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我22岁,当时还在一个小镇上摆摊修电器。
那年8月12日下午,大概5点多的样子,我背着工具箱刚回到家里,还没顾得上喝一口水,妹妹就从她房间里跑出来,满脸堆笑地对我说,“哥,今天六队的李忠胜过八十大寿,听说今晚要放通宵的坝坝电影呢。”
那些年没什么娱乐活动,看电影、看录像都是比较奢侈的享受了。许多人听说有免费的坝坝电影看,就算跋山涉水,赶很远的路,也要跑去看个痛快。
妹妹当年15岁,正是看电影、追星的年纪,因此当她说出这句话后,我就知道她的言下之意了。
不过,我那天比较累了,不想再走近一个小时的山路,便明知故问道,“李忠胜过大生管我们什么事?我们家跟他又不熟!”
“我说的重点是坝坝电影!又不给钱,你就不想去看吗?”妹妹收起笑容,直接白了我一眼。
我放下工具箱笑了笑,“这几年我对看电影没什么兴趣了!”
“你现在就只对挣钱感兴趣是吧?”妹妹嘴巴噘得老高,脸上写满了不快。
我呵呵道,“没错!我还要挣钱娶媳妇了,不对它感兴趣不行啊!”
“钱钱钱,你都掉钱眼里了!”妹妹冷哼一声,又拽着我的胳膊撒娇道,“我想去看电影,听说今晚放的都是成龙的功夫片,可好看了!你就不能跟我一起去看看吗?反正明天不赶集,你又不用去镇上摆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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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挣开她的手,伸了个懒腰道,“今天修的电器太多了,我累了一天,不想再动了!你想去看电影的话,找刘小莉和左小燕她们,陪你一起去看吧!”
刘小莉和左小燕都是我们村的人,跟妹妹年纪相仿,平日里她们三个关系要好,走得很近。
我本想把“摊子”撂给她们,哪知妹妹继续撅着嘴道,“她们下午三点过就走了!我当时还在帮爸妈剥玉米勒!爸说了,让她们先走,等你回来,就让你带我去看电影。”
这么说还是我爸出的馊主意了?
我正想去找我爸对质,哪知他已经听着我们的对话声走了出来,“没错,刚子,是我让小菊等你回来带她去的,你赶紧把饭吃了,陪她去吧——她一个人去的话,我实在不放心。”
“可是我——”我也噘了噘嘴。
我爸白了我一眼,打断道:“没有那么多可是!你妹这些天都在帮我和你妈干活,今晚你就代表我们满足她一个小小的愿望吧。”
“哥,满足我这个愿望吧!”妹妹又拽着我的胳膊不住撒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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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是没辙了,只得点头道,“那好吧,不过得等我吃了饭再走。”
“我已经给你准备好了!”妹妹诡秘一笑,转身就从厨房拿了两个水煮的玉米棒子给我。
我也是哭笑不得,“今晚就吃这个吗?”
我爸板着脸道:“难不成还炒个菜,煮碗面呀?今晚你就将就一下吧!”
“行,那就将就吧!”我喝了口水,这才啃起了玉米棒子。
妹妹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又急急忙忙拽着我往外走到,“哥,你边走边吃嘛!电影7点准时放呢,你再不走的话,一会儿就来不及了。”
我们家在一村四队,李忠胜的家在二村六队,二者距离甚远。那时交通还不发达,没有村村通公路,没有私家车,没有电瓶车,大多数时候只能“甩火腿”(走路)去目的地。从我们家到二村六队,基本要赶一个小时的山路才能到达。
我当晚是一点儿也不想陪我妹去看电影的,就有些不耐烦的说的,“哎呀,时间还早着呢,你急什么?况且,你不是说要放通宵吗?那么长时间还不够你看啊?”
“我倒是想看通宵,就怕你不陪我啊!”
“那是肯定的!”
“那你就不能浪费我的时间了,快走!”说罢,妹妹又转过身,从后面来推我。
我妈担心晚上下雨,让我们一人拿把雨伞再走。
我们都嫌麻烦,就都没有拿伞。
哪知,中途走到一半的时候,天上忽然乌云密布。
我看了一眼四处环境,全是山地,连个避雨的地方都没有,赶紧对我妹说道,“可能要下雨了,小菊,走快点儿,一会儿好找人家避雨。”
“哎呀,都怪你不听妈的劝,没有带伞!”
“你不是也没带吗?你还好意思怪我?”
我这句话,直接让妹妹哑口,她嘟了嘟嘴后,跟着我一起加快了脚步。
大约走了二里地,我们终于在半山腰上看到了一户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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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豆大的雨点已经从天上落了下来。
肯定要下大雨了!
我和妹妹赶紧朝那户人家的院门口跑去。
我们刚跑到屋檐下,暴雨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断从天上掉下来。
我抬头看见黑云压境,又看了看手表上的时间,不安地叹了口气道,“这雨一时半会儿肯定停不了,小菊,你今晚怕是看不成电影了。”
“呜呜,我怎么这么倒霉啊!”妹妹佯装一声啜泣,又跺了跺脚道,“你就想让我半途而废,骗我回去,我才不上你的当勒!”
