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邹德斌
柏油路被“秋老虎”晒出了一层油光，油光上还晃着一层热焰。210国道桐梓县境内，我和驴友老戴背着登山包，正走得人困马乏，却见前方还卧着一段望不到头的懒坡，顿时双腿打颤。
谁知拐过一道弯，懒坡坡底处，竟是大片松林和一个可容两辆大货车错身的水泥坝子。坝子靠松林那侧，有个用砖砌成的水池，一人高、两张乒乓球桌大小，墙上用白色涂料喷着“加水5元”四字。有司机正握着从池底接出的水管，为自己的大货车加水。
我俩赶紧过去。
恰好那司机刚加完水，便把水管递给老戴，然后走到松林边的玻璃货柜前，扫了扫玻璃上贴着的二维码，付了款。接着，司机回到车上，“轰隆隆”，车开走了。
从头到尾，没见谁出来招呼一下。
老戴早已把登山包丢到水池边。淋够喝足后，整个人瘫在树荫下那把竹躺椅上，直呼舒坦。
池水清澈沁凉。我洗了把脸，溽热与疲累顿消。池子里的水，应该是从后山松林里引下来的山泉水。这才细看那只玻璃货柜：柜子隔成了上下两层，上层码着几盒香烟，搁着几包纸巾、几只花花绿绿的打火机和零零散散的纸币；下层立着七八瓶矿泉水。柜子旁边，有两把塑料椅，一把折叠椅，还有老戴坐着的那把竹躺椅，扶手用透明胶带密密缠过。
又一辆蓝色大卡车喘着粗气停到了坝子上。驾驶室里跳下个三十来岁的司机。他几步跨到水龙头前，拧开，直接把嘴凑上去。白花花的泉水灌进喉咙。咕噜咕噜喝够了，抹把嘴，才把管子插进卡车水箱口。加水间隙，他坐到那把折叠椅上，拿手背揩了揩额头的汗，一边等待一边休息。
我问他：“你认识这儿的老板吗？”
小伙子应该是这儿的常客，朝后山努努嘴：“好几个月没见着了。应该在地里忙活吧。”聊天中得知，小伙子跑这一段路四五年了，见过加水点老板几次，是个四十出头的瘦高汉子，天晴落雨都爱戴顶草帽，见了人就咧嘴笑。那汉子会往玻璃柜里添点货物，再帮忙开个水龙头什么的，然后就往后山松林那边忙活去了。
“好多师傅跑了几年，都难得碰到他。”小伙子又冲玻璃货柜努努嘴，“虽说老板不在，又只是几块、十几块的水钱、烟钱，但大家都自觉，该给的一分不少。”长途驾驶的孤寂让眼前的这个年轻司机颇有交流的兴致。那柜子里的零钱，应该是不会扫码的师傅付的现金。
水加满了，小伙子拧紧龙头，又弯腰把水管盘好，放到水池边。转身掏出手机，扫了扫玻璃柜上贴着的二维码。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攀上驾驶室，“轰”的一声，驾上大卡车朝懒坡冲去。
金色的秋风从后山松林里吹来，带着松脂的清香。汽车的引擎声在懒坡上发出隆隆的声响，像是大地在应和着风声。
《 人民日报 》( 2026年11月04日 20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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