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穿皇帝的新衣”：延安大学一副教授投湖身亡，终年54岁

据 界面新闻11月3日报道， 延安大学鲁迅艺术学院副教授、钢琴教研室主任白保国在整改压力下于 2026年10月投湖自尽，终年54岁。其身后流传于网络的一封绝笔信，将高校聘期考核中的“横向科研经费”与“论文发表”硬性指标称为“延安大学‘皇帝新衣’”，并自陈因拒绝参与造假而走向绝路。

截至11月3日，延安大学及鲁迅艺术学院未就此事发布正式声明，界面新闻多次致电校方公开电话，均无人接听，网传绝笔信的真实性有待官方确认。

从教三十年

白保国1972年生于陕西志丹，毕业于武汉音乐学院，长期在延安大学鲁艺学院担任钢琴教研室主任，主讲钢琴、应用钢琴、歌曲写作等课程，兼任中国音乐家协会会员、延安市音乐家协会副主席。创作方面，他写有《5.23狂想曲》《村庄里的城市》《城市的去向》等钢琴曲及《花开的季节最想你》《陕北妈妈》等歌曲，

其中《花开的季节最想你》获全国高校原创音乐作品大赛作曲类金奖，《红红的太阳笑着来》曾在中央电视台黄金时段播出。

一位大四学生向界面新闻回忆，白保国的应用钢琴课“只上了半学期，3月份就没带我们了”，当时他称自己“生病了”。另一位在当地医院与白保国相识的人士透露，其住院原因与“睡眠不好”有关。

绝笔信的核心指控

据界面新闻与多方信息交叉印证，2025年9月，白保国被学校人事处告知，因连续两个聘期未完成考核指标，面临降级或转聘处理。核心指标为横向科研经费到账额度与论文发表数量。

绝笔信描述了这套指标在实际操作中的“变通”机制：教师自筹资金，通过合作公司转账至学校，再由学校财务渠道将资金回流至本人，配套不实账务材料以完成横向经费任务；为满足论文要求，则自行出资付费发表。白保国将这一套普遍存在的操作称为“延安大学‘皇帝新衣’”，并写道：“这‘皇帝新衣’延安大学人人必穿！”而他“始终拒绝穿戴”。

信中另有一项独立指控：校内存在“大量在编人员长期不在岗、不履行岗位职责，属于吃空饷”，历年考核却均评定合格；他因在会议上对此提出异议，随后被确定为考核不合格。他由此认为，学校的考核实际执行的是双重标准。

在整改期间，白保国自述按学校要求出资15万元“办理横向项目经费”、出资5万元用于论文发表，试图以此留存证据。但他随即意识到，该操作本身属于违规弄虚作假，并在信中反复自问：“我不能原谅自己！”他清楚地知道，一旦操作，自己便会构成学术不端，而“哪怕目的是取证，这个行为本身是违规违法的，纪检、教育部门一般不会采信，反而直接先处理本人的违规行为”。最终的选择，是以不参与造假的方式结束生命。

学科属性与“横向经费”之间的张力

白保国的困境指向一个具有结构性的制度矛盾。界面新闻引述一位华北地区211高校教师的解释：高校硕士学位授权点申报、本科教学评估与学校排名均与科研经费规模挂钩，学校将经费目标分解至学院，再按职称高低摊派到教师个人。纵向课题申请难度大、数量有限，横向课题便成为完成经费指标的主要渠道。

学科属性决定了获取横向课题的难易程度存在显著差异。理工科教师相对容易将技术转化为企业合作项目，文学、艺术等学科的教师“很难让企业转化为经济收益”，申请横向课题的难度极高。当横向经费被不加区分地纳入所有学科教师的聘期考核，艺术类教学表演岗位的教师便被要求完成一项与自身专业实践关联薄弱的指标。白保国在信中的诉求正是要求回归这一本位：以教学、艺术展演、人才培养实绩作为考核依据。

这一矛盾在数据层面有迹可循。《中国社会科学报》面向全国117位高校教师的问卷调查显示，近九成受访教师感知到身边存在此类灰色行为，17.95%的受访教师有过亲身参与虚假横向课题的经历。2026年上半年，全国至少20所高校发出通知，对横向科研项目进行倒查，多数倒查3年，有的长达5年。倒查所针对的虚设项目、经费空转与虚假列支等问题，在高校科研管理领域已进入集中清理的视野。有中介从业者向《中国新闻周刊》称，其经手的横向科研项目“真实的”数量极少，单家机构半年即可运作近百单。

“分类评价”落地中的缺口

白保国绝笔信中对“破五唯”政策落空的控诉，构成其最具制度指向的段落。《深化新时代教育评价改革总体方案》要求破除“唯论文、唯帽子、唯职称、唯学历、唯奖项”，推行分类评价。他在信中写道，艺术类教学表演岗“应当以教学质量、育人成效、舞台实践展演、师德师风作为核心评价标尺，不得简单以横向科研经费额度、论文数量作为合格与否的硬性门槛”，但鲁艺学院“一刀切设置”了这些指标。

这一诉求在政策讨论层面已有呼应。2026年地方两会期间，山东省政协委员、山东艺术学院音乐学院院长王歌群提出，艺术类院校在侧重科研与规模的评价框架中，其美育服务、传统艺术传承等核心价值难以充分体现，建议为艺术类等特色院校设立独立评价赛道，增设“文化符号资本”“美育社会影响力”等特色贡献指标，并在绩效拨款公式中引入“学科成本系数”。这些建议指向同一个问题：当适用于理工科或综合性大学的经费指标被平移至艺术学科，评价的适配性便需要重新审视。

校方尚未就绝笔信中的具体指控——包括“吃空饷”核查、虚假横向项目清理、付费发表论文治理，以及艺术类教师考核标准的调整——作出公开回应。但一位在钢琴教学与创作领域耕耘三十年的教育者，以生命为代价，将一套被其称为“皇帝新衣”的规则推入了公共视野。

来源：界面新闻、延安大学、臻选双一流 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