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布雷希特专栏｜聚散有时四重奏

几年前在魏格莫尔音乐厅，中场休息时我去后台探望朋友，结果却撞上了一幕“冷战”现场。阿耳忒弥斯四重奏（Artemis Quartet）的三位成员盯着墙壁，目光游移，左看右看上看下看，但都避开彼此视线。而第四位成员——也就是我那位朋友——却是待在门外，看上去遭到了排挤。

片刻之后，四人阔步重返舞台，献上了一部肖斯塔科维奇的弦乐四重奏；那演出炽热而震撼，仿佛抽干了整个音乐厅的空气。四人的目光相互锁定，他们的身体随着棱角分明的节奏与凄凉惨淡的情绪同步摇摆。演奏弦乐四重奏的唯一方式是将相互之间的争执与无可否认的嫌隙留在后台，没有别的音乐形式会像它一样要求演奏者如此彻底地摒弃自我。

不久后阿耳忒弥斯四重奏便各奔东西。这类组合在耗尽能量后各自分飞的几率极高。瓜奈里四重奏（Guarneri Quartet）成员阿诺德·斯坦哈特（Arnold Steinhardt）曾经描述过“这种高压氛围”，将自己的团队比作“一艘太空船里的四个人”，能坚持超过十年的这种组合并不多。近来，我目睹了六个顶尖组合遭遇波折：一个四重奏组两两分家；另一个组合中的大提琴家因无法承受这种高压环境，决定彻底转行。从古典主义时期的维也纳开始，这种紧张氛围便已存在。

阿耳忒弥斯四重奏成立于1989年，2021年5月宣布解散

贝多芬在他的某部晚期弦乐四重奏（《降E大调第12四重奏》，作品第127号）首演之后，就将首演阵容中的一位小提琴手踢了出去，随后又炒掉了替换上场的小提琴。小提琴巨匠约瑟夫·约阿希姆（Joseph Joachim）就曾在贝多芬某位弃将门下学习，他将贝多芬四重奏的演出场所从私密的客厅沙龙转移到了座无虚席的大音乐厅。维也纳爱乐乐团首席阿诺德·罗塞（Arnold Rosé）在演绎阿诺德·勋伯格的无调性音乐时，甚至引发了公众骚乱。斯大林青睐的贝多芬四重奏组（此后更名为鲍罗丁四重奏组）以忠诚而刻板的微笑为掩护，演绎了肖斯塔科维奇那十五部充满异议色彩的四重奏。在英国，阿玛迪乌斯四重奏（Amadeus Quartet）致力于演绎本杰明·布里顿；而在加利福尼亚，冷峻前卫的克罗诺斯四重奏（Kronos Quartet）滋养了极简主义音乐。

四重奏组合的内部关系分布在各种不同程度，从言语不合到同室操戈。阿玛迪乌斯四重奏由三位纳粹德国时期的难民和一个英国人组成，他们为了避免在音乐会之间见面，会预订不同车厢的火车座位。我曾听到他们互相咆哮，时长足足一小时。然而，在其中一人去世后，其余成员也都不再登台。奥杜邦四重奏（Audubon Quartet）的一位乐手因被解雇而愤愤不平，甚至起诉他们，索赔五十万美元。

我们如今面对的局面堪称危机。在美国，埃默森四重奏、亚历山大四重奏和奥赖恩四重奏最近都已退休，克洛诺斯四重奏的初创成员中也有三人已经离开。在欧洲，哈根四重奏和普拉扎克四重奏也已告别舞台。虽然仍然有一些年轻而优秀的组合在乐坛活跃，但他们缺少传承感，也尚未与任何一位著名作曲家开始在新作品方面的合作。

阿尔忒弥斯四重奏的成员们在组合解散时还很年轻，平均年龄只有四十岁。死亡、抑郁和认知失调是导致四重奏解散的主要临床病因。阿尔忒弥斯四重奏三者兼具。中提琴手弗里德曼·魏格尔（Friedemann Weigle）自杀身亡，使组合处于伤痛之中。为了扭转局面，他们招募了一位出身名门、拥有丰富经历的美国音乐家安西娅·克雷斯顿（Anthea Kreston）。这看似一次大胆的革新。克雷斯顿在她近日出版上市的精彩回忆录中揭示了最终的结果。

安西娅·克雷斯顿的回忆录《渐强音》已由Paul Dry出版社于2026年10月出版

克雷斯顿六岁起便一心钻研小提琴。为了逃离芝加哥家中有暴力倾向的父亲，她前往久负盛名的柯蒂斯音乐学院深造，同年入学的还有十一岁时便独自在费城生活，后来成为当代首屈一指的美国小提琴家希拉里·哈恩（Hilary Hahn）。克雷斯顿却偏离了既定的职业轨道，跑去嬉皮士聚居地当了一名快乐的陪产员（birth doula）。她曾与顶尖弦乐四重奏团体合作，也曾为魏格尔的离世痛心不已，她将其类比为失去了科特·柯本（Kurt Cobain）或罗宾·威廉斯（Robin Williams）。当阿尔忒弥斯四重奏联系她，邀请她参加入职考核时，她正随一支弦乐三重奏开展一次小镇巡演。三星期后，她便带着演奏低音提琴的丈夫杰森，还有两个年幼的女儿，举家迁往柏林。

这是一场剧烈的蜕变。为了让杰森能拿到德国签证，并让女儿们能进入一所由巴伦博伊姆出资的幼儿园，她必须与杰森领证结婚。再见了俄勒冈二手店里的便宜裙子，现在需要购入的是适合柏林社交场合的晚礼服。她甚至还被严令要求必须遮挡纹身。阿尔忒弥斯四重奏在正式巡演前，常为超级富豪举办私人家庭音乐会。安西娅的孩子们学德语的速度比她还快。她拿到了柏林艺术大学的正教授教席。

她曾感叹：“回想起来，我花了那么多时间在小提琴上，竟然没得肌腱炎，真是个奇迹。”在一场上流社会的鸡尾酒会后，她因误食或误饮了某种东西而引发过敏性休克，险些丧命。挚爱的祖父留给她的小提琴在火车上被盗。杰森想要离开她回美国。她那个四重奏团有一次排练了整整五个小时，期间没有一次微笑或者玩笑；当其他成员在长时间权衡后终于采纳了安西娅的某个指法建议时，她感到了一种被接纳的温暖。幸福往往源于点滴小事。

安西娅·克雷斯顿

我是在社交网络上偶然遇到安西娅的，她那独特的清醒与通透深深吸引了我。（她说我是第一个对她说应该写点什么的人。）我请她为我的网站撰写关于四重奏团生活的日记。有些时候，那种紧张的氛围简直令人难以承受。她的回忆录字里行间充满了粗粝的批评，婚姻的裂痕和四重奏的演奏贯穿始终。这种生活方式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牺牲。

不要相信马尔科姆·格拉德威尔（Malcolm Gladwell）的“一万小时定律”就能让你成为独奏家。每周花100个小时，只能维持一支世界顶尖的弦乐四重奏免于崩溃。安西娅在新冠疫情中辞职，阿耳忒弥斯四重奏也随之解散。她现在住在俄勒冈州，带领着德尔加尼四重奏。我不禁好奇，她为何坚持下去？唯一可能的解释是，当弦乐四重奏登上舞台，当个人之间的敌意化作完美的艺术时，就会发生人间奇迹。

【英】诺曼·莱布雷希特/文 石晰颋/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