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人生的忧虑到底是什么?
生而为人,谁不曾为前程奔忙,为生计发愁?我们总以为,只要赚够了钱,站得够高,那些萦绕心头的焦虑便能自然消散。但当我们翻开《论语》,会发现孔子的目光,并不在这些地方。
世人皆求富贵,他却只淡然一句:“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 既然不忧贫穷,也不患无位,那他日夜萦绕于心的忧虑究竟是什么?夫子给出了答案:“德之不修,学之不讲,闻义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忧也。”
以下这篇文章,摘自北师大李山教授新作《论语本义:回到提点人生的现场》。李山教授将带我们重返春秋历史的现场,褪去历代加诸孔子身上的重重光环,看见一个有血有肉、真实鲜活的凡人夫子。
半部《论语》治不了天下,却能在这个喧嚣的世间,治愈你的内耗,帮你在纷繁世相中,找回内心的尺度。
![]()
人生最大的忧虑是什么
在《论语·述而篇第七》中有一句夫子自道:
子曰:“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
这段话首先容易让人想起孔子另一句赞叹颜渊的话:“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论语·雍也篇第六》)可以看出,他们师徒在情趣志向上是高度吻合的,这也是颜渊在孔子心目中地位非常重要的原因。
“饭”本来是个名词,但在这儿当吃饭讲,做动词,读fǎn。这是破读现象。“饭疏食饮水”,“疏食”就是粗粮,“饮水”就是喝冷水。“曲肱而枕之”,休息的时候只是枕着胳膊肘,“肱”就是指胳膊。“乐亦在其中矣”,在非常简朴、清苦的生活中,也能找到欢乐。
儒家强调“发愤忘食,乐以忘忧”(《论语·述而篇第七》),孔子强调安贫乐道。人如果得道,就进入一种像仙人升了天、佛教徒入了定那样的欢乐。当然,儒家并不是打坐,它只要找到这种精神的皈依就能够欢乐,就能够自我满足。著名学者李泽厚先生曾提出儒家文化是“乐感文化”,与基督教讲“罪”、佛教讲“苦”不同,儒家讲的是“乐”。这是能体现一个民族、一个文化群体的精神特质的。
“不义而富且贵”的“不义”,可以理解成不合礼法的,违背了一般的外在社会规范;但是,除此之外,还可以理解为内心的尺度:通过坑蒙拐骗来致富,我要不要去干?这更是一个良心的问题。孔子提出他的态度:如果是违背我内心尺度的事情,即使能让我富贵,能让我做官或者变成权贵,我也是不干的。“于我如浮云”,就是像浮云在天上飞,跟我不相干。这个地方有一种凛凛然的大义。
关于人类的文明进步,黑格尔讲“恶”是推动历史的动力。马克思说,资本来到世间,从头到脚,每一个毛孔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这就是说在资本原始积累期间,总是通过不义行为,比如剥削、掠夺以及制造伪劣产品来聚敛财富,积累到一定程度,再用规范加以约束。但那些挣了肮脏钱的人,他的家族到了第二辈、第三辈,总是要把自己洗白,打扮成“义而富且贵”的。可见,“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说到底还是人类的最高追求。又比如,过去说打江山要“逆取而顺守”,也是这个意思。如果是通过搞阴谋诡计而上位掌权的,那么这个权力就是“逆取”来的,是偷来抢来的。但是“顺守”就是要尽量让权力在我手里面给更多的人带来福祉,遮掩过去的罪过。在中国历史上,很多王朝都是打来的或者窃来的,只不过有人顺守得好,有人顺守得不好。所以说,实现“义而富且贵”是一大难题。
孔子谈论义气时,并不采用非常刚硬的说法,也不刻意地追求让人印象深刻,而只是平淡地说“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虽然这背后是一种刚硬的精神,但是他的外表毫无棱角。后来到了宋代,有个“罪孟子运动”。今天我们讲“四书”,一说到孟子,就尊为“亚圣”,但是在宋代,很多文人都经常批评他,怪罪他,因为孟子为人棱角太分明,不像孔夫子那样说话说得平淡但韵味淳厚,他更像一些演员唱戏,专喜放高腔,一会儿一个高腔,来换得阵阵掌声。
在《论语·述而篇第七》中还讲:
子曰:“德之不修,学之不讲,闻义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忧也。”
孔子不为没官、没财,或者子孙不多而忧虑,那么他的忧虑是什么?上面这几句是他的回答。首先是“德之不修”,不修德行。“修”就是实践的意思,要把德行落实在整个身心以及行为举止上,这才是“修德”的关键。儒家的“身”跟道家的“身”、基督教的“身”、佛教的“身”都不一样。儒家讲修身就是要美化自己的肉身。在中国文学里,后来屈原就用佩戴芳草来形容这种修身。他把芳草穿在身上来改变身上的恶气。德国的汉学家就讲,中国人把道德视为一种味道,一种芳香之气,把修身形象化了。这很有意思。
其次是“学之不讲”。讲学、讲学,讲就有点儿反复演绎、反复讨论、思前想后、翻来覆去的意思。学问想要变得精熟,是需要讲的。所以,这里的“讲”的意蕴比我们今天单纯的“讲话”要厚得多。
最后是“闻义不能徙,不善不能改”,就是我听到正确的、合宜的,却不能够向合理的方向改善我自己,迁徙我自己——“徙”就是迁徙。“善”往往和“义”连在一起说。“义”是合理、适度,那什么是善?这里面有目的论的东西:一粒麦子如果长得籽粒饱满,那么就是善的,因为这是合理的、适度的、应该的;但如果它长成稗子了,干瘪,不饱满,那就是不善。
“是吾忧也”,我的忧虑就在这儿。孔子说这样的话,也许是在点拨一些饱食终日、无所用心的学生或者朋友。对于一个人来说,到底什么事情是“大”的、重要的?人是有精神也有肉体的。用孟子的话说,就是到底应该“志帅气”还是“气帅志”,应该精神统帅肉体还是肉体统帅精神。让肉体占了上风,就是气帅了志。
为了志帅气,每天要提点自己。禅宗故事里,有一位国忠禅师,每天早晨、中午和晚上,都要喊着自己的名字自问自答:“国忠啊,惺惺着?”“哎,惺惺着。”又喊:“国忠啊,历历着?”答:“哎,历历着。”这叫“国忠三唤”。“惺惺历历”,就是内心要警惕着,警惕自己要“志帅气”,不要“气帅志”。“国忠三唤”实际上就是说做人认真的人,应该不断提醒自己。
所以,孔夫子这里可能是在提醒别人,但是从中我们也能看出他的日常状态。他不是那种“气帅志”的状态,说自己已经功成名就了,有那么多学生,就可以整天休息、无所事事——这是一般人从中年走向老年时的一个状态。这种状态可以有,因为毕竟年龄段不一样,但是如果让它占了上风,可就麻烦了。
![]()
欢迎关注东方出版社官方账号
避免错过更多好书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