“我说的是实话!都走了一半的路程了,我才没必要骗你回去呢!”我冷哼道。
妹妹又嘟嘴道,“我不信!”
我:“你不信?那咱们就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吧!”
话音刚落,院门忽然“吱呀”一声打开了。
接着,一个手撑雨伞的大娘从门里探了个头出来。
我和妹妹吃了一吓,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那大娘瞥了我们一眼,自言自语道,“我是听到外面有人说话,原来真有人在这里啊!”
“嗯。有人!不好意思了大娘,我们去二村六队,碰巧路过这里,不曾想遇到了大雨,就只好借你家屋檐暂时避下雨。”我赶紧解释。
妹妹也很是抱歉地问道,“大娘,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不好意思,等雨停了,我们马上就走。”
“我可没有赶你们走的意思啊!出门在外不容易,你们到我家里来坐坐啊,你看你们站外面,裤子都快打湿了。”让我们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大娘居然热情地邀我们进屋去坐。
我和妹妹都不好意思,连忙说道,“不了,我们就在这里站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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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娘还不死心,看了看头顶的天色道,“这天都还是黑的,这大雨没有一个小时停不了!你们就别跟我客气了,快进来吧!”
说罢,大娘把院门拉开。
我见院子里还有段泥巴路,又不好意思地说道,“我们走了很远的路,脚上全是泥,会把屋子弄脏的!”
“屋子脏了拿扫把扫扫就好了,不碍事的!”大娘笑道。
盛情难却!
妹妹看了我一眼,迟疑道,“哥,大娘这么热情,要不咱们还是进去坐会儿吧?”
我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对大娘说道,“那给你老人家添麻烦了!”
“不麻烦!来者都是客。”大娘撑着伞,把我和妹妹带进了她们的堂屋中。
堂屋里放了台14英寸的黑白电视机,一张八仙桌,四根长板凳。四周墙壁用石灰粉刷白了,上面挂着日历和伟人画像,以及两张山水画。
看得出来,大娘家的条件还算不错。
由于暴雨,导致电线线路中断,原本还亮着电灯的堂屋,瞬间就暗了下来。
大娘招呼我们落座的同时,又让她女儿小羽把煤油灯点上。
小羽十八九岁的年纪,身材苗条,皮肤白皙,长着一张好看的瓜子脸。
我看到她时,心中竟是小鹿乱撞。
妹妹见我眼勾勾地盯着小羽看,忍不住踩了我一脚,小声提醒道,“哥,你再这样看人家,小心被赶出去。”
我尴尬地笑了笑后,赶紧埋下了头。
这时,大娘又走进屋说道,“你们还没吃晚饭吧?一会儿跟我们一起吃点儿饭。”
“不了,我们要去看电影,早就吃过了!”
“谢谢大娘的美意了!”
我和妹妹都婉言谢绝。
大娘却不听我们的,“都还没到6点,你们怎么可能吃了晚饭?来都来了,不要客气嘛!”
“我们不客气,真的吃了晚饭了。”我坚持着站起来,看了看外面的大雨,还没有停下的迹象,不免皱了皱眉。
妹妹比我还要着急,“哎呀,这雨一直这样下的话,估计要涨大水,电影也没法看了。”
“这雨一时半会儿估计停不了。”这个时候,小羽已经把饭菜端上了桌,我看了一眼,居然是我最爱吃的青椒回锅肉,还有干煸四季豆,外加一大盆白米干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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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只看了这一眼,差点儿没流口水出来。
妹妹看了也是羡慕得不行,“哇,你们家晚上吃饭还要炒肉啊?太幸福了!”
大娘笑着说,“她爸在外面干活,基本都要每天晚上才回家勒,我们就把晚饭当正餐吃。”
“今晚大雨,还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回来,咱们先吃吧,我让小羽给他留了饭菜。”说着,大娘又招呼我和妹妹一起上桌吃饭。
我吃了两个玉米,走了那么远的山路,本来就有些饿了。那时,再看到美味的饭菜,自然忍不住了,于是就厚着脸皮坐上桌道,“今天本来是来避雨的,没想到你们还请我们吃饭,真是太感谢了。”
“我说过,来者是客嘛,你们能跑到我们家来避雨,也说明我们有缘啊!”大娘微微笑了笑。
妹妹搞得有些不好意思,于是悄悄对我说,“哥,要不咱们一会儿走的时候给他们拿点儿钱吧?”
我暗暗点头道,“好。”
吃饭的时候,大娘边给拘礼的妹妹夹菜,边问我们,“你们住在哪个村的啊?”
“一村四队。”我如实回答。
“哟,距离这里还挺远的啊,刚刚我听你们说,好像要去六队的李忠胜家看坝坝电影?”大娘又问。
我又点头,“就是!我本来不想去,我妹非让我陪她去的!”
