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
冯艳红把支票拍在茶几上，旁边还压着一张收条。
“三百万，你签个字，钱就是你的。”她语气跟聊家常似的，眼神却像在称斤算两。
我盯着那张收条，心里咯噔一下，这是让我签字画押呢。
我没碰支票，从包里掏出手机。
冯艳红脸色微变：“你干什么？”我按下免提，拨通银行客服：“帮我查张支票，看看二十分钟内会不会被报失作废。”客厅里静得能听见挂钟走针。
冯艳红端茶杯的手悬在半空，脸上那层体面的笑，一点一点裂开了缝。
她不知道，出门前我闺蜜刚给我上了一课。
01
许梦洁第一次去蔡博超家，是周六中午。
提前一周她就问蔡博超，他妈喜欢什么。
蔡博超说不用破费，人去就行。
许梦洁没听，去商场挑了一条羊绒围巾，又买了一盒点心，花了快一千块。
她妈梁玉凤知道了，在电话里嘱咐：“头一回上门，礼数到了就行，别上赶着。”许梦洁嘴上应着，心里还是紧张。
出租车拐进蔡博超家小区时，她手心全是汗。
蔡博超下楼接她，看她大包小包，笑了：“你这是搬家呢？”许梦洁瞪他一眼：“你懂什么。”电梯上到十二楼，门一开，冯艳红站在门口等着。
五十多岁的人，头发染得乌黑，穿一件暗红色针织衫，围裙还系着，一看就是刚从厨房出来。
“阿姨好。”许梦洁笑着递上东西。
冯艳红接过去，嘴上说着“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手已经把围巾盒子翻过来看价签。
许梦洁注意到了，没吭声。
那顿饭吃得还算客气。
冯艳红做了四菜一汤，味道不差，就是量不大。
许梦洁没好意思多夹。
蔡博超两头忙活，给他妈夹一筷子鱼，又给许梦洁舀一勺汤。
冯艳红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是嘴角往下撇了撇。
吃到一半，冯艳红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小许啊，你爸妈现在都退休了？”许梦洁点头：“嗯，都退了。”冯艳红追问：“退休金拿多少？”许梦洁筷子顿了一下，还是照实说了：“我妈教师退休，四千多。我爸以前在厂里，三千出头。”冯艳红“哦”了一声，尾音拖得老长，又接着问：“你们家房子呢，多大面积？”许梦洁说：“七十来平，老小区。”冯艳红点点头，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完了才说：“你表弟上个月买的婚房，一百四十平，人家女方家出了一半首付。”
蔡博超脸上一僵，赶紧岔开话题：“妈，这鱼做得真好，您吃。”冯艳红没接茬，端起碗喝了口汤。
许梦洁低头扒饭，心里堵得慌。她知道冯艳红什么意思。嫌她家条件不行，怕她拖累蔡博超。这顿饭从那一刻起就变味了，吃什么都尝不出香。
饭后许梦洁主动帮忙收拾碗筷。
冯艳红说“不用不用你坐着”，许梦洁还是端着碗进了厨房。
水池边，她看见自己带来的那盒点心原封不动放在角落，围巾袋子已经被塞进了橱柜最底层，上面压着一摞旧报纸。
她没说什么，拧开水龙头，把碗一个一个洗干净。
回去路上，蔡博超看她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许梦洁说：“你妈把我送的围巾塞柜子最里头了，还压了报纸。”蔡博超愣住：“不能吧，你是不是看错了？”许梦洁没接话，心里想我亲眼看见的还能有假。
过了一会儿蔡博超自己找补：“我妈就这性格，她不是针对你，她对谁都这样。”许梦洁扭过头看他：“那你表弟媳妇呢？她怎么不说人家条件不行？”蔡博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出租车在高架上跑着，窗外的楼一栋接一栋往后退。
过了好半天，蔡博超才闷声说了句：“你别跟她一般见识，以后过日子是咱俩的事。”许梦洁靠着车窗，玻璃冰凉，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这事恐怕没这么简单。
02
第二次冲突来得比许梦洁预想的快。
那是两周后的一个周日下午。
蔡博超本来跟许梦洁约好去看电影，票都买好了。
