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钱佑军,今年四十六,在杭州拱墅区一家游泳馆做教练,带少儿班和成人班,一天泡在水里六个钟头,手指头缝里都是泡软的。
我住在城北一个老小区,七楼,没电梯,两室一厅,房子是按揭的,还剩十一年。
我媳妇姓苏,在一家药店做营业员,我们俩忙起来一整天见不着面,晚上回家各吃各的。
儿子今年十六,在海宁念一所寄宿学校,一个月回来一趟。
我这人身体一直好,二十来年没住过院,连感冒都少见。
天天在池子里泡着,氯气呛着,皮肤好,胃口也好。
现在想起来,那年春天有几件事,我自己都记着。
第一件事,是三月里,我脖子上起了几个包。
在左边耳后,黄豆大小,按着不疼,还能推着动。
我自己拿手摸了几天,觉得没事,可能是上火了。
游泳教练这行,肩颈劳损是常事,我以为是筋结。
第二件事,是四月底开始,我夜里出汗。
不是那种热出来的汗,是半夜里衣服湿了一片,冷,得起来换一件。
我跟媳妇说了,她说是更年期前兆。
我才四十六,我觉得她说得早了点,可也没在意。
第三件事,是五月里,我拉肚子。
一天三四回,稀的,不成形,吃什么都这样,吃了两盒药,压不住。
我去社区医院看了,医生说是肠炎,开了一堆药。
药吃完好了点,没过半个月又犯。
那时候我还带课,一天带三节,成人班在晚上八点到九点半,我常常带完课往家走,腿发软。
我那会儿就想着,人到四十六了,不比三十岁,熬一熬。
现在我想起来,我心里那个“熬一熬”,熬掉的是两个月。
六月初,我洗澡的时候,摸到耳后那几个包还在,而且多了一个,在右边。
我媳妇说,你去查查。
我说,查出个什么。
她说,你去查。
我那天没去。
六月十七号,我们馆里组织体检,在区里的体检中心,早上七点去的,空腹抽的血。
我做完B超,做完心电图,本来就要走了。
抽血那个护士看了我一眼,说,师傅,你这几项指标有点怪,我得给你加一项。
我说加什么。
她说,你等一会儿,我去问问医生。
那个医生姓何,四十多岁,白大褂,戴着眼镜。
他把我叫到边上,说,你这个白细胞低,淋巴比例也怪,我建议你再做个血液的详细检查。
我说,是有什么事。
他说,你先别急,查了才知道。
那天我在体检中心坐了四十分钟,又抽了一管血。
他们让我留了个电话,说结果出来通知我。
我当时没往心里去,中午还去吃了碗片儿川。
六月二十一下午,我正在池边带课,手机在更衣柜里。
下课我一看,三个未接电话,都是同一个号。
我拨回去,是何医生。
他说,钱师傅,你明天能来一趟吗。
我说,什么事。
他说,当面说比较好。
那一晚上我心里有点慌。
我在阳台上抽了三根烟。
我媳妇问我,怎么了。
我说,体检中心让我去一趟。
她说,那你就去,能有什么事。
六月二十二上午,我去了。
何医生让我坐下,倒了一杯水放在我面前。
他说,钱师傅,我们做了初步复核,有几个指标需要进一步的确认,我建议你到市里的疾控中心做一次确诊。
我说,什么病。
他说,你先别慌。
我说,什么病。
他抬起头看着我,说了一句,他说,我们初筛结果显示,人类免疫缺陷病毒抗体是阳性。
我在那把椅子上坐着,觉得屋子里的声音都远了。
我说,什么意思。
他说,你先去疾控做一个确证试验,那边的结果才算数。
我说,我问你什么意思。
他说,钱师傅,就是艾滋。
那天我从体检中心出来,走在马路边上,太阳很大,照得柏油路发白。
我在路边的花坛台阶上坐了半个多钟头。
我给游泳馆的老板打了电话,说我不舒服,下午的课请一天假。
他说你脸色不好,赶紧回家歇着。
第二天上午,我一个人去了市疾控中心。
那边有专门的咨询室,一个姓吴的女医生,说话很缓。
她跟我讲了一遍流程,让我签了同意书,抽了血。
抽完我问她,什么时候出结果。
她说,两个星期。
那两个星期,我怎么过的,我记得不清楚。
我照常去上课,只是不敢看孩子,只要是换衣服的时候,我都躲着走。
我上网查,一项一项地查,查到后半夜。
后来我知道,我那些症状,其实早就写在里头了。
五月的拉肚子,四月的夜汗,三月的淋巴结。
我一条一条往下看,看得手都是凉的。
七月五号下午,疾控中心打电话让我过去。
吴医生把那张报告推到我面前。
她说,确诊了。
我拿着那张纸坐了一会儿。
我说,我还能活多久。
她说,现在这个病不可怕,有药,规律吃药,能活到正常人那个岁数。
