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把零钱摊在碎砖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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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万块,我换成了8000张10块的。
在推平的工地上,我一张一张烧,烧了1小时40分。
风从西边来,火苗歪着往东倒,我拿一根钢筋把没烧透的纸角挑回去。
碎砖头堆成一小垛,我把钱摊在上头,一沓一沓码好。
8000张,我数了3遍。
信用社的柜员问我,换这么多10块的干啥。
我说,烧。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数钱。
那8万是我提前预约的,信用社从县城的金库调过来的,两捆,扎着纸条。
烧到一半,我两个膝盖跪在水泥渣上,裤子磨破了。
手指头熏得黢黑,指甲缝里全是灰。
我戴了顶草帽,帽檐燎焦了一块。
中午没吃饭,也不觉得饿。
项目部的人出来看了一眼,没拦。
一个开洒水车的师傅把车停在路边,看了20分钟,走了。
围挡上的白字在太阳底下反光。
我烧的时候一直朝北边跪,因为坟头原来在北边。
其实我也不知道北边在哪儿,我凭的是那七棵杨树的树桩。
我烧的时候一直在说话。
我说,爹,这是8万,你收着。
我说,娘,这钱你拿着,别舍不得。
说完我愣了一下,因为我不知道我娘在哪儿。
那半天我一直没想明白,我这钱是烧给谁的。
一个捡废品的老太太站在远处,等我烧完才敢过来扒拉。
她扒拉了半天,什么也没扒着。
她问我,大兄弟,你烧的啥。
我说,钱。
她说,糟蹋。
我说,是糟蹋。
我叫高长林,今年59,固始县城关镇三里滩村人,瓦工24年。
砌墙、抹灰、贴砖,一天300块,一年干250天。
手上的茧子厚,用针都扎不透。
我这双手砌过的墙,能从三里滩排到县城。
我不识图纸,可一堵墙直不直,我用手一摸就知道。
工头愿意用我,是因为我砌的墙不用返工。
24年,我盖过的房子不知道有多少间,就是没给自己盖过一间。
我现在住的还是1997年分家分的那三间瓦房,西边那间漏雨。
去年我上去补了一回,瓦是我自己烧的。
我儿子在郑州送快递,31了,还没对象。
他每年回来一趟,劝我别干了。
我说不干了我干啥。
他说你歇着。
我说我一歇着,骨头就锈了。
烧钱的地方在蓼城大道东段188号,凤凰城三期工地。
三年前这儿还是我们村北的一块坡地,坡上长着七棵杨树。
现在是一大片黄土,被推土机推得平平的,边上拉着蓝色的铁皮围挡。
围挡上印着八个白字:文明施工,安全生产。
我小时候在那块坡地上放过牛。
坡不高,往南能看见史河。
我爷爷那辈就埋在那儿,一共三座坟,中间那座最大,是我爷爷奶奶的合葬。
坟前有一块青石碑,是我爹1983年立的,碑上的字是他自己找人刻的。
每年清明,我哥从县城回来,我从村里过去,兄弟俩在坡上碰头。
他带酒,我带纸。
一座坟被推平只用40分钟,我们家把它弄明白,用了24年。
2021年7月13号,我在30里外的汪棚镇干活。
那天砌的是一堵院墙,砌到第9层,我弟媳打电话来。
她说,哥,你快回来,北地推了。
我说,啥推了。
她说,坟,推土机推的。
我骑摩托车往回赶,40分钟的路,我骑了25分钟。
到的时候是中午12点10分。
三台推土机停在坡底下,司机在树荫里吃饭。
坡没了。
七棵杨树倒在一边,根朝上,土是湿的。
我在土里找。
找到的东西装了两个蛇皮袋。
碎了的骨殖罐,三块,是那种老式的黑釉坛子。
几块没烧透的骨头。
一枚铜钱,锈得看不出字。
还有半块碑,碑上刻着"高"字的一撇。
我把那半块碑搬到摩托车的后座上,用绳子捆了三道。
骑到村口的时候绳子松了,碑掉下来,磕掉了一个角。
我蹲在路边,把那半块碑抱起来,抱了很久。
我跪在那片土上,把两个蛇皮袋抱在怀里,坐了3个钟头。
钱能赔,位置赔不了。
02 签字栏上不是我写的名字
我先找的是工地。
项目部在工地西头,四间活动板房,门口摆着一个蓝塑料桶。
我进去问,谁管这事。
一个姓王的经理让我坐,给我倒了一杯水。
他说,大爷,这个事我们按规定来的。
他给我看了施工许可、用地批复,还有一份村里开的证明。
