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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孩子的青春期似乎特别省心。
父母说应该好好学习,ta就认真学习;父母觉得某个专业更有前途,ta也愿意接受。很少顶嘴,不怎么挑战家里的规则,连交朋友、谈恋爱和找工作,也习惯先听父母的判断。
这样的孩子很容易被评价为懂事。
问题有时要到成年以后才慢慢出现。父母开始衰老,也不再能够替我们判断每一件事,生活却越来越要求我们自己选择。要不要换工作,要不要结婚,要不要离开一段关系,哪一种生活才算值得过,这些问题都没有标准答案。
这时候,一些人才第一次发现,过去很擅长完成别人给出的正确答案,却很少练习怎样形成自己的答案。
所以,青春期所谓的「叛逆」,其中有一部分其实并不是故意和父母作对。心理学真正关心的是,在这个阶段,我们有没有逐渐发展自主性、形成身份,也开始重新判断父母和社会给出的标准,到底哪些值得继续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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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青春期为什么需要开始「不那么听话」?
儿童时期,父母天然拥有更多决定权。
什么时候睡觉,能不能独自外出,很多问题都需要成年人判断。但进入青春期以后,这种关系需要逐渐改变。
社会领域理论(social domain theory)的长期研究发现,青少年会越来越区分不同类型的问题。涉及安全、道德和家庭共同规则的事情,父母仍然拥有较高的干预正当性;涉及兴趣、穿着、朋友和私人选择等个人事务,青少年则越来越认为应该由自己决定(Smetana et al., 2004;Smetana, 2024)。
所以,青春期常见的那句「这是我的事」,其实包含一个重要的发展变化。
孩子开始思考,父母的权威究竟应该延伸到哪里。
健康的自主发展也不意味着父母从此不能提供意见。孩子真正需要学习的是,父母可以提出判断,自己也需要理解这些判断的理由,再逐渐形成最终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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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过程还和身份发展联系在一起。
2026年的一项三波纵向研究追踪377个家庭,考察青少年从高中进入高等教育的过程。研究者提出了「真实的内在指南」(authentic inner compass)这个概念,指一个人逐渐知道哪些价值、偏好和目标是真正经过自己认可的。拥有更清晰内在指南的青少年,之后对自己的学业选择和身份承诺也更加明确,反复纠结式的身份探索则相对较少(Houthuys et al., 2026)。
研究还发现,父母提供更多自主支持,与孩子形成更加清晰的内在指南有关。
这说明,青春期真正需要逐渐形成的能力,不只是「我可以自己选」。
我们还需要开始回答一个更加困难的问题。
我为什么这样选?
父母觉得稳定的工作更加可靠,我们可以认真听,也可以最后决定自己更加重视什么。老师认为某条道路更加优秀,我们仍然需要判断,那是不是自己真正愿意投入的人生。
这些判断能力很难在30岁突然自动出现。它们通常需要从青春期开始,在一次次小选择里慢慢练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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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一直很「乖」的人,
为什么成年以后反而可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有一种孩子看起来已经非常自律。
父母不需要每天催学习,ta自己就会安排时间;不需要提醒要争气,ta已经知道什么样的成绩才算足够好。
问题在于,「能够自己要求自己」并不一定代表自主已经形成。
自我决定理论会区分不同程度的内化。一个孩子最开始可能因为父母要求而学习,后来即使父母没有站在旁边监督,仍然会因为「做不好就很丢脸」「让父母失望说明我不是一个好孩子」继续要求自己。
这种动力被称为「内摄调节」(introjected regulation)。外部要求已经进入了内心,却仍然主要依靠羞耻、愧疚和自我价值压力推动行为。
父母条件性关注(parental conditional regard)的研究可以很好地说明这条路径。
2023年的Meta分析整合31个样本发现,当父母根据孩子是否达到期待增加或撤回认可时,孩子更容易形成内摄调节和条件性自尊,也报告更多抑郁症状以及较差的关系联结(Haines & Schutte, 2023)。
所以,有些孩子并没有明显反抗过父母,因为服从一直能够换来安全感和认可。
「我很乖,所以我是一个好孩子。」
「我达到要求,所以大家仍然喜欢我。」
久而久之,真正困难的部分就变成了,自己是否允许拥有一个让父母失望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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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是青春期处理「我和权威是什么关系」的重要意义。
成熟并不要求我们拒绝所有权威。领导、老师、医生和父母都可能掌握比我们更多的信息。真正需要发展的是,我们能不能判断一个权威在某件事情上为什么值得听,以及ta的意见应该影响我们的决定到什么程度。
如果这项能力没有充分练习,成年以后可能出现两种看起来相反的状态。
有人面对权威非常容易服从,领导说什么就马上认为自己应该照做。也有人一遇到权威就产生明显反感,因为过去只有服从和对抗两种经验。
两种情况都缺少了中间的一步,也就是根据事实和自己的价值判断,这个要求究竟合不合理。
同样的事情也会发生在社会标准上。
小时候听父母说一定要考好学校,长大以后变成一定要找到体面的工作;再往后可能变成一定要在某个年龄结婚、买房、拥有某种收入。
没有人真的站在旁边监督,压力却仍然持续存在。
因为曾经来自外部的标准,已经变成了我们评价自己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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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为什么父母真正退出以后,
这些问题才可能明显出现?