她说,你现在最要紧的,是两件事。
我说,哪两件。
她说,第一,把药吃上,我们这边给你建档,定期来拿药,定期查。
她说,第二,尽快告诉你家里的人,尤其是配偶,让她也必须查。
我在那儿坐了很久。
我说,这个病,是怎么来的。
她说,传播途径就那几条,你自己心里想一想。
我心里想得到,可我不敢想。
我这一辈子,除了我媳妇,只有一回。
那还是前年冬天,我带一个成人班,班里有个学员跟我熟了,晚上吃了两回饭。
就那一回。
一回。
那天下午我从疾控中心出来,在路上走了两个钟头才回家。
进家门的时候,我媳妇正在厨房做饭。
她说,回来了,饭马上好。
我说,你坐下。
她放下锅铲,转过身看我。
她看了我一眼,脸就变了。
她说,出什么事了。
我说,我病了。
她说,什么病。
我说,我去查了血。
我把那张报告放在桌上。
她拿起来看,看了很久。
她抬起头来,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她说,钱佑军。
我说,你别怕。
她说,你别说话。
她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撑着桌子,肩膀在抖。
过了很久,她说,是不是真的。
我说,是。
她说,我要去查。
我说,明天我陪你去。
她说,你不用陪,我自己去。
第二天她自己去了。
那天我在家里坐着,从早上坐到傍晚。
她回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张单子。
她把单子往桌上一放,说,我是阴性。
我在那一瞬间,心里那根弦松了一半,又紧了一半。
我说,好。
她说,好什么。
她说,钱佑军,你跟我说实话,你这是怎么来的。
我坐在那儿,把前年冬天那一回讲了。
我讲的时候,她一声不吭。
讲完,她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她在阳台上站了一个钟头。
天黑了,她进屋来,眼睛肿着。
她说,我现在不想跟你说话。
那天晚上,她抱着被子去了儿子那屋。
接下来的十来天,家里没有人说话。
我做饭,她不吃。
我说话,她不接。
我每天早上把她的早饭放在桌上,她出门以后我收走,那碗是空的。
那段时间我还得去上课。
我在池边站着,看着水里那些孩子,一群一群地扑腾。
我倒是放心,这个病,不靠水传。
可我心里知道,我再干这行,别人知道了,我就干不下去了。
七月底,我把课带了最后一天。
晚上收工的时候,我把更衣柜里的东西收拾好,脱下来的泳裤洗了晾上。
老板在门口等我,他说,钱老师,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我说,老板,我有病。
他说,什么病。
我说,我这个病,不传染给学员,但是我怕人家知道了说闲话。
他愣了一下,说,你要是这么说,我心里不踏实。
我说,那我把工作辞了。
他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说,我知道你不是,你也有你的生意。
那天他给我多结了一个月的工资。
他说,等你好了就回来。
我说,等我电话。
八月初,我去上药。
吴医生给我开了三种药,一天一次,晚上睡前吃。
她说,这个药,得天天吃,一顿都不能断。
她说,断了,病毒就会反弹。
我说,会有什么反应。
她说,头两个礼拜,可能头晕,恶心,做梦多。
她说,撑过去就好了。
那半个月,确实不好受。
夜里晕得厉害,起来上厕所扶着墙走。
我媳妇那时候已经回了主卧床,但是中间隔着一条被子。
有一天夜里我吐了,蹲在卫生间里。
她进来,看了我一眼,给我倒了杯水,没说话。
把杯子放在洗手台上,出去了。
我就在卫生间地板上坐着,捧着那个杯子,脸发烫。
八月二十号,我儿子放假回来了。
他进门放下书包,看了一眼屋里的气氛,说,爸,妈,你俩怎么了。
我媳妇看了我一眼。
我说,坐下吧,我跟你说话。
那天下午,我把事情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我没撒谎,也没绕。
我儿子听完,坐在那儿,没出声。
我心里最怕的就是这一刻。
过了好久,他说了一句,说,爸,那你现在吃上药了吗。
我说,吃上了。
他说,管用吗。
我说,管用。