证明上写着:兹证明高长海系三里滩村北地高氏坟地权属人。
落款是三里滩村村民委员会,2021年7月26日,盖着红章。
我说,那你们推之前咋不通知。
他说,通知了,村里通知的。
我说,通知谁了。
他说,通知高长海了。
我说,通知他了,他为啥不拦。
他说,大爷,这我就不知道了。
他说,补偿已经发放了,有协议,有签字,有手印。
我说,谁签的。
他从铁皮柜里拿出一份复印件,推到我面前。
A4纸,两页,第一页是协议正文。
编号是固宏迁协字〔2021〕第047号。
上面写着:因凤凰城三期项目建设需要,对位于原三里滩村北地的高氏坟地进行迁移,一次性补偿人民币80000元。
补偿项目列了四条:迁坟费、骨灰盒购置费、法事费、精神抚慰费。
第二条写着:本协议签订后,乙方不得就此事再向甲方提出任何主张。
我翻到第二页。
签字栏那一行,写着三个字。
高长海。
底下按着一个红手印,日期是2021年7月28日。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我认得那个字。
"海"字最后那一捺,他写了一辈子都是往上挑的。
我说,这是我哥。
王经理说,对,高长海,他说他是户主。
他说,村里开的证明也是他,我们只能跟他签。
我说,那坟是我们家的。
他说,大爷,钱我们给了,一分没少。
我说,那骨殖罐呢。
他说,我们按规定迁的,请了人捡骨,装了新的骨灰盒。
他说,盒子在项目部放着,一共三个。
我说,我要。
他说,得签字。
我说,签啥字。
他说,签收。
我说,我哥签过了。
他说,那就得他来。
那天我没拿到那三个盒子。
我从项目部出来,太阳很大,在门口站了半天。
我给大哥打电话。
他接了。
我说,哥,北地那8万,你领了。
他停了一下,说,领了。
我说,你咋不跟我说一声。
他说,我跟你说啥,你在外头干活,我还能让你回来跟着刨土。
我说,那是咱爹咱娘的坟。
他说,是咱爹咱娘的坟,不是你的坟。
电话那头他不说话了,能听见电风扇的声音。
挂了电话我在村口站到天黑。
那天晚上我没吃饭。
我翻箱倒柜找了一夜,想找出1997年那张分家单。
没找着。
我连自己按过手印的那张纸都拿不出来。
我想起1997年分家那天。
那天我爹把三间瓦房的钥匙交给我哥,把北地坟地的章程念了一遍。
念完他说,长林,你没意见吧。
我说没意见。
我那时候觉得,坟地归谁管不重要,反正埋的是咱爹咱娘,谁管都一样。
我那时候不知道,管的人能签字,不管的人只能烧纸。
这中间我又往县里跑了三趟。
第一趟去的是街道办,人家说这是项目上的事。
第二趟去的是信访接待大厅,填了一张表,编号是固信登〔2021〕第0417号。
窗口的人让我回去等,说15个工作日答复。
我等了22天,没等到。
第三趟我去了派出所,民警说这是民事纠纷,让我去法院。
我不懂这些。
我这辈子没打过官司,也没跟人红过脸。
我去找过村里的老支书。
他78了,坐在门口晒太阳。
他说,长林,这块地2019年就征了,公告贴在村委会的墙上,贴了30天。
我说,我没看见。
他说,你天天在外头干活,你咋看得见。
他说,签协议那天村里出了证明,证明高长海是户主,章是我们盖的。
他说,按老规矩,坟地归老大管,我们只能认他。
我说,那老规矩管不管我爹我娘的骨灰在哪儿。
他不说话了。
9月2号,我去了县城的五金店。
中山大街127号,门头写着他自己的名字。
我上一次进这个店是2019年,来买一把瓦刀。
那次他没收钱,塞给我一包烟。
店里有股铁锈味。
货架上的水龙头一排一排挂着,落了灰。
墙角堆着十几袋水泥,袋子上的字都晒白了。
我哥瘦了,脖子上的皮松下来。
他正在给一个顾客截水管,看见我进来,把手上的活放下了。
我说,哥,把协议给我看看。
他从抽屉里把原件拿出来。
我一张一张地翻,翻到签字那一页。
我说,这字是你签的。
他说,是我签的。
我说,8万呢。
他说,花了。
我找了3个月的仇人,最后找到我哥头上。
他把一个塑料文件袋推到我面前。
里头是一张毛边纸,对折了四折,边都脆了。
他说,你看看这个。
我打开。
上头是毛笔字,写得歪歪扭扭,是我爹的字。
签字栏上写谁的名字,那座坟就是谁的。
03 分家单背面那行铅笔字
分家单是1997年农历八月十六立的。
我爹叫高德全,那年他65,我35,我哥43。
纸上写着:立分单人高德全,今将祖遗北地坟地一段、瓦房三间、旱地四亩二分,分与长子高长海、次子高长林。
