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琦：从鲁比奥雅典演讲看美国的“文明民族主义”｜全球改革观察

编者按· 2026.11.03

2026年10月7日，美国国务卿鲁比奥在雅典发表讲话。这篇讲话围绕西方文明的核心精神——勇气、探索、冒险、忠诚，为更大价值献身——而展开，是一篇极为鼓舞人心的演讲。

作者指出，鲁比奥的文明叙事既是巩固跨大西洋关系的需要，也是特朗普政府近年来“文明民族主义”实践的延续。在把握“文明民族主义”时，既要看到其表现出来的温和性、内向性和务实性一面，也要看到其内在的零和性、扩张性和竞争性。

对我国而言，一方面，来自西方的政体和意识形态压力预计会减轻，对话的空间会扩大；但另一方面，我国必须同时意识到西方文明所内禀的竞争性和创造性，通过体制机制改革激发本民族内在的创新精神。

2026年10月7日，美国国务卿马尔科·鲁比奥（Marco Rubio）在雅典与希腊外长杰拉佩特里蒂斯举行第六轮美国-希腊战略对话、会见总理米佐塔基斯，并于当晚在希腊雅典卫城对面的普尼克斯山（Pnyx，古代雅典公民大会旧址）发表重要演讲。在此次演讲中，鲁比奥强调古希腊作为西方世界共同的文明源头的地位，并且褒扬内在于西方文明的冒险、开拓精神，以及誓死捍卫城邦的特质。这一主旨与他今年2月在慕尼黑安全会议上的演讲一脉相承。结合这两次重要演讲来看，一种基于西方文明的认同叙事正在成型，本文称之为“文明民族主义”。与传统的“公民民族主义”（基于宪政、法律和公民身份）、“族群民族主义”（基于血缘、族群）、“宗教民族主义”（基于宗教信仰）不同，“文明民族主义”强调共同的文化传统、历史叙事、价值观以及生活方式，并旨在实现对本民族文明认同基础上的政治与社会整合。

美国国务院国务卿马尔科·卢比奥在希腊雅典发表讲话（图源：美国驻华大使馆和领事馆）

特朗普政府建构

“文明民族主义”的内外背景

缓和美欧关系的需要

自特朗普开启第二任期以来，美欧关系持续承压。在安全领域，特朗普将北约第五条集体防御承诺与盟友是否“付账”挂钩；2026年6月，美国防部长赫格塞斯又宣布对驻欧美军规模展开最长六个月的评估，意图减少美国在欧洲的兵力部署，让欧洲承担主要的防务责任。在乌克兰问题上，2025年11月泄露的“28点和平计划”明显偏向俄方，令欧洲各国深感不安。在领土问题上，特朗普执意谋求格陵兰，并于2026年初威胁对反对其主张的丹麦、挪威、法国、德国、英国、荷兰、芬兰等国加征关税，直至今年9月各方就扩大美国在格陵兰的军事存在达成协议，争端才暂告缓和，但美欧之间的信任赤字已随之加深。同时，今年特朗普政府执意发起的对伊战争也给欧洲带来了难民与通胀压力，进一步严重影响了美欧关系。

欧洲是美国的传统盟友，也是最大的投资来源地和贸易伙伴。以欧盟整体计，欧盟企业约占美国外国直接投资存量的45%；2025年美欧货物与服务贸易额约1.63万亿美元，创历史新高。因此，美国依然十分需要欧洲盟友帮助其经济再平衡。此时，如何团结欧洲，也是特朗普政府必须考虑的事项。对于主管外交事务的国务卿鲁比奥来说，诉诸共同的文明基础是一个较为方便和稳妥的选项。

特朗普政府对“文明”的叙事早有端倪，但并未提供较为完整的阐述。在2025年12月最新版的《美国国家安全战略》中，美国严厉批评传统盟友欧洲，尤其是强调西方文明岌岌可危的处境，“然而欧洲的经济衰退，同它的文明被抹杀这一真实而严峻的前景比起来，倒不算什么了。……如果当前趋势持续下去，不到20年，欧洲大陆将面目全非。……我们希望欧洲还是做回原来的那个欧洲，重拾文明自信，……我们的目标是帮助欧洲纠正当前的发展轨迹。”2025年2月14日的慕尼黑安全会议上，副总统万斯发表了颇具争议性的讲话，表示他最担心的威胁“不是俄罗斯，不是中国，也不是任何外部行为体”，而是“来自内部的威胁，即欧洲从其与美国共享的一些最基本价值上的退却”，尤指欧洲在言论自由、移民等问题上的错误政策。

但是，这些处理都显示出对欧洲“训诫”的态度，使欧洲感到反感。相比之下，鲁比奥今年的两次演讲将古希腊和雅典作为西方文明的源头，强调美欧共同的文明渊源和盟友基础，呈现出“文明民族主义”的特征。

