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
医院门诊楼门口，最近多了一群举着纸牌子的人。
牌子上写着老人的名字，字写得很大，笔画很粗。举牌子的人管自己叫陪诊师，干的活说白了就是替那些在外地的儿女，把他们的爸妈领进诊室门口，再领出来。
我跟着其中一个跑了一整天。
七点十分，第一位老人到了。
桂英，七十二，从下面县城坐头班车过来的，路上一个半小时。她拎着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三个塑料袋，分别装着病历、片子、和一小盒降压药。病历是儿子提前整理好的，每一页都用手机拍了照存在她手机相册里，可她不会翻相册。
小周接过袋子，先把三样东西分出来，再带她去自助机签到。
第一步就卡人：签到。手机上挂好了号，还得在机器上再点一次“我到了”，不点就不进叫号队列。老人哪懂这个，他们只知道一件事：我明明挂了号，怎么等到十一点还没轮到我。说到底，是那台机器默认了一个用户画像：会用智能手机、看得清小字、跟得上倒计时。这个画像是真的，可惜只是一部分人的画像。
抽血在二楼，结果要等两个小时。中间那段时间，小周带她去吃了碗面。
桂英吃面吃得很慢。她说儿子在深圳做软件，去年年底回来过一趟，待了四天。说这话的时候她语气很平，像在讲今天天气不错。这种平静其实比抱怨更让人堵得慌。她已经把这件事当成正常了。
第二位老人是独居的，姓陈，八十，耳朵背。
陈阿姨八十，独居，耳朵背。医生问一句，她要“啊”两声才反应过来。小周就站在她侧后方当翻译，把一整段医嘱拆成三句大白话，替她答，再回头跟她确认一遍。这种转换，他一天要做几十次。
这种对话一天要重复几十遍。小周说他练出来一个本事，就是能在医生说完之后三秒内，把一整段医嘱拆成三句大白话。
上午十点半，第三位老人来了，是自己走来的，不要人扶。
老先生姓吴，六十九，肺上有个结节，要复查。他反复交代小周一句话：结果出来先别告诉他儿子。
小周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说，那您得自己看片子啊。
吴先生说，我认得字。
小周说，干这行最难受的不是排队，不是跑腿。是有那么些老人，把“别麻烦孩子”当成了一种要守住的体面，宁可一个人坐在CT室门口等两个小时，也不愿意打那个电话。他说得很轻，我在旁边听着，觉得挺沉。
陪诊收费没有统一标准。小周这边半天两百，全天四百，一天最多接两个，遇到三个就是极限了。他给我算过账：早高峰地铁，医院门口接人，挂号签到抽血等结果复诊缴费取药打发票，一套下来少则三小时，多则一整天。中间还要跑药房窗口、跑医保、跑打印。
收入不算高，但来找他的人越来越多。他说去年一个月能接十来单，今年翻了一倍还不止。
我后来查了查公开数据。我国六十岁及以上人口已经超过三个亿，其中独居和空巢的比例不低。这个数字很抽象，抽象到你读起来没有感觉。但把它换成门诊大厅的场景，就是每天早上六点半，有一大批人一个人来，一个人排队，一个人等结果，一个人拿着一堆片子回家。
问题不在于孝顺不孝顺。
别急着骂子女不孝。小周见得太多了，其实都上心：提前把号挂好，病历拍照存档，视频里一句一句交代。他们不是不想来，是来不了。请假扣工资，跨省至少一天，孩子还在上学。孝顺这东西，在距离和考勤面前，有时候真使不上劲。
所以陪诊师卖的，说白了是一段“替身时间”。儿女出钱，让一个陌生人替自己站在父母身边，替他们听医嘱，替他们问一句这个药饭前吃还是饭后吃。有点荒诞，但确实管用。
有点荒诞，但确实有用。
下午两点，吴先生的结果出来了。小周把片子递给他，站在旁边没说话。老先生自己看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这个小结节，是不是还是原来那个？"
小周说，医生写的是"较前相仿"。
老先生点点头，把片子卷起来，装进那个布袋子，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问，多少钱。
小周说，老先生您儿子付过了。
他愣了一下，哦了一声，然后说，那我给他打个电话。
那天下午四点半，小周送完最后一位，在门诊楼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他说他妈也在老家，六十七，上个月摔了一跤，是他姐送去的。我问他为什么不回去，他说，回不去啊，这不就是我干这行的原因么。
这事到底该谁管，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是子女该自己想办法，是该有更便宜的服务，还是说，本来就不该让老人一个人去医院？你们那边，家里老人看病是怎么解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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