“原来如此!”大娘笑着看了我妹一眼,我妹瞬间一阵脸红。
小羽看了我妹一眼,忽然抓着她的手道,“我也喜欢看电影,看电视,可惜我们家的电视这几天坏了,还不知道该咋办呢。”
“真的吗?”我妹一喜,赶紧说道,“我哥就是修电视机的,一会儿吃了饭让他看看!”
“哎呀,小伙子,你还有这手艺?那真是太好了!这山里人啊,晚上要没电视看,还挺无聊的!”大娘听了这话,瞬间也来了兴趣。
我赶紧点头道,“我确实可以修,不过今天没带工具箱,而且也停电了,查不出故障在哪里。要不等明天,我把工具箱带来,再给你们处理。”
“好啊好啊。那真是谢谢你了。”大娘一高兴,又给我碗里夹了一块肉。
吃着这块肉,我当时就在想:大娘一家都是好人,我一定要把他们家电视机免费修好!
吃完了饭,我们又唠了一个多小时嗑,时间已过8点了,暴雨却还没有停下的迹象。大娘推门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还是电闪雷鸣的,于是她又对我们说道,“这雨今晚肯定停不了了,我们家老头子估计不得回来了,你们两个也别走了,今晚将就在我们家住一晚吧。小菊可以跟我们家小羽睡,至于你这个小伙子嘛,我马上去给你铺张床。”
“不了大娘,估计再下一会儿雨就停了,我们还是回家去睡,不然我爸妈会挂念的。”我不想给大娘添麻烦,坚持要走。
哪知,又过了一个小时,这大雨还没停下来,大娘又笑眯眯地对我说,“你看,我说得没错吧,这雨一时停不了的,你们就别客气了,就在这里住吧,我已经把你的床铺好了。”
“哥,看来咱们今晚真是走不了了,要不咱们就听大娘的吧。”妹妹也劝我,我这才无奈点头。
大娘给我安排的房间是一个专门放粮食和杂物的房间,屋子还比较大。我住进去的时候,虽然还有一股难闻的怪味,但房间里特别干净,整洁,看得出来,大娘在给我铺床之前,还特别打整过。
为了让那股怪味尽快散出去,我赶紧把屋内的窗户打开了。这个时候,一道闪电划过,我透过窗户,看到了对面不远处的一间青瓦房。那间房子的墙是用泥巴铸的,房子低矮而破旧,在那房子的屋檐下,还堆放了不少谷草,一看那房子就是用来关牲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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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子背后靠山,洪水像猛兽一样不住从山上流下来。我担心发生泥石流,便赶紧找到大娘问,“大娘,那间屋子里是不是还关了你家养的猪啊?我怕今晚发生泥石流,你得赶紧给它们换个地方啊!”
“关了一头老黄牛,那间房子有好多年了,应该没事吧。”大娘还有些掉以轻心,而且她说没空余的地方了,只能把牛关在那屋里。
我看了看我住的那间屋子,还有不少空间,便劝大娘道,“这间屋子挺大的,不如把那牛拉过来——”
“人和牲畜怎么能住一个房间呢,不行不行。你快睡吧小伙子,没事的。”大娘坚决不同意我把牛拉进我所住的房间。
我也是没辙了,这才在她进入房间睡觉后,去到了对面的小屋,将那头老黄牛拉了出来。
起初,老黄牛还不想跟我走,我只得求爹爹告奶奶的对它说,“我是在救你勒,就给你换到对面的房间去,你快跟我走吧!”
那老黄牛像是听懂了我的话一般,最终才跟我进了杂物间。
由于担心自然灾害发生,那夜,我几乎一夜没睡。
而暴雨一直下到了次日清晨7点多的时候,才停了下来。虽然没发生泥石流,但是发生了山体滑坡,导致一块大石从山上落下来,不偏不倚,正好砸中了那个牛圈。
如果我当晚没有把那头老黄牛从屋里拉出来,那么它必死无疑。
当大娘看到安然无恙的老黄牛,她差点儿没给我跪下来,“小伙子,谢谢你,真是太感谢你了!如果没有你,我们家这次损失就大了!”
我笑着对大娘说,“谢谢你们好心留宿,又给我们做好吃的,我和妹妹这辈子都忘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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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忘不了,那咱们两家以后就经常走动走动啊!”大娘笑着拉着我的手道。
我盯着小羽,高兴地对大娘点头,“好,好!”
当日上午,我回家取来工具箱,将大娘家的电视机修好了。大娘一高兴,就拉着我和小羽的手说,“小刚,以后有时间的话,要经常来看看小羽啊。”
我心领神会,赶紧点点头道,“好,好勒!”
缘分就是这么奇妙。经过三个月时间相处,我和小羽正式确定了恋爱关系。一年后,我们喜结连理。如今,我们一大家人幸福而甜蜜的生活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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