临出门接到冯艳红电话，说家里水管漏了，让他赶紧回去看看。
蔡博超跟许梦洁解释，许梦洁说那你去吧，电影改天看。
蔡博超回了家，推开门就觉得不对劲。
客厅里坐着一个陌生姑娘，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戴挺讲究，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茶。
冯艳红从厨房出来，围裙都没系，笑盈盈的：“博超回来啦，这是你王阿姨介绍的，叫赵琳，在银行上班。”
蔡博超脸一下子沉了：“妈，你搞什么？”冯艳红跟没听见似的，招呼赵琳吃水果。
赵琳也有点尴尬，站起来说阿姨要不我先走。
冯艳红按住她：“走什么呀，来都来了，聊聊嘛。”蔡博超当场掏出手机给许梦洁打电话：“你来我家一趟，现在就来。”许梦洁在电话那头愣住：“怎么了？”
“我妈给我安排相亲呢，你过来看看。”冯艳红脸色变了：“蔡博超你什么意思？”
许梦洁赶到的时候，赵琳已经走了。
客厅里母子俩正僵着。
冯艳红看见许梦洁进门，嗓门拔高了：“好啊，你把她叫来，你是要气死我。”蔡博超把许梦洁拉到身后：“妈，我跟您说清楚，我对象是梦洁，您别搞这些有的没的。”冯艳红拍着沙发扶手：“我搞这些？我这是为你好！你表弟找的什么条件，你找的什么条件？我这张脸往哪搁？”
许梦洁站在门口，听着这话，一股火从脚底窜到头顶。
她往前迈了一步，盯着冯艳红：“阿姨，您儿子找什么条件，得看他喜欢什么人。我条件是不如您家，可我工作自己找的，房租自己交的，没花过您儿子一分钱。您要是觉得我配不上，您直说，别这么拐弯抹角恶心人。”冯艳红没想到她敢还嘴，愣了两秒，转头冲蔡博超喊：“你看看，你看看她什么态度！”
蔡博超拉着许梦洁往外走。
冯艳红在后面喊：“你今天出了这个门就别回来！”蔡博超脚步没停，一直走到楼下才松开许梦洁的手。
两个人站在小区花坛边上，谁也没说话。
蔡博超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五个未接来电，全是冯艳红打的。
“你妈电话。”许梦洁提醒他。
蔡博超把手机揣回兜里：“不接。”
那天晚上蔡博超送许梦洁回去，在楼下站了很久。
许梦洁说：“博超，你要想清楚，你妈这个态度，以后咱俩没好日子过。”蔡博超点了根烟，吸了两口又掐了：“我回去跟她谈，你放心。”
他确实回去谈了。
第二天晚上给许梦洁打电话，说谈完了，他妈答应以后不管了。
许梦洁问怎么谈的，蔡博超含糊其辞，只说他妈说“随你便”。
许梦洁心里不踏实，但也没再追问。
她给林海瑶打电话说了这事，林海瑶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梦洁，你婆婆这人，答应得太痛快了，不一定是好事。”
“那我能怎么办？”
“你留个心眼。她要是憋大招，你一点准备没有，吃亏的是你。”
许梦洁没太当回事。她那时候还觉得，大不了不嫁了，能有多大事。
03
许梦洁她妈梁玉凤是那种有点不舒服就自己扛着的人。
头晕了半个月，实在扛不住了才给许梦洁打电话。
许梦洁请假带她去医院，挂号排队检查折腾了一整天，最后医生把她叫进办公室，指着片子说瓣膜有问题，得手术。
“大概多少钱？”许梦洁问。医生推了推眼镜：“准备十五万左右吧，医保能报一部分。”
许梦洁心里算了一下，自己卡里有八万，差七万。
她没跟她妈说钱的事，只说要住几天院观察。
梁玉凤看女儿脸色就知道不便宜，拉着她的手说：“不做也行，吃药保守治疗。”
“医生说要手术，您别管钱的事。”许梦洁把被子给她妈掖好，转身出了病房。
回去的地铁上，许梦洁靠在座位上，脑子里翻来覆去算账。
跟朋友借？
开不了口。
信用卡套现？
利息太高。
正发愁，蔡博超电话来了，问她检查结果怎么样。
许梦洁照实说了，蔡博超想都没想：“钱的事你别操心，我这儿有，明天转你。”
许梦洁鼻子一酸，差点掉眼泪。
但哭完她冷静下来，还是拒绝了：“博超，咱俩还没结婚，这钱我不能要。你妈本来就觉得我图你们家钱，我要是拿了你这个钱，她更有话说了。”蔡博超在电话那头急了：“你管她怎么说呢，救人要紧。”
“我知道救人要紧。可这钱要是拿了，你妈能闹到我家来你信不信？到时候我妈躺在医院里还得受气，我图什么？”蔡博超不吭声了。