与国内的文明认同塑造一脉相承

对文明认同的塑造，也与特朗普政府的国内政策一脉相承。自开启第二任期以来，特朗普政府除了推行基督教保守色彩价值观以外，也同步推行一系列促进西方文明认同的举措。后者往往零和色彩更弱，不易引发选民间的冲突。这些举措主要体现在历史记忆与文化符号、移民政策等方面。

一是重塑历史记忆与文化符号。2025年3月，特朗普签署《恢复美国历史的真相与理智》行政令（第14253号）。该行政令的核心目的是应对其政府所称的“修正主义运动”，禁止联邦资助的文化机构和历史遗迹传播被其视为“分裂性”“反美”或带有“不当意识形态”的内容，并致力于重塑公众对美国传统价值观与国家历史的认同。白宫随后据此下令全面审查史密森学会各博物馆的展陈，要求其在建国250周年前与总统的愿景“保持一致”。同年8月，特朗普签署的14344号行政令《让联邦建筑再次美丽》，将古典风格定为联邦建筑的默认样式。2025年3月，特朗普还签署第14224号行政令，将英语定为美国官方语言。

二是移民政策。特朗普政府加大对非法移民打击力度，并执行选择性移民的政策。2026财年，美国难民接收上限降至7500人，为历史最低，且名额主要分配给南非白人阿非利卡人。鲁比奥在雅典演讲中批评西方“推倒纪念碑”“谴责自己的历史”“开放边境”，并以华盛顿的古典式建筑为例，说明希腊传统对美国的塑造。

国土安全部门的官员在搜查期间搬运箱子（图源：美联社）

“文明民族主义”的

特点和表现

鲁比奥今年以来的两次演讲是理解特朗普政府“文明民族主义”的较好样本。其可以归纳为以下三点特征：

强调西方共同的文明认同

在雅典演讲中，鲁比奥将美国与欧洲共同的文明基础追溯到古希腊的古典精神，其核心是勇气、冒险、开拓，以及为城邦利益献身。值得注意的是，鲁比奥在演讲中对基督教的“犹太-希伯来”传统明显淡化。在全篇讲话中，都未提及耶路撒冷或希伯来传统。对基督教部分的处理中，鲁比奥强调古希腊精神对于基督教在欧洲落地生根的重要作用。这相当于确认古希腊精神的先在地位。可以说，这一处理是将西方文明从福音派和锡安主义的阐释框架转向古典加天主教的框架，是一个零和色彩更弱的方案。

鲁比奥批评当代西方社会以“没有风险或失败”的绝对安全为理想，“更关心最差者的舒适，而不是最优者的潜能”。他对此感到惋惜，并认为西方必须重新找回古典精神。在今年年初的慕尼黑安全会议上，鲁比奥也批评许多欧洲国家“以牺牲自卫能力为代价”建立庞大的福利国家，并表示美国之所以有时显得“直接而急切”，是因为“我们深切关心”欧洲的未来。

主权国家利益优先

古希腊传统区分于犹太-基督教的重要一点是对于国家利益的看法差异。古希腊的城邦传统强调国民的共同体意识，将共同体价值置于首位，城邦共同体是最高意义上的存在，个人必须无条件地服从于城邦。相比之下，基督教传统更强调属灵与属世的区分，对城邦权力持相对化态度，强调人的个体化处境。

在鲁比奥的两次演讲中，都褒扬了古希腊精神中捍卫城邦利益的传统，推崇本国利益优先的现实立场。在雅典演讲中，鲁比奥表示古希腊人懂得“忠于本国”、把捍卫本国利益“置于一切之上”并无自私或错误之处；治国术既需要“审慎与外交”，也需要在二者失效时动用武力的能力。在慕尼黑演讲中，他则表示，“不能再把所谓全球秩序置于本国人民和国家的根本利益之上”。美国也曾在《国家安全战略》中明确表示要在欧洲各国内部“培育对欧洲当前发展轨迹的抵抗力量”，并对“爱国的欧洲政党”影响力上升表示乐观。可以说，在“文明民族主义”的框架中，西方文明共同体由主权民族国家构成，而非由布鲁塞尔的超国家机构所代表。

西方文明的优越性与

对异文明的现实主义姿态

鲁比奥在演讲中极力褒扬西方文明的优越性。他认为，英雄主义、荣誉、责任等观念“并非普世”，而是西方文明所特有，并是使西方文明优于其他文明的部分。在对异文明时，鲁比奥主张采取现实主义的态度。尤其在对华政策上，鲁比奥在一定程度上调整了其此前的鹰派立场，表示不仅美国，而且欧洲各国都应当从本国的利益考虑，去与中国接触。他在慕尼黑演讲答问中表示，不与中国对话将是“地缘政治上的失职”，在场各国也都“必须与中国保持关系”，前提是不损害本国利益。他同时强调，西方与中国之间存在将长期持续的“根本性挑战”。今年10月8日，即雅典演讲次日，鲁比奥在里斯本又敦促葡萄牙和欧洲在关键物资上不要依赖中国这样的单一国家。可见其现实主义姿态并不意味着放弃竞争，而是把竞争限定在供应链、技术等可管控的领域。

