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看似独立的民营加油站，竟然主要来自山东和福建的两个县

今年有位记者去山东采访，从德州市区拼车去庆云县。挤在后座的一位大哥，聊了几句才知道，是在湖南开加油站的。到了庆云更是这样，在街上随便都可能碰到一个加油站老板。记者在当地跑了好几家民营站，发现这里的服务做得很足。

几乎每个加油站都雇七八个员工，除了送水送纸，甚至还提供免费洗车和擦车，哪怕我们只是加了20块钱的油。一个小县城的加油站拼成这个样子，根子并不在县城里头。

庆云人开的站，大多在外地。跟它南北对应的，是福建莆田的仙游县。行内早有一句话：南莆田，北庆云。

全国路边那些招牌五花八门、看着各开各的民营站，有很大一部分是这两个县的人在经营。先看仙游。

莆田市委机关报《湄洲日报》曾介绍，截至2023年底，仙游全县民众通过购买或租赁正在经营的油站达2.5万座以上。庆云这边，按当地2022年的说法，在全国约6万座民营加油站中，由庆云人经营的约有1.5万座。

怪就怪在，这两个地方都不产油。庆云县没有石油资源及冶炼企业，之前更没有发展经营加油站的基础。

仙游人的老家也没几座站，截至2020年底，莆田民营加油站为33座。所以这两个县往外送的不是油，是一套办法：怎么凑钱，怎么找站，消息怎么传。

这张老乡网在扩张的年代跑得特别快。到了今天，它的长处和短处一下子都露出来了。仙游人走在前头。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就有人在路边搭个棚子，用油桶论斤卖柴油给拖拉机。后来规模越做越大，一靠胆子，二靠人。

一家在外头站开顺了，左邻右舍就拎着鸡鸭上门，先拉家常，再问能不能也投一点钱。消息传得也快。福建莆田人内部的信息流通也十分畅达。

哪里批了建站指标，谁家的站要转租，同乡之间很快就都知道了。递消息的人还能拿到一笔介绍费。

在外人看来，这是做生意；在仙游人看来，这是亲戚之间互相帮衬。庆云人入行晚一些，起步更难。

2008年，在河北黄骅一座加油站打工的庆云小伙张海峰，想把要转让的站接下来。他拉上两个老同学，凑来凑去只有8万元，对方要25万元转让费，最后谈成分期付款才接到手。

刘德庆是同一拨入行的庆云人，凑本钱的过程更能看出这门生意靠什么转。刚开始做加油站时，刘德庆和朋友从庆云县的银行开始借贷，一直借到德州、济南等地方的银行才勉强凑齐资金。

周转不过来的时候，他说过："和银行借款两分利。实在周转不开,会去借五分利的高利贷。时间不长,一般十天半个月。"庆云人有一个仙游人比不了的地方：离货源近。当地民营站价格压得低，靠的是山东庞大的地方炼油产能。

可这也有另一面，"山东派"加油站租赁占比较大，资金更依赖于银行贷款。租站、借钱、靠低价揽客，这套打法有个前提：路上的车一年比一年多。只要来加油的人不断，房租和利息都扛得住。车流一旦变少，最先吃不消的就是这种轻资产、薄利润、靠借钱撑着的站。苗头其实早就有了。

刘德庆讲过一场价格战："价格战打到7月初的时候，（加油站）利润已经腰斩了一半。"那时候大家还当它是一阵风，熬过去就好了。

这几年回头看，那更像是一次预演。现在的数据摆在那里。

近年来民营加油站数量持续下跌,复合增长率为-3.68%,2022年开始逐年递减,截至2025年,中国民营加油站数量约5.28万座。民营站数量占比接近一半，超过5万座，销量占比却不足三成。

庆云人扎堆的北方更挤。山东、河南、河北三省的民营站合计占全国34.79%，是全国竞争最狠的红海。青岛一家民营站的员工自己算过："几年前，一天销量100多吨，前年销量一天90多吨，现在一天只有70多吨，销量越来越少。"

压力不只来自车少了，规矩也变严了。2025年9月《成品油流通管理办法》实施后，多地大批站点被吊销资质。

新规下，租站的人在合同签好后，通常要在合同签订后按规定办理许可变更，台账也要留存五年备查。被这一轮挤出去最多的，正好是老乡网最熟悉的租赁站。

有行业刊物翻了2025年各地公布的关停名单，发现租赁站的身影随处可见，广东、新疆、安徽、山东都有。当年让两个县的人快速铺开的打法，如今成了最先被淘汰的那一类。

政策方向在2026年也定了。2026年6月的国新办发布会上，商务部副部长盛秋平提到，结合能源转型，将推动全国11万座加油站系统性转型升级，走向"油气氢电服"一体化的综合能源服务站。

车的变化也看得见。2026年7月，国内新能源车零售渗透率攀升至64.5%，创单月历史新高。

不过路上跑的老车还多，截至2026年6月底全国汽车保有量3.71亿辆，燃油车占比超86%，卖油这门生意短期内不会消失，只是越来越难做。转型最难的一关是钱。

投建一座充电桩的成本高达200万元，这一数字让超六成民营油站因资金短缺望而却步。过去凑个几十万、分期接下一座站的办法，碰上这种投入就不够用了。

手里的站也不如从前值钱。过去位置好的站，转让价千万起步，黄金点位能叫到两三千万，还抢手。

现在想接手的人都要重新算账，价格明显下来了。不少老板换了个思路，选择加盟国内主要品牌，借助后者的供应链、品牌影响力和管理系统实现"轻资产转型"。

庆云比较早就意识到，单靠老乡各自打拼走不远。2021年3月，庆云县成立山东庆商商贸发展集团有限公司，想把散在各地的加油站产业拢到一块。

更有意思的是，他们还计划利用莆田市国企人才聚集、科研能力强、实践经验丰富的优势，强强联合。一南一北两个县，当年各干各的，如今走到了合作这一步。

原因也不复杂：以前比谁能多接几座站，现在比谁能把一座站改得多赚几样钱，单靠一个县的老乡网，已经撑不起这么大的投入。10月底，为期3天的2026石油流通行业高质量发展大会在南京国际展览中心举行。

会上有人说了一句很实在的话："谁能抓住充电等待的30分钟，谁就能抓住下一轮非油增长。"以前加油两三分钟就走，以后车主可能要在站里坐上半个钟头。

这对仙游人和庆云人来说，倒也不完全陌生。夏天送雪糕，冬天送豆浆，加20块钱的油也给擦车，留住客人本来就是他们最拿手的事。

变的是客人停下来的时间更长了，站里得有更多东西可卖、更多事可做。张海峰他们当年凑不齐25万元，靠分期接下了第一座站，后来三个人各自做到了几十座。

如今老乡之间还在打电话传消息，只是问的不再是哪里有站可接，而是充电桩怎么装、牌子挂谁家的、旧站要不要早点出手。下回在路边加油，听收银员和老板的口音，没准就是仙游话，或者鲁北口音。

那座看着平平常常的站，背后是一张铺了几十年的老乡网，这张网正在学着换一种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