过了半天说：“那你想怎么办？”
“我先自己凑凑，不够再说。”
第二天林海瑶来医院看梁玉凤，提了一兜水果，又在病房里帮许梦洁跑上跑下办手续。
等梁玉凤睡着了她俩坐在走廊椅子上，林海瑶问还差多少，许梦洁说七万。
林海瑶说回去跟老公商量商量。
许梦洁说别，我再想别的办法。
林海瑶没再提借钱的事，倒是说起另一件事。
她前阵子经手了一个业务，有个中年女的来查一笔支票的挂失记录，查完了在柜台骂骂咧咧，说被人坑了。
林海瑶多听了一耳朵，原来那女的开了一张支票给人当分手费，对方收了支票还签了收条，结果她转头把支票挂失了，拿着收条去对方单位闹，说人家敲诈。
对方百口莫辩，最后倒赔了五千块了事。
“现在的人啊，心眼太多了。”林海瑶感叹了一句。
许梦洁听得心里一动，但没多想。
她妈还在病房里躺着呢，哪有闲工夫琢磨别人的事。
不过林海瑶那句话她记住了，支票这东西，一个电话就能作废。
收条和支票，哪个在谁手里，这里头名堂大了。
当天晚上蔡博超又来了一趟医院，背着她给住院部押了一万块钱。
许梦洁知道后跟他发了火，蔡博超说算借的。
许梦洁说那行，我打借条。
蔡博超苦笑，没再坚持。
梁玉凤住院第三天，冯艳红不知道从哪得了信儿，托冯建业打了个电话来，问“亲家母身体怎么样了”。
许梦洁接的电话，客气了几句，挂了。
冯建业在电话里欲言又止，最后说了句：“小许啊，我姐这人嘴不好，心不坏，你别往心里去。”许梦洁说知道了舅舅，没接话茬。
她心里门清，冯艳红要是真关心，自己不会打电话？
托人问，就是做样子。
04
蔡博超表弟结婚，是腊月里的事。
蔡博超提前一周就跟许梦洁说了，到时候一起去。
许梦洁还专门请了半天假去做了头发，买了一件新大衣。
结果婚礼前一天晚上，蔡博超支支吾吾打电话来，说他妈的意思，让许梦洁这次先别去。
“为什么？”
“她说……亲戚多，怕你去了不自在。”
许梦洁气笑了：“是不自在还是不想让人知道蔡博超有对象？”
蔡博超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说：“梦洁，要不这次就算了，回头我单独请你吃饭。”
“蔡博超，你表弟结婚你不让我去，你妈什么意思你看不出来？她压根就没打算认我。”
“你别上纲上线，我妈可能就是……”
“就是什么？就是觉得我上不了台面？”
蔡博超不说话了。
许梦洁把电话挂了。
过了五分钟蔡博超又打过来，说那我现在来接你，咱们一起去。
许梦洁说不用了，你一个人去吧，我不缺这顿酒席。
话虽这么说，她挂了电话还是坐在沙发上生了半天闷气。
晚上刷手机的时候，蔡博超微信弹出一条消息，他大概忘了他俩的iPad是共用一个账号，家族群的消息同步过来了。
许梦洁无意间点开，看见冯艳红在群里发的语音转文字：“明天都穿精神点，博超一个人来，没带那个女的。我跟你们说，没进门之前别搞得太热闹，到时候成不了多难看。”
底下好几个亲戚回“收到”。蔡博超回了个“嗯”。
许梦洁盯着那个“嗯”字看了很久。
她把手机放下，去厨房倒了杯水，端着杯子站在窗户跟前，外头有人在放小鞭，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就停了。
她把那杯水一口一口喝完，然后给蔡博超发了条消息：你妈在群里说的话我都看见了。
蔡博超秒回：什么？
许梦洁把截图甩了过去。
这回蔡博超打了电话过来，第一句是“你听我解释”。
许梦洁说好，你解释。
蔡博超吭哧吭哧半天，说那是我妈说的，我没附和。
许梦洁说你不是回了“嗯”吗？
蔡博超说那个“嗯”是回别人的，不是回我妈那条。
许梦洁说行，就算不是回你妈的，你也没替我说一句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蔡博超最后说了句：“我明天跟他们说清楚。”许梦洁没等他说完就挂了。
第二天蔡博超一个人去了婚礼。
席间有亲戚问“博超对象呢”，冯艳红抢着接话：“分了，早分了。”蔡博超当时没吭声，回来以后才跟他妈大吵了一架。
吵完了给许梦洁打电话，说已经跟他妈摊牌了，要么接受要么拉倒。
许梦洁问那你妈怎么说，蔡博超顿了一下：“她说让我想清楚，别后悔。”
“那你后悔吗？”
“我后悔没早点跟她摊牌。”
许梦洁心里那口气稍微顺了点。
