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藏与研究（第11期）总第0一 一期 春风淡淡影悠悠－万寿祺《高士赏春图》赏析

原创燕京周刊 罗水其/文

收藏以史为鉴

研究以物为证

前言：当第一次见到此原件，是从香港邮寄到北京，由邮政的工作人员，双手捧着一块大板敲门送来，看见包装外面是用硬纸板加封胶带缠着，大小约有宽度五六十厘米，高度一百三十厘米。但我记得当时拍下的一张镜片，因为那公司熟悉，只看了全图及高清细节图后所决定，委托他们公司拍下的。怎么会是这样的包装呢？当我接过清单，确认对方公司和详细地址后，才接手放在了客厅。经过层层撕开，原来是一张镜片紧帖在木板上，也许是拍卖公司生拍撕下来，万一给弄坏了又不好交待，就直接连板一块运了过来，再看运费也有我承担的，当时支付运费的时候，我还在纳闷呢？这件的运费怎么这么贵呢？但又想了想，马都买了，何必计较在这个鞍上呢？

品名：高士赏春图 设色纸本 纵92.5厘米 横32厘米

款识：春风淡淡影悠悠，莺啭高枝燕入楼。千步回廊闻凤吹，珠廉处处上银钩。花近高楼伤客心，万方多难此登临。锦江春色来天地，玉叠浮云变古今。庚午夏至后一日，寿祺写。

钤印：寿祺(朱文)、读囗求字(朱文)。

万寿祺《高士赏春图》局部一

赏析：本《高士赏春图》轴自署庚午即崇祯三年(1630年)夏至后一日, 是年万寿祺为二十八岁, 当属早年佳作。先从落款的诗句上来分析一下前四句的大概意思，此诗节录于张仲素（约769～819年）唐代诗人，字绘之。符离（今安徽宿州）人，郡望河间鄚县（今河北任丘）。贞元十四年(798)进士，又中博学宏词科，为武宁军从事，元和间，任司勋员外郎，又从礼部郎中充任翰林学士，迁中书舍人。张仲素擅长乐府诗，善写思妇心情。如"袅袅城边柳，青青陌上桑。提笼忘采叶，昨夜梦渔阳"《春闺思》,梦里分明见关塞，不知何路向金微《秋闺思》，刻画细腻，委婉动人。其他如《塞下曲》等，语言慷慨，意气昂扬，歌颂了边防将士的战斗精神。落款中第一首诗，原文为“汉苑行”二首中的下阙，全诗共八句，下面四句为：“春风淡荡景悠悠，莺啭高枝燕入楼。千步回廊闻凤吹，珠帘处处上银钩”。落款中的第一句改了二字，把“淡荡”改为淡淡，景悠悠改成了“影悠悠”其三句均为原诗摘录。大概诗意是：春风柔和地吹拂，春景闲适怡人，黄莺在枝头高唱，燕子在楼间穿梭。

落款中的第二首诗句，采用了唐代杜甫《登楼诗》中的上阙，原文为“花近高楼伤客心，万方多难此登临。锦江春色来天地，玉垒浮云变古今”，本首在落款未成改动。大概诗意是：登上高楼满怀伤感看繁花，万方多艰难令人触目惊心。锦江的春色与天地俱来，世事如玉垒山变幻的浮云。

万寿祺《高士赏春图》局部二

再回顾本幅所作的内容，可分近、中、远三景欣赏。先看近景在右下角入手，描绘出从底下斜伸出一块悬空的临溪巨石，石呈凹凸形，在岙处长出两棵大树，前者为柳树，杆向左侧倾斜，后者为三角枫树，杆向右斜倾，形成了交错状。下面还有两棵小树以点缀成景。

万寿祺《高士赏春图》局部三

柳石后有一排水榭，由三个长亭组合成榭，榭的木根插入水中，可三面观景，每个榭正面有扶栏，两侧有挡门，中间是个大开间，门侧各有门帘，掀开门帘可见榭内摆设，中间室内靠窗处放有一条桌，桌上一角摆放着一叠古藉。柳树和枫树高大已盖住了榭顶，柳树在空中飘舞。

万寿祺《高士赏春图》局部四

中景在枫柳树的顶端，又呈现一个双层水榭，下层被大树所档，上层依窗处，看见一位白发老者，右手弯曲依靠在窗沿上，左手下垂，看状应是坐窗仰视着远方的景像。双层榭后应为远景，榭顶后斜伸出一个山峰，由右往左，峰头由坡麻皴构勒并点苔，山头背侧有杂树伸出，呈现春景的生命力。再观全图，在这波浪不兴的春和景鸣中，有如此雅兴的老者，非一般俗人所能及也。