这种“文明民族主义”话语看似强调“文明冲突”，实际上是强调本文明内部加强团结，以实力的提升来巩固本文明相对于其他文明的优势地位，呈现更为内向和收缩而非进攻性的取向。此时提出“文明民族主义”，具有两方面目的：一方面，是为美国的行为进行辩护。鲁比奥在雅典演讲中宣称，在特朗普领导下，美国选择了“毫不歉疚地追求国家实力”，实际上为美国的单边行动寻求正当性。另一方面，它以相对较低的姿态面向欧洲。与此前咄咄逼人的训斥姿态不同，鲁比奥将欧洲尊为西方文明的源头，在慕尼黑将美国称为“欧洲之子”，以“后辈”而非“导师”自居。这一立场更容易被欧洲所接受。

特朗普于10月6日在马里兰州斯帕罗斯角与国防部长皮特·赫格塞特握手（图源：法新社）

评价与展望

第一，文明叙事对于改善美欧关系具有正面作用，但是难掩现实中的利益分歧。鲁比奥在慕尼黑的演讲就曾获得欧洲方面的积极回应，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表示“非常令人安心”。但是，当前美欧在防务开支、伊朗战争、俄乌战争等事务处理中存在诸多分歧，加之贸易、监管和格陵兰等问题上的摩擦，文明叙事更像是一种修辞上的整合。此外，美国更主动地介入欧洲事务，尤其是支持欧洲右翼，也会进一步加剧欧洲政治局势的复杂性。因欧盟层面的强监管影响美国资本在欧洲的扩张，特朗普政府一直对欧盟持否定态度。欧洲右翼政党奉行主权国家优先而非欧盟优先原则，符合特朗普政府的立场，因而获得后者的强有力支持。但是，欧盟当年之所以建立，是为了把法、德等大国纳入共同的制度框架，使它们之间的战争“不仅不可想象，而且在物质上不可能”。如果欧洲重回主权国家主导的局面，其政治局势将会迎来诸多变数，值得持续跟踪。

第二，文明叙事缺乏载体，现实中可能仍导向宗教或族群民族主义。美国意识形态调整过程中，关键是使宗教话语不再转换成另一种“认同政治”，从而在本土引发族群冲突，在外部引发对“宗教仇敌”的战争。在这一意义上，诉诸基督教认同的“基督教民族主义”具有一定的危险性。相比之下，“文明民族主义”显得更加内向与温和。但问题在于，“文明”缺乏类似教会那样的组织、社群和动员网络，文明叙事在落地时很可能重新借助宗教和族群来界定边界。从成员资格看，两者也呈现高度重合的一面。鲁比奥在慕尼黑曾把大规模移民称为威胁“文化的延续”和“文明本身的存续”的危机。由于文明认同同样具有排他性特质，在现实中，宗教与世俗主义之间的张力会持续存在，族群矛盾、排外主义所带来的冲突会持续伴随。

第三，对中国而言，文明民族主义既带来机遇，也蕴含长期挑战。一方面，“文明民族主义”的意识形态色彩更弱，至少短期来看预示美国在国际事务中更加务实的立场。对中国而言，来自西方的政体和意识形态压力会减轻，对话的空间扩大。尽管这一调整不意味着排除竞争，但会导向一种更为良性的、可以容纳一定程度合作的竞争。这为中国拓展国际空间、承担更多国际责任、提升软实力提供了契机。另一方面，从西方文明的特质来看，其追求真理、强调突破与冒险构成了近现代以来西方崛起的关键要素。此时，“文明民族主义”的提出更应被理解为西方世界的“以退为进”，通过内向收缩修复内部认同和重建国家能力。一旦完成内在整合，可能出现一个焕然一新、更具有竞争力的西方。我国必须考虑西方文明特质所内禀的竞争性和创造性，通过体制机制改革激发本民族内在的创新精神。

本文作者

王琦：香港中文大学（深圳）前海国际事务研究院副研究员，研究方向为科技右翼、国家治理、比较政治。

2026.11.02

2026年第10期（总第20期）

APEC与全球主要经济体改革动态分析

本 期 重 点

1. 【美国】美国务卿鲁比奥在雅典发表演讲，倡导“文明民族主义”。

2. 【中国香港】香港全力推进数字资产发展的战略背景、政策框架及未来展望。

3. 【新加坡】新加坡利用AI技术革新生物制药产业的动向及其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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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对｜钟 天

排版｜许梓烽

初审｜覃筱靖

终审｜冯箫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