但林海瑶听了这事直摇头：“你婆婆在亲戚面前说你俩分了，这是给自己铺路呢。回头你要真分了，她顺水推舟。你要没分，她就装糊涂。你信不信，她下一步还有招。”
许梦洁说：“她还能有什么招？”
林海瑶掰着手指头：“你妈不是要手术吗？她肯定觉得你缺钱。你缺钱，她就有机可乘。你等着看吧，她八成得拿钱砸你。”
许梦洁当时觉得林海瑶想多了。
她跟蔡博超在一起三年，冯艳红虽然难缠，但还不至于干出什么出格的事。
后来她才明白，林海瑶在银行柜台后头坐了五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05
冯艳红打电话约许梦洁见面，是正月初十。
电话里语气出奇地客气，说有个事想跟她当面聊聊，地方你定。
许梦洁说那就小区门口那家咖啡店吧。
冯艳红说好，下午三点。
许梦洁到的时候冯艳红已经坐了一会儿了，面前摆着一杯没动的美式。
她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大衣，脖子上系着丝巾，头发吹得一丝不乱。
许梦洁坐下来，冯艳红开门见山，连寒暄都省了。
“小许，阿姨今天来，是想跟你商量个事。”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过来。许梦洁没动，看着她。冯艳红把信封口朝下一倒，一张支票和一张折叠的纸条滑了出来。
“三百万。”冯艳红用食指点了点支票上的数字，“你跟我儿子分手，这钱就是你的。”
许梦洁低头看了一眼支票，又看了一眼那张纸条。
纸条上印着几行字，最上面一行是“收条”，下面写着“今收到分手补偿款人民币叁佰万元整”，落款处空着签名。
“您这是让我签字？”
“走个手续嘛。”冯艳红笑了笑，端咖啡杯的手稳得很，“你签了字，支票你拿走，明天就能入账。你妈那手术费不就有了？”
许梦洁盯着那张收条。
她想起林海瑶说的那个事，收了支票签了收条，转头支票被挂失，收条就成了证据。
她要是签了字拿了支票，冯艳红一个电话把支票挂失，钱到不了账不说，这张收条到了冯艳红手里，她许梦洁就成了“收了钱不办事”的人。
冯艳红拿着收条去她单位、去她妈病房闹，她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阿姨想得挺周到。”许梦洁说。
“那当然，我做了一辈子会计，账目清楚是我的本分。”冯艳红笑得更深了。
许梦洁没碰支票，也没碰收条。她从包里掏出手机，放在桌面上。冯艳红看了一眼手机：“怎么，还要找人商量？”
“不用找人商量。”许梦洁说，“我就打个电话问问。”
她拨了银行客服，开了免提。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许梦洁报了支票号，说帮我查一下这张支票的状态。
客服核对信息后回复，支票有效，出票人账户余额充足。
许梦洁说谢谢，又追问了一句：“如果出票人现在口头挂失，这张支票多长时间作废？”
客服回答：口头挂失即时生效，建议尽快入账。
“也就是说，二十分钟内要是有人打电话挂失，这张票就是废纸了？”
客服确认。
许梦洁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包里，然后拿起那张支票，在手里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又放回桌上。她推了推那张收条，推回冯艳红面前。
“阿姨，这字我不能签。您这钱我也不敢要。我前脚拿了支票，后脚您一个电话挂失，我这边刚高兴完，钱没了，收条还在您手里。回头您拿着收条来找我要钱，我拿什么给您？”
冯艳红脸上的笑僵住了，但嘴还硬着：“你这孩子，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诚心诚意给你钱……”
“您要真诚心，现在就手机银行转我卡上。三百万，秒到账。到账了，我立马写收条。您转吗？”
咖啡店里放着轻音乐，隔壁桌有人在聊装修的事，声音忽高忽低。