万寿祺《高士赏春图》局部五

万寿祺如此构图，也可谓大胆之为，重力全部用右侧，左侧用几处轻淡小坡及无形的波面，虽用淡绿色染出碧波荡漾的意象，再从右上角用二首诗补白并点名画中意境，实则是高手之，纵横观之，反而有一种愉悦之畅，大片的湖面，水面大面积以绢本留白表现，仅以浅淡墨线轻扫水纹，空濛澄澈，将楼阁衬得空灵出尘。此段笔墨由近景的厚重转为清雅，人工亭台与自然春水相融，高士独坐高楼，一面赏满园春色，一面暗合“花近高楼伤客心”的沉郁感怀，春光虽盛，却藏乱世流离的心事，写景与抒情在此完美交织。使之向往之，给人以空旷，豁达之感，不胜入景矣！

万寿祺《高士赏春图》局部六

远景为危崖峻岭，空濛云天上端，以虚淡笔墨写山崖云霭，拉开天地纵深感，升华画作意境。一块巨崖自画面右上角斜向垂落，山石皴法大幅简化，仅以淡墨淡皴勾勒山体轮廓，山头疏点矮树，墨色逐层减淡，遵循传统山水“远山无密皴”的法度。崖体之下大面积保留古绢底色作长空云烟，不着一笔重墨，虚旷缥缈，对应诗句“锦江春色来天地，玉垒浮云变古今”，借远山浮云写世事变幻、天地苍茫之感。远山断崖巍峨静穆，下方楼阁春林尽收眼底，虚实对比强烈：近处是触手可及的明媚春光，远景是辽阔苍茫的云山烟霭，以天地之阔反衬高台孤坐之人的寂寥，将春日赏景的闲逸与身世浮沉的感慨融为一体，拓展画面格局与情感厚度。

纵观万寿祺《高士赏春图》诗书画印合一，画作内涵题诗笔势秀逸遒劲，是典型的万氏书风；诗文下方钤两方朱红印章，朱墨映衬古旧绢底，达成传统文人画诗、书、画、印四位一体的完整形制。万寿祺身处明清鼎革之际，一生坚守遗民气节，虽绘赏春雅事，却不单单描摹山水春色。近景柳木写春日生机，中景水榭高士写林下静观，远景云山浮云写世事沧桑，三层景物由实入虚，层层递进。笔墨取法倪瓒，简淡清逸，设色轻浅温润，无浓艳雕琢；画面高士凭栏远望，看似赏春，实则借林泉高台寄托自身避世守志、感怀时局的沉重心境。既是万寿祺典型的浅绛山水佳作，也是明末遗民文人以画明志的实物见证，笔墨逸雅、诗意深沉，兼具山水审美价值与特殊的时代人文内涵。

文章来源：摘自《宋元明书画研究》在此发表时稍有改动。

作者简介：万寿祺（1603～1652年），字年少、又字介若、内景。入清衣僧服，改名慧寿，又名明志道人、寿道人、寿若、若若，世称年少先生。明末著名诗人、书画家、篆刻家。祖籍江西南昌，曾祖辈迁至江苏徐州。与陈子龙乡试同年，与沛县阎尔梅是同乡。曾参加抗清活动，兵败后隐居江淮一带。代表作有《秋江别思图》、《松石图》、《山水图》等等。万寿祺为人风流倜傥，工书画，精于六书，癖嗜印章，辑有《沙门慧寿印谱》一册。

年少时在徐州市铜山奎山下，针对家居东侧的波涛黄河，父亲万崇德集资在奎山顶修建了奎山塔，用于镇水患。奎山塔高十五丈，七级八面，以磐石为基，青砖垒砌，每层四门，塔内有旋梯可上，少年万寿祺每每登高远眺，一抒胸中鸿鹄之志。万寿祺聪慧好学，博览群书。明崇祯三年（1630年）得中举人，先后五次参加会试，均不第。博览群书，多才多艺，凡礼、乐、兵、农、天文、历法、历史、地理之学，凡诗文、书画、金石、琴棋、刀剑以及女工刺绣、革工缝纫等百工技艺，无不通晓。几次在南京参加复社的集会活动，又先后寓居苏州、镇江、松江，与当时志士名流陈子龙、杨文聪、顾梦游等唱酬砥砺，图谋救时报国，风流倜傥，倾动一时。崇祯十年（1637年）出任江南吴县令，卜居吴门。

顺治八年(1651年)，顾炎武路过淮阴暗访万寿祺，探讨复国雪耻途径，相互勉励支持。顺治九年(1652年)，怀着“国仇未雪身仍在，家散无成志有余”的遗恨，万寿祺在淮阴去世，年仅五十岁。家人举柩将其归葬徐州城南奎山先人墓旁，他的儿子万睿牢记不做清官的遗训，在徐州城北筑寨而居。逐渐发展成一个村落，也就是今天鼓楼区万寨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