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中国｜玉猪龙的“长途旅行”

人民网记者 孝媛

在辽宁省博物馆的“古代辽宁”展厅，有一件文物陈列于通道中央的独立展柜中，每一位观众都会为它停下脚步，细致观赏。它，就是红山文化玉器的代表作——玉猪龙。

这件距今5000余年的玉猪龙是用辽宁本地产蛇纹石玉雕刻的。它肥首大耳，吻部前突，獠牙外露，身体蜷曲如环，扁圆厚重，背部有一穿孔，独特的造型总能让观众过目不忘。

辽宁省博物馆展出的玉猪龙。人民网记者 孝媛摄

玉猪龙不仅是明星展品，更是辽宁省博物馆的馆标形象。一件器物，何以成为新中国建立的第一座博物馆的标识？答案不在它的大小，而在于它身上蕴含的文明的分量。

据辽宁省博物馆馆长王筱雯介绍，2006年12月，馆方开展“辽博十大镇馆之宝”全民评选，候选文物涵盖书画、青铜器、玉器、陶瓷等共百件珍品，玉猪龙在观众投票中遥遥领先。在随后辽博面向全国公开征集馆标设计方案时，评审专家组一致认定，没有任何一件馆藏文物能像玉猪龙一样完整承载辽宁地域文明根脉，它既是辽博专属文化名片，也是传播中华上古文明的视觉图像载体。

观众在辽宁省博物馆“古代辽宁”展厅观赏玉猪龙。人民网记者 孝媛摄

在距离辽宁省博物馆400公里外的辽宁省朝阳市牛河梁，另一件玉猪龙有着同样的形制与更完整的出土语境。

1984年，辽宁省考古工作者在牛河梁遗址第二地点一号冢4号墓中发掘出两件精美玉器：一左一右、背靠着背，佩戴在墓主人胸前。这两枚玉器是典型的猪首蛇身造型，因形似玉玦，后被正式命名为“玦形龙”。玉龙经打孔悬于逝者胸前，专家据此判断，它可能是当时先民的族徽；同墓出土的玉凤，则安放在逝者脑后。

牛河梁遗址博物馆展出的玉猪龙。人民网记者 周颂雪摄

“玉猪龙的发现，将龙形玉器的起源从商周向前推进2000余年，实证龙文化诞生于辽河流域，是中华文明起源的重要物证。”王筱雯说。

而玉猪龙的“出发地”，还可以追溯得更远。研究显示，红山文化玉器原料主要来自岫岩玉矿带。在没有车马和金属工具的年代，从岫岩到牛河梁，几百公里的山路，本身就是一场跋涉。到了牛河梁，玉料还要经过选料、切割、钻孔、抛光等加工工序，最后用解玉砂磨光、动物毛皮抛光，才能成为一枚玉猪龙。

玉从山中来，礼从玉中生。

牛河梁遗址博物馆展出的玉猪龙。人民网记者 孝媛摄

红山文化同时期的诸多史前文化墓葬，多以陶器为主要随葬品，牛河梁的积石冢却另成一格。据统计，牛河梁遗址已发掘4个地点的97座墓中，有随葬品的墓48座，占49.5%；其中玉器与陶器同出的仅1座，玉器与石器同出的1座，只随葬陶器的3座，其余43座只随葬玉器，占有随葬品墓葬的89.6%。4处地点共出土玉器183件，加上遗址区采集的13件，总计196件。

红山文化虽已能批量生产大型陶筒形器，却极少以陶、石器随葬，入墓的大多为非实用的玉。考古专家郭大顺将这一现象概括为“唯玉为葬”。

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王巍认为，红山先民率先完成了从“以玉为美”到“以玉为礼”的跨越，玉器不再是普通装饰品，而是贵族身份、世俗权力与精神信仰的专属载体。玉龙等礼器专属高等级墓葬，印证了清晰的社会阶层分化，是早期礼制制度的雏形。

而玉猪龙的“旅行”，并未停在牛河梁。

2004年，陕西韩城梁带村芮国遗址的一座大墓中，出土了一件距今5000多年的红山文化玉猪龙。2024年9月，在内蒙古赤峰元宝山积石冢遗址，考古人员发现了经考古发掘出土的体量最大的玉猪龙。从牛河梁到元宝山，从塞外草原到关中平原，一枚玉龙的流转轨迹，正是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早期图景的生动注脚。

把时间轴再拉长，龙的形象在辽西有着清晰的演进链条：距今8000年的阜新查海遗址已出现类龙形象，距今6000年前的赵宝沟文化陶尊上刻画的“四灵”纹已有猪头龙、鹿头龙和鹰首龙的组合。到了红山文化时期，龙已完全定型，并以精美绝伦的玉器形式表现出来。郭大顺因此判断：“从考古地域上来追寻龙的起源，会得出一个结论——龙出辽河源。”

观众在辽宁省博物馆选购玉猪龙主题文创产品。人民网记者 孝媛摄

今天，玉猪龙的“旅行”正在以另一种方式延续。

中午的辽宁省博物馆观众餐厅人头攒动，宋梓曦端详着餐盘里的玉猪龙造型馒头说道：“爸爸，你看它圆滚滚的C形龙身，跟展厅里的一模一样，我都舍不得吃了。”自从推出玉猪龙形象系列文创美食以来，这款馒头就成了辽宁省博物馆各种玉猪龙主题文创产品中的爆款。

从岫岩的矿带到牛河梁的积石冢，从博物馆的展柜到观众手中的热销文创，这枚蜷曲如环的玉猪龙，走过了五千多年，也让红山文明以最日常的方式，活在当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