冯艳红端咖啡杯的手悬在半空，杯底磕在碟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许梦洁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阿姨，您慢慢喝，我先走了。我妈手术费我自己想办法，不劳您费心。”
她转身往门口走，身后传来冯艳红的声音，尖了不少：“许梦洁，你别不识抬举！你今天出了这个门，以后别想再进我家门！”
许梦洁头也没回。
06
许梦洁走到咖啡店门口的时候手还在抖。
她站在路边深呼吸了两口，三九天的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但管用，脑子清醒了不少。
她掏出手机给林海瑶打电话，林海瑶接起来第一句就问：“怎么样，她找你干什么？”
“让我签收条，拿支票换分手。”
“你签了？”
“我傻了才签。我当着她的面给银行打电话查挂失的事。”
林海瑶在电话那头拍了一下大腿：“好样的！她什么反应？”
“脸绿了。”
“脸绿就对了。我跟你说，她那收条就是坑。你签了，她挂失，你倒欠她三百万。你不签，她也没话说。这老太太心够黑的。”
许梦洁裹紧大衣往地铁站走，边走边把刚才的对话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她突然想起来一个细节，冯艳红说“你妈那手术费不就有了”，她从来没跟冯艳红提过手术费的事，连蔡博超也是她妈住院以后才知道具体缺多少。
冯艳红能这么精准地拿手术费说事，说明她对许梦洁家的情况摸得一清二楚。
“海瑶，她怎么知道我妈手术要多少钱？”
林海瑶那边安静了几秒：“要么是博超说的，要么她自己打听的。你那个准婆婆，人脉广得很，你妈住哪个医院、什么科，她想知道，一个电话的事。”
许梦洁心里发凉。她想起冯建业之前打的那个电话，说是“我姐让我问问亲家母身体怎么样了”，原来问身体是假，摸底是真。
“我现在怎么办？”许梦洁问。
“你先别慌。她这招没得逞，后面可能还有动作。你跟博超说了吗？”
“还没。”
“你赶紧说。这事不能瞒着，你瞒着，他妈那边先告状，你就被动了。”
许梦洁挂了电话，站在地铁口犹豫了两分钟。她本来想等晚上当面跟蔡博超说，但林海瑶的话有道理。她拨了蔡博超的号，响了好几声才接。
“梦洁？我正开会呢。”
“你妈今天找我了。”
蔡博超那边顿了一下：“找你干嘛？”
“给我三百万，让我跟你分手。还让我签收条。”
电话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蔡博超大概从会议室出来了：“你说什么？我妈给你钱？”
“支票，三百万。还让我签收条，说是走账需要。我打电话查了，这票随时能挂失。我要真签了字拿了票，你妈转头挂失，我跳黄河都洗不清。”
蔡博超那边沉默了七八秒，许梦洁听见他呼吸变重了。
“你在哪？我现在过去。”
“我回家了。你别过来了，你开会吧。”
“开什么会！你在家等着，我马上到。”
蔡博超二十分钟后到了许梦洁租的房子。
进门的时候大衣都没扣好，一看就是跑着来的。
许梦洁给他倒了杯热水，他没喝，站在客厅中间问她：“我妈真这么干了？”
“支票我还给她了，收条没签。你回去问她吧。”
蔡博超掏出手机就要打电话，许梦洁按住他：“你现在打电话，她能承认吗？你妈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她肯定说是我编的。”
蔡博超把手机摔在沙发上，一屁股坐下来，两只手抱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说：“她怎么能这样。”
“博超，你妈觉得我图你们家钱。这事不解决，咱俩没完。”
蔡博超抬起头看她：“你想怎么办？”
“我不知道。但有一条，你要是回去跟你妈吵一架，她只会更恨我。你得让她自己明白，她这招用错了。”
蔡博超苦笑：“我妈这辈子就没认过错。”
许梦洁没接话。
窗外天已经黑了，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就没了动静。
她看着蔡博超坐在那儿，心里说不上是失望还是心疼。
她想起三年前刚在一起的时候，蔡博超跟她说“我妈虽然强势，但讲道理”。
那时候她信了。
现在她知道了，冯艳红讲的是她自己的道理。
07
