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阿拉斯加的参议员选票上,印着两个丹·沙利文。
一个是共和党现任参议员丹·S·沙利文。另一个叫小丹尼尔·J·沙利文,是一位退休教师,今年初才第一次登记成共和党人,一路进到了最后四名候选人里。
两个名字摆在一起,选民拿笔的时候难免要多看两眼。共和党人担心,有人会把票投错了人。
这本来是一件地方新闻,结果闹到了联邦层面。10月22日,美国司法部起诉阿拉斯加选举处,要求如果民主党候选人佩尔托拉赢了,就不许认证选举结果。诉状说,教师沙利文出来参选毫无正当理由,就是为了迷惑选民、帮佩尔托拉。特朗普公开说,这个官司是他下令打的。
有意思的是,被"保护"的那位沙利文参议员,竞选团队说他们没有让司法部这么做,还对这事感到意外。另一位沙利文的回应更直接,说这是"对司法部的严重滥用",何况阿拉斯加最高法院早就裁定把他列上选票了。
接着剧情还在升级。《纽约时报》10月28日报道,佩尔托拉团队里有人参与过招募这位同名候选人;佩尔托拉说这"纯属无稽之谈"。第二天,司法部发出几十份传票,州长下令对佩尔托拉团队展开刑事调查,特朗普要求把佩尔托拉和教师沙利文"从选票上除名并起诉"。11月1日,联邦法官驳回了司法部的起诉,司法部当场表示要上诉。
一个人口约74万的州,这场参议员竞选已经砸进去超过1.3亿美元。沙利文参议员自己感慨:"伟大的阿拉斯加州从来不缺戏剧性场面。"
这场戏,演的不只是阿拉斯加。我的判断是:今年美国中期选举里的各种"闹剧",不是一桩桩意外,而是同一件事的不同侧面:两党已经不满足于在规则里比输赢,而是在比谁能改规则、谁能把规则当武器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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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3月,美国路易斯安那州议会大厦
比赛还没开哨,先挪球门
最明显的一件,是重划选区。
美国众议院的选区,一般是每十年人口普查之后重新划一次。划法一变,同样一批选民,能投出完全不同的议席。所以这件事向来是两党必争之地,但好歹十年才争一回。
这一轮不一样。2025年7月,特朗普推动得克萨斯州在十年周期的半道上重划,8月州长阿博特签了新地图,目标是让共和党多拿5个众议院席位。民主党这边,加州州长纽森马上回敬,推出第50号提案,11月公投以六成多的票数通过,瞄准的也是5个共和党席位。密苏里、北卡罗来纳跟着动手。
打个比方:一场足球赛,主队开哨前把对方的球门挪宽了一点;客队不吭声,回到自己主场,也把球门挪宽了一点。比分最后是多少,倒成了次要的。
到了2026年4月,最高法院在路易斯安那州的一个案子里作出裁决,又给这场仗添了一把柴,好几个南方州紧接着重划。
最荒唐的一幕发生在路易斯安那。州长兰德里发紧急行政令,把已经开始投票的5月16日众议院初选叫停了。当时大约有4.2万人已经把缺席选票寄了回去,这些票上的众议员选项,就这么作废了。拉斐特堂区(相当于县)的法院书记官给记者算过:办一次选举,他那里就要花21万多美元,全州大约800万美元。
田纳西的做法更不显山露水。新地图生效的同时,州里还通过了一部法律:投票站变了,县里不再必须寄信通知选民。省下了邮费,代价是选民得自己去打听,自己该去哪儿投票。
划选区的人在挪球门,被挪来挪去的,是那些按时去投票的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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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6月,美国华盛顿的最高法院大楼
从邮筒一路打到最高法院
说完了选区,再来说说选票怎么寄、怎么投。
2026年3月31日,特朗普签署选举行政令,让美国邮政对邮寄投票拥有了前所未有的控制权。4月3日多个州起诉;6月联邦法官叫停了关键部分;8月最高法院解除了其中一道禁令;到9月中旬,最高法院最终裁定,邮政的新规不适用于今年的选举。
一张选票该怎么寄,打了半年官司,从地方法院一路打到最高法院。
推动这些限制的理由,一直是防止舞弊。可选举专家网站Votebeat调查了31位选举法律和管理方面的专家,30位认为今年不太可能出现大规模非法投票,同样有30位认为舞弊不太可能左右任何一场国会选举。
