自有品牌矿泉水0.35欧，本地人基本买后者，省下来的钱拿去买酒。

如果想买好一点的酒，别在超市找，去街边的 caviste（酒窖专卖店），告诉店主你的预算和口味，他会给你指一瓶超市里找不到的小产区酒，价格通常5到15欧。

法国餐厅的酒单普遍比超市贵三到五倍，午餐套餐里配的 house wine 通常是超市同款，点套餐比单点酒划算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