蔡博超第二天回了家。他没提前打电话，拿钥匙直接开的门。冯艳红正在客厅看电视，见他进来，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端住了。
“回来了？吃饭没？”
蔡博超没接话，走到茶几旁边坐下来。冯艳红把电视音量调小，看了他一眼：“怎么了，脸拉这么长。”
“您昨天找梦洁了？”
冯艳红手里的遥控器没放下，眼睛还盯着电视：“找了啊，聊聊天。”
“三百万支票，收条。您管这叫聊天？”
冯艳红把遥控器往沙发上一扔：“她跟你告状了？我就知道，这姑娘嘴上说不图钱，背地里什么话都往你耳朵里灌。”
“妈！”蔡博超声音高了，“您开三百万支票让人签字，人家查了一下挂失的事您就翻脸。到底是谁有问题？”
冯艳红站起来，双手抱在胸前：“我有什么问题？我那是试探她！她要是真心跟你过日子，三百万摆面前不动心？她动了心我才好跟你说清楚这人不靠谱！”
“她没动心！她没签字也没要钱！您还想怎么样？”
冯艳红噎了一下，随即换了副口气：“博超，妈是为你好。你想想，你表弟找的那个，人家陪嫁一套房。小许有什么？她妈做个手术还得你贴钱，这还没进门呢就开始填她家的窟窿，以后日子怎么过？”
蔡博超看着他妈，一字一句地说：“妈，我表弟找什么样的，跟我没关系。我就认许梦洁。您今天把话说清楚，您到底接受不接受？”
“我不接受！”冯艳红嗓门也上来了，“她配不上你！你要非跟她在一起，行，以后你的事我不管了，你也别管我叫妈！”
蔡博超站起来，回屋收拾了一个行李箱。冯艳红跟在后面，看他真往箱子里塞衣服，语气软了一点：“你干嘛？你还真走啊？”
“您让我走的。”
“我那是气话！”
蔡博超拉上箱子拉链，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妈，您说三百万试探她。她妈做手术缺钱，她宁可自己贷款都没要我的钱。您试探她什么？她要是图钱，您那支票她签个字就完了。她没签，您还不明白吗？”
冯艳红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搬出去住一阵。您什么时候想明白了，我什么时候回来。”
蔡博超拉着箱子出了门。
冯艳红在屋里喊了两声“博超”，没追出来。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靠着轿厢壁站了一会儿，觉得浑身没劲。
手机响了，是冯建业打来的。
他没接，直接按了静音。
蔡博超搬去了公司宿舍。当天晚上给许梦洁打电话说了经过，许梦洁听完没说什么。蔡博超问她：“你怪我吗？”
“怪你什么？”
“怪我没处理好我妈的事，闹成这样。”
许梦洁想了想：“你要是一开始就跟你妈摊牌，不至于到今天。不过你能搬出来，也算有长进。”
蔡博超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笑得挺苦。
许梦洁挂了电话，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
她其实也不知道这事该怎么收场。
蔡博超搬出来了，冯艳红把账全算在她头上，以后真要成了一家人，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但让她低这个头，她不甘心。
她没做错什么，凭什么低头。
08
梁玉凤的手术定在正月二十。
许梦洁找林海瑶帮忙，用工资卡做了信用贷，凑了七万，加上自己的存款，把手术费交上了。
梁玉凤推进手术室那天，许梦洁在走廊里坐了四个小时，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蔡博超来了，坐在她旁边。许梦洁没问他怎么知道的，他也没说。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偶尔说一两句话，大部分时间沉默。
手术挺顺利。
梁玉凤出来的时候还没醒，脸色白得跟纸似的。
许梦洁跟着推床往病房走，蔡博超在后面帮着拎东西。
安顿好了之后，蔡博超把她叫到走廊拐角，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
“这里面十二万，我车卖了。”