他点点头,说,那行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就像在问一道题。
我坐在那儿,忽然就哭了。
我一个四十六的男人,在儿子面前没忍住。
他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
他说,爸,你别哭,哭不管用。
那天晚上,我媳妇做了一桌菜,四个菜一个汤。
吃饭的时候,她把碗往我这边推了推,说,多吃点。
我说,谢谢。
她没搭话。
九月里,我媳妇去复查了两回,都是阴性。
吴医生说,阴性,就说明没有被感染,以后每年查一次就行。
我拿着那张单子,在疾控的走廊里站了很久。
回来那天,我跟我媳妇说,我以后要好好的,我挣的钱都给你。
她说,我不要你的钱。
她说,我要你活久一点。
十月初,我媳妇跟我说,她跟她妹妹讲了。
她说,她妹妹在电话里骂了我半个钟头。
她说,骂完了,她妹妹说,那你们以后怎么办。
她说,她没回。
十月底的一天晚上,她在客厅里坐着,忽然开口。
她说,钱佑军,我问你一句话。
我说,你问。
她说,你那天晚上,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说,什么。
她说,前年冬天那回。
我说,我不敢说。
她说,你为什么不敢。
我说,我怕你跟我离。
她说,你没说,你就把我置于这么个境地。
我说,我知道。
她说,我这些天一直在想一件事。
她说,我恨你,可我也在想,我为什么没早一点看出来。
她说,你脖子上那几个包,是三月里就有了吧。
我说,是。
她说,我问过你,你说上火。
我说,我当时以为真是上火。
她说,那你为什么不让我摸摸。
我说,我觉得不是什么大事。
她低下头,过了一会儿,说,我也有错。
我说,你没错。
她说,我没错,可我心里过不去。
十一月,我去做了一次检查,病毒载量降下来了,医生说控制得不错。
吴医生说,你这个情况,坚持吃药,正常生活没问题,可以做点不那么消耗体力的活。
我说,我这辈子只会游泳。
她说,那你教人游泳。
我说,不敢了。
她说,那是你自己心里的事。
十二月底,我在城西租了个门面,开了一家小小的游泳器材店,卖泳帽、泳镜、浮板,给附近几个游泳馆供货。
投资不多,三万来块钱,是我把车卖了。
我媳妇开始每个月跟我要两千,说是家里的开销。
我说,两千够吗。
她说,住着你的房子,我出两千,剩下的你出。
我说,行。
今年三月,儿子回来,在我店里坐了一个下午。
他说,爸,你这店,生意怎么样。
我说,凑合,够吃饭。
他说,那家游泳馆,你还去吗。
我说,不去了。
他说,我上次从那门口过,看见新教练了。
我说,好,有人带课就行。
他说,爸。
我说,嗯。
他说,你在班上,有什么不舒服,一定要说。
我说,知道了。
今年五月,我媳妇跟我一块儿去了趟疾控中心。
她在走廊里坐着,等我拿药。
我拿完药出来,她站起来。
她说,我最近老觉得累。
我心里一紧,说,你去查一下。
她说,我查过了,不是那个,是贫血。
我说,那就补。
她说,你少给我操心,你自己按时吃药。
五月末,我们一块儿去了趟千岛湖。
我们结婚二十年,头一回出去玩。
我在湖边上坐着,看着水,我没下水。
我媳妇说,你下去游吧,你不是教练吗。
我说,我不游了。
她说,你怕什么。
我说,我怕这片水。
她坐在我旁边,过了好一会儿,说,钱佑军,你这个人,就是什么话都憋着。
她说,你憋了一辈子,憋到这一步。
我说,我改。
她说,你改什么,你这四十六了,改得了吗。
我说,改不了也得改。
那天她在湖边上笑了一下。
今年七月,泳池里那个我认识的救生员小周来找我,说他要转行,让我帮他找个活儿。
我说,你为什么不干了。
他说,这活儿累,一个月四千。
我说,我这儿有个活儿,我这儿缺个人看店。
他说,多少钱。
我说,三千五,管午饭。
他说,行。
那天他把东西搬过来,我们俩坐在店里,他问我,钱教练,你怎么不游了,你这手艺浪费了。
我说,我身体不大行。
他说,什么毛病。
我说,慢性病,得长期吃药。
他说,哦。
他没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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