成年并不会自动带来自主能力。
2025年的一项Meta分析整合53项研究,考察父母过度介入和成年早期适应之间的关系。结果发现,直升机式养育与年轻成年人更多焦虑和抑郁表现相关,同时也与较低的自我效能、自我调节能力以及较差的学业适应相关(McCoy et al., 2025)。
这里并不能简单得出「父母替孩子决定,所以孩子以后一定没有主见」。
这些研究主要是相关性证据,而且不同家庭的具体情况差异很大。但它提醒我们,发展自主能力需要实际的练习机会。
如果一个人的人生长期由别人帮助选择,ta减少的不只是犯错机会,也减少了发现「我能够自己判断,判断错了以后也能够调整」的经验。
于是,真正到了需要独立作答的时候,选择本身就可能变得特别焦虑。
我们会想知道哪个工作才是绝对正确的,哪一个伴侣才能保证以后不会后悔。决定以前不断向父母、朋友和网络寻求确认,希望找到一个足够权威的人告诉自己应该怎样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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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些人已经知道自己真正想选什么,却很难承受选择以后出现的愧疚。
想离开稳定工作,会觉得自己让父母失望;不准备结婚,会觉得自己的人生是不是出了问题。即使父母已经没有明确反对,脑子里仍然存在一个非常熟悉的评价标准。
所以,一些人在30岁以后才开始经历一种迟来的「叛逆」。
开始第一次拒绝父母的意见,第一次承认自己并不喜欢原来的生活,也第一次认真问,过去那些一直努力完成的目标,到底有多少属于自己。
如果我们已经到了这个阶段,也不需要认为青春期错过以后就无法重新发展自主性。
自主能力本来就可以继续学习。
心理咨询中,一个重要工作就是把已经混在一起的声音慢慢区分开。哪些东西确实是我们重视的,哪些主要来自父母的期待,又有哪些只是「大家好像都这样活」留下来的压力。
随后还需要重新练习选择。
可以先从风险较低的事情开始,按照自己的偏好作出决定,再允许结果存在不确定性。更困难的部分则是逐渐承受父母或者其他重要人物的不认同,不再把「他们失望了」自动理解成「我做错了」。
青春期没有发生过激烈反抗,并不代表一个人一定发展得不好。很多性格温和、和父母关系良好的孩子,同样能够顺利形成自己的判断。
真正重要的是,在成长过程中,我们有没有逐渐获得一种经验。
父母可以不同意自己,权威也可以提出要求,社会还会给出很多关于成功的标准。但我们仍然能够理解这些声音,再决定其中哪些值得成为自己人生的一部分。
如果直到成年,我们仍然很难区分自己的需要和外界期待,也可以通过壹点灵心理咨询进一步梳理长期形成的自主、内疚和自我评价模式。
青春期所谓的「叛逆」,真正需要留下来的,大概不是和父母争赢过多少次。
而是当所有人都告诉我们「应该怎样生活」时,我们开始慢慢拥有能力,判断自己为什么要这样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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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文献
Haines, J. E., & Schutte, N. S. (2023). Parental conditional regard: A meta-analysis.Journal of Adolescence, 95(2), 195–223.
Houthuys, S., Vermote, B., Vansteenkiste, M., Beyers, W., Prinzie, P., & Soenens, B. (2026). How autonomy-supportive parenting fosters adolescent identity across the transition to higher education: The role of an authentic inner compass.Journal of Research on Adolescence, 36(3), e70233.
McCoy, S. S., Dimler, L. M., & Rodrigues, L. (2025). Parenting in overdrive: A meta-analysis of helicopter parenting across multiple indices of emerging adult functioning.Journal of Adult Development, 32(3), 222–245.
Smetana, J. G. (2024). Parenting and adolescent information management from the social-cognitive domain theory perspective. In J. G. Smetana, N. Campione-Barr, & L. C. Tilton-Weaver (Eds.),The Cambridge handbook of parental monitoring and information management during adolescence(pp. 45–67).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Smetana, J. G., Campione-Barr, N., & Daddis, C. (2004). Longitudinal development of family decision making: Defining healthy behavioral autonomy for middle-class African American adolescents.Child Development, 75(5), 1418–14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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