许梦洁愣住了：“你把车卖了？”
“那车我平时也不怎么开，放着也是放着。”
“蔡博超你疯了？那是你攒了三年才买的车。”
“车没了可以再买。你妈手术要紧。”
许梦洁看着他，鼻子发酸。她把卡推回去：“这钱我不能要。你妈要是知道了，又得说我图你钱。”
蔡博超急了：“你管她说什么？你是我对象，你妈就是我妈。这钱你拿着。”
许梦洁没接。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护士推着药车从旁边过去，轮子碾在地砖上吱吱响。
许梦洁等护士走远了，才开口：“博超，这钱我收五千。算我跟你借的，打借条。剩下你拿回去。”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嫁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兜里的钱。你妈那三百万我没要，你这十二万我也不能全要。你要真想帮我，以后日子长着呢。”
蔡博超盯着她看了半天，把卡收回去了，嘴里嘟囔了一句“你比我还倔”。许梦洁笑了一下，这是半个月来她第一次笑。
蔡博超卖车的事，他谁也没说，但冯建业不知道怎么知道了。
正月末冯建业去冯艳红家吃饭，酒过三巡，装作不经意地提了一嘴：“姐，博超那车你看见没？好几天没见他开了。”
冯艳红说：“他搬宿舍了，开什么车。”
冯建业说：“我听他同事说，车卖了。好像是因为小许她妈做手术，钱不够。”
冯艳红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他把车卖了？”
“卖了。小许还没全要，就收了五千，还打了借条。”
冯艳红把筷子往桌上一搁，脸沉下来：“这个许梦洁，还真有手段。我儿子连车都卖了，她倒好，装清高收五千。”
冯建业啧了一声：“姐，你这就不讲理了。人家要是真图钱，十二万全收下不就完了？人家收五千打借条，你还有什么说的？”
冯艳红没接话，站起来收拾碗筷。
冯建业看她脸色不好，没敢再往下说。
但那天晚上冯艳红刷碗的时候手底下重了不少，有一只碗在水池边上磕了个豁口。
她拿着那只豁口碗看了半天，没扔，放回了碗柜里。
09
梁玉凤术后第五天，能坐起来喝粥了。
许梦洁白天上班，中午来送饭，下午回公司。
那天她中午到医院的时候，推开门看见冯艳红坐在床边凳子上，正跟梁玉凤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床头柜上放着一箱牛奶，许梦洁看了一眼牌子，挺贵的那种。
许梦洁脚步顿了一下，梁玉凤看见她，招呼她进来。冯艳红回过头，表情说不上多热络，但也没甩脸子，冲她点了下头。
“阿姨来了。”许梦洁把饭盒放下。
“顺路，过来看看你妈。”冯艳红站起来，把凳子让给许梦洁，“你们吃，我先走了。”
梁玉凤说：“他冯姨，再坐会儿呗。”
“不了，家里还一堆事呢。”
冯艳红走了以后，许梦洁问她妈：“她来干什么？没说什么难听的吧？”
梁玉凤慢慢喝了两口粥，才说：“就问问我恢复得怎么样，又问了问手术花了多少。”
“问花了多少？”
“我说都是孩子凑的，具体多少我没细算。她问我是不是博超出的钱，我说没有，博超拿了五千，梦洁打了借条的。”
许梦洁心里咯噔一下：“您跟她说这个干嘛？”
梁玉凤放下勺子，看着闺女：“她问我就说，有什么好瞒的。我还告诉她，我闺女为了凑手术费，把定期都取了，还贷了款。她听完半天没说话。”
“然后呢？”
“然后她问我，小许有没有拿过博超的钱。我说没有，博超以前要给，我闺女不要。她又不说话了。”
许梦洁坐下来，心里有点乱。
冯艳红特意跑这一趟，问得这么细，到底想干什么？
梁玉凤看她脸色，拍了拍她的手背：“梦洁，你婆婆这个人，心眼多归多，但也不是铁板一块。她今天走的时候，把牛奶箱上的价签撕了。”
“撕价签怎么了？”
“说明她不想让人看见花了多少钱，怕我觉得她是在显摆。这个人啊，好面子，但还没坏到底。”
许梦洁没吭声。她想起那天咖啡店里冯艳红推支票过来的样子，又想起今天她坐在病房里问东问西的样子，两个画面在脑子里叠不到一块去。
晚上蔡博超打电话来，说他妈今天去看她妈了。许梦洁说我知道，我碰上了。蔡博超有点紧张：“她没说什么吧？”
“没说什么难听的。就是问得挺细。”