另一组数字更耐人寻味:31位专家里,有23位预计会有很多落选者声称自己是被舞弊打败的;31位全部预计,至少会有一场国会或全州选举的结果被告上法院。
把这两组数字放在一起,就是一个很拧巴的局面:几乎没人认为舞弊会发生,几乎所有人都认为会有人喊舞弊。
投票站也不太平。19位专家认为,联邦在投票站附近部署军人或执法人员至少有点可能。政府的说法是"没有这个计划",但也不肯把话说死。奥本大学一位学者的宽慰听着很实在:"ICE的人手和国民警卫队的兵力都不够,铺不满所有地方。"
有人会说,你看,法院一次次把这些动作挡回去了,阿拉斯加的官司也被驳回了,这恰恰说明美国的制度有韧性。
这话有道理。布伦南司法中心也说,政府干预选举的尝试接连受挫,说明它对选举的权力有限。
可法院挡住的,是一个个具体的动作,挡不住的是一种预期:只要输了,就先告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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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2年《波士顿公报》刊登的讽刺漫画《杰利蝾螈》
两百年前的蝾螈,成了明牌
划选区占便宜这件事,美国人自己早就有个名字。
1812年,马萨诸塞州为了党派利益,把一个选区划得歪七扭八。《波士顿公报》刊了一幅漫画,把那个选区画成一条蝾螈,配上当时州长杰利的名字。"杰利蝾螈"这个词,就这么流传了两百多年。
今天的重划和当年,机制一模一样:通过划线,提前决定一部分选举结果。
不一样的地方在于姿态。当年做这种事,是会被画成漫画挖苦的,多少有点见不得光。今天,是总统公开要求州长在十年周期的半道上重划,对面的州长公开以牙还牙,再让选民投票给自家这一版"蝾螈"盖个章。没有人觉得需要遮掩了。
这种变化,在特朗普自己的话里也能听出来。今年1月他对路透社说:"这是某种很深的心理现象,你赢了总统选举,就赢不了中期选举。"接着又说:"仔细想想,我们根本就不该有选举。"
白宫事后解释,总统是在开玩笑。同一个月,他在国会共和党人的务虚会上还说过一句:"我不会说'取消选举,他们应该取消选举',因为假新闻会说他想取消选举。"
这话绕了一圈,把不说的那句话又说了一遍。
我不认为美国会真的取消选举,联邦法律也不允许。但一个国家的政治,往往先倒下的不是法律,而是那些不成文的规矩:十年才重划一次,总统不插手具体选举官司,输了的人打个电话祝贺对手。法律还立在那儿,可人人都开始试探它的边在哪里。
这也不是一方的问题。重划这场仗,两党都下了场;阿拉斯加那位同名候选人背后是谁,目前也还只是《纽约时报》的报道,佩尔托拉一方坚决否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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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11月7日,美国明尼苏达州一处投票站。图源:Lorie Shaull
选举最怕的,是输家不认
11月3日就要投票了。这事往后怎么走,有两个信号值得盯。
一个是阿拉斯加。司法部已经表示要上诉到第九巡回上诉法院,如果佩尔托拉险胜,这场官司大概率还会接着打,结果什么时候能认证,目前谁也说不准。
另一个是那些咬得很紧的州和选区。31位专家全都预计会有选举结果被告上法院,同时有26位认为,推翻结果不太可能。换句话说,最可能出现的局面不是结果被改,而是结果迟迟落不了地,在法院里拖着,在网上被吵着。
一位专家的话说得很准:"对选举制度信任的影响是真实的,也令人担忧。"
这些年,美国常常把自己的选举当成范本,拿到世界各地去讲。可一场选举能运转下去,靠的不只是投票箱和计票机,更靠一个朴素的默契:比赛前不挪球门,比赛后输的一方认输。
今年的美国中期选举,球门挪了,选票告了,投票站门口的人也让人担心。剩下的,就看输的那一方还肯不肯认了。
一场选举,赢家决定的是接下来几年谁掌权;输家肯不肯认,决定的是还有没有下一场像样的选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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