往下是瓦房归老大,旱地四亩二分兄弟俩各二亩一分。
再往下一行,写得比别处重。
坟地归长子高长海管业,老二每年清明出香火钱200元,坟地永不迁动。
底下是我爹的手印,我哥的手印,还有我的手印。
我那会儿按手印,是按在一张红纸上,没细看。
我抬头问我哥,这能说明啥。
他说,说明坟地归我管。
我说,那也不能说推就推。
他说,我没让推,是他们先推的。
他说,我7月14号才知道,比你早一天。
他说,我知道了就去拦,拦不住,人家有手续。
他说,我签这个协议,是把能要的要回来。
我把那张纸翻过来,想叠上。
纸背面有一行铅笔字,很淡,被磨得快看不清了。
我把纸举到窗户边上。
上头写着:你娘九五年腊月已迁公墓,三排十七号,北地不用再去了。
我一个字一个字看完,把纸放下。
我说,哥,你说啥。
他说,娘不在北地。
他说,九五年腊月二十三,我跟你嫂子用板车把骨灰拉到县公墓,花了3600,收据还在。
他从文件袋里又摸出一张纸。
是公墓的收据,黄色的,边角发脆。
上头写着:固始县龙凤公墓,双穴一位,3600元整,1995年12月23日,编号95231。
底下盖着一个圆章,章都糊了。
他说,这穴位是爹选的,他说你娘这辈子没享过福,走也得走得体面点。
他说,那年你在东莞,写信回来说厂里赶货,过年不回来了。
他说,爹说别告诉你,怕你路上出事。
我说,哥,那你这24年清明也去北地。
他说,我去的是公墓。
他说,我每年去两趟,一趟清明,一趟年三十。
他说,我在那儿跟娘说,老二今年又去北地了,你别怪他。
我坐在他店里的塑料凳上,两条腿发软。
二十四年。
每年清明、七月十五、年三十,我骑着摩托车往北地跑。
我烧纸,我磕头,我跟我娘说我这一年干了啥。
我说,娘,今年活多,挣了三万多。
我说,娘,你孙子考上高中了。
我说,娘,我给你烧件棉袄,你别舍不得穿。
北地那座坟里,埋的是我爷爷、我奶奶、我爹。
没有我娘。
一个坟头埋着谁,不是土说了算,是活着的人说了算。
我哥给我倒了一杯水,我没接。
他说,长林,那8万我给你留了2万。
他说,剩下6万,我给你侄子交了房子的首付。
他说,你要是嫌少,我再想办法。
我说,不嫌。
我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回头问了一句:哥,爹临走那年跟我说,北地那座坟你别老去了。
我说,那是啥意思。
他低下头,说,爹是怕你知道了难受。
我说,你们都知道,就瞒我一个。
他没说话。
我说,哥,我不要那2万。
我说,我要那三个骨灰盒。
他愣了一下,进去里屋搬出来三个纸箱。
白灰的,用胶带缠着,每个箱子上用记号笔写着一个名字。
我爷爷,我奶奶,我爹。
他写得很工整。
我抱起我爹那个箱子,抱了一会儿。
我说,哥,这个我带走。
他说,你带哪儿去。
我说,我带回家。
那天下午我回了一趟北地。
推土机已经把土推成了一个缓坡,坟的位置找不着了。
我凭着那七棵杨树的位置估,估出来一个点。
我在那个点上站了一会儿。
推土机把土推成了一个缓坡,坡上已经长出一层青草。
我在草里找到一个白瓷片,是骨灰盒上的。
我把它揣进兜里。
我这24年烧的纸,一半烧给了错的人。
那8万不是开发商赔的。
赔的那8万,我一分没见着。
这8万是我砌墙抹灰攒下的,本来给儿子留着娶媳妇。
我给他打了个电话,说钱我用了。
他问我干啥用。
我说,烧。
他半天没说话,末了说,爸,你烧吧,不够我再给你打。
第二天我去信用社预约了8万现金。
我说要8000张10块的。
柜员问我干啥用。
我说,烧。
9月4号上午9点,我把钱摊在碎砖头上,一张一张往火里送。
10块的一张,烧起来只要两秒。
8000张,一分钟80张,正好100分钟。
烧到第4000张的时候,我手抖得厉害,歇了5分钟。
工地上没有人过来。
太阳从云里出来,火苗就看不太清了,只剩下一股白烟。
10点40分,最后一张烧完。
火灭了。
那堆灰是灰白色的,风一吹就散。
我站起来,两条腿麻了,站了半分钟才站直。
我用脚把灰踩平。
踩了七八下,灰跟土混在了一起,看不出哪儿是灰,哪儿是土。
然后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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