蔡博超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妈这几天在家老念叨，说我把车卖了也不跟她说一声。我舅舅跟她说了那五千块钱的事，她好像……有点意外。”
“意外什么？”
“她可能觉得，你要么全要，要么一分不要。你收五千打借条这种，她没见过。”
许梦洁想了一会儿，说：“你妈这人，是不是觉得世界上所有事都能用钱算清楚？”
蔡博超苦笑：“差不多吧。她这辈子就信这个。”
“那她这回算岔了。”
“嗯，算岔了。”
10
出了正月，蔡博超表弟家孩子满月，在酒店摆了几桌。
这回冯艳红没拦着，提前三天让蔡博超带许梦洁来。
蔡博超跟许梦洁说的时候，许梦洁正在公司改方案，手里鼠标停了一下。
“你妈让的？”
“让的。亲口说的。”
“行，去就去。”
满月宴那天许梦洁穿得挺素净，一件灰蓝色毛衣，头发扎了个马尾。蔡博超来接她，路上嘱咐：“我妈要是说话不好听，你别跟她呛。”
“她不呛我，我不呛她。”
到了酒店，冯艳红已经在包间里张罗了。
看见蔡博超领着许梦洁进来，脸上笑了一下，不太自然，但好歹是笑了。
席间有亲戚嘴欠，问“博超什么时候办事啊”，满桌子人都停下来等答案。
冯艳红端着茶杯，没接话。
那个亲戚又追问了一句，冯艳红才慢悠悠地说：“年轻人的事，让他们自己定。”
许梦洁筷子顿了一下。她跟蔡博超对视了一眼，蔡博超嘴角往上扯了扯。
散席的时候，冯艳红站起来给各人拿外套。
许梦洁坐在靠门的位置，碗筷摆在桌角。
冯艳红从她身边过，顺手把她那副碗筷往自己座位旁边挪了挪，摆得整整齐齐。
动作不大，桌上没几个人注意。
许梦洁低头看了一眼，那副碗筷稳稳当当地靠在冯艳红自己的碗旁边。
回去路上蔡博超开车，许梦洁坐在副驾驶上一直没说话。车上了高架，蔡博超忍不住问：“我妈今天没找你茬吧？”
“没有。”
“那你板着脸干嘛？”
许梦洁看着窗外，隔了几秒才说：“你妈把我碗筷挪她旁边了。”
“挪碗筷怎么了？”
“你妈这人，东西放哪儿都有讲究。她让你坐哪、让谁坐她旁边，那都是有说法的。今天她把我的碗筷挪过去，是给桌上那些人看的。”
蔡博超反应过来了，嘿嘿笑了两声。许梦洁瞪他：“你笑什么？”
“我笑我妈终于想通了呗。”
“想通不想通两说。你那个宿舍，什么时候退？”
蔡博超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
许梦洁别过脸去看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映在车窗上一闪一闪的。
她心里那根绷了小半年的弦，松了一点，但也没全松。
冯艳红今天挪了双筷子，明天会不会又整出别的幺蛾子，谁也说不准。
但至少，那双筷子摆在那儿了。
蔡博超把车拐进许梦洁小区门口，停下来熄了火。
许梦洁解安全带的时候，蔡博超忽然说：“我妈今天回家肯定得跟我舅打电话，说她给足你面子了。”
“你舅怎么说？”
“我舅肯定说，姐你早该这样。”
许梦洁笑了一下，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她缩了缩脖子。蔡博超在后面喊：“明天我来接你去看阿姨！”
“知道了。”
许梦洁头也没回，摆了摆手。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她踩着台阶往上走，脑子里忽然冒出冯艳红那天在病房撕价签的动作。
她到现在也说不清冯艳红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精明、刻薄、算计，这些词搁她身上都不冤。
但今天挪那双筷子的手，好像跟推支票的那只手，不是同一双。
算了，不想了。
她掏出钥匙开门，屋里暖气扑过来，她妈在沙发上打盹，电视还开着，放着戏曲频道。
许梦洁轻手轻脚关了电视，给她妈腿上搭了条毯子。
手机亮了一下，蔡博超发来一条消息：我明天把宿舍退了。
许梦洁看了两秒，回了两个字：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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