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铁军：日本经济多次崩溃，为何没有像西方一样爆发社会动乱？

文｜老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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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俗话说，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日本这三十年，天塌了好几回：股市腰斩，银行倒闭，工厂外迁，年轻人找不到工作。

按说，这样的局面放在别的国家，街上早该乱了。可日本的街上，一直很安静。

这个安静是怎么来的？是真的没事，还是事情被摁在了别的地方？

今天老达子就来跟大家聊聊，日本经济几次崩盘，到底是谁在扛～

先说一件事：日本不是没乱过

1918年7月23日夜里，富山县鱼津町的海边，几十个渔民的妻子聚在一起，拦着不让大米运出县外。

那一年，一战把日本的经济吹得很热，大米消费大涨，政府又在准备出兵西伯利亚，米商趁机囤货，米价一路往上蹿。

这一拦，传开了。

报纸一登，消息从富山传到京都、大阪、神户，再传到全国，波及一道三府三十七县，参加的人以十万计。

寺内正毅内阁就这样整个辞职了。接任的是原敬，日本人叫他平民宰相，他组的是日本头一个像样的政党内阁。

所以，日本不是天生不乱的国家。

战后也有过大规模的街头运动。1960年的安保斗争，把岸信介内阁逼下了台。可那一回闹的是条约，不是活不下去。

昭和初年

真正的大崩盘，在昭和初年。

1927年3月，日本先闹了一场银行挤兑，若槻礼次郎内阁当年4月就辞了职。1929年，美国股市崩盘，世界恐慌的浪头又打了过来。日本的生丝靠出口赚钱，价格一落千丈，农村最先遭了殃。

1930年，稻子丰收了，米价反而暴跌，农民手里的粮食卖不上价，这叫丰收贫乏。1931年，东北和北海道又遇上歉收，吃不上饭的孩子、被卖掉的女孩，一个村一个村往外冒。

这时候，没有出现街头暴动，出现的是枪声。

1930年，首相滨口雄幸在东京车站被右翼青年开枪打伤，次年去世。1932年5月15日，一群海军青年军官闯进首相官邸，开枪打死了首相犬养毅，嘴里喊的是农村救济。1936年2月26日，又有一批青年军官带着一千多名士兵起事，杀死了大藏大臣高桥是清。

高桥是清这个人，有一段冷门的经历。他是当时对付危机最有办法的人，1931年底一上任，就让日本停掉了金本位，花钱救农村，日本也因此成了最早走出大萧条的国家之一。可他后来压缩军费，成了军人的眼中钉。

事后，日本政府推出了以土木工程为主的救济农村的办法。可军人的手，已经伸到了政治里，再往后，就是军部说了算。

这一段说明一件事：昭和初年的日本，没有什么缓冲，痛直接顶到每个人脸上，结果就是枪声。

泡沫碎了，街上却很安静

1989年12月29日，日经指数收在38915点，是日本股市的历史最高点。

没到三年，1992年8月，指数跌到了14309点，跌掉了六成多。

这还只是开头。

1997年11月，三洋证券、北海道拓殖银行、山一证券，三家接连倒闭。北海道拓殖银行是战后头一家倒掉的大型都市银行，山一证券是日本四大券商之一，社长野泽正平在记者会上当众痛哭，说错在经营层，员工没有错，请不要怪他们。

日本人自己管这段日子叫失去的十年，后来又变成了失去的二十年、三十年。

放在别的国家，这样的场面，往往就是街头的动荡。

可日本的失业率，在这十几年里，最糟的时候是2002年，5.5%。作为对比，2009年美国的失业率到过10%，2013年西班牙超过了26%。

对一个经济连续塌了十几年的国家来说，5.5%低得出奇。

1998年，日本长期信用银行和日本债券信用银行，又先后被收归国有。国家出手，把最烂的那一摊接了过来。

疼被摊成了很多份

这么低的失业率不是自己长出来的，是有人在替国家扛。

能把疼摊开，有个前提：前面攒了足够厚的家底。1955年到1973年，日本经济一路高速增长。1960年，池田勇人内阁提出国民收入倍增计划，说十年内收入翻一番，结果没用到十年就做到了。人人手里有点东西，才有东西拿出来分担。

最先扛的是企业。日本公司习惯不裁人，宁可让人调岗，派去子公司，甚至在公司里闲着，也不轻易开除。失业没有出现在统计里，被压在了公司内部。

可公司只保护已经在里面的人，进不来的人，扛得最重。

1990年代中期到2000年代初，新毕业的大学生找不到正式工作，被叫做就职冰河期。这一代人，很多后来只能做非正式工。到今天，非正规雇佣占了雇员的三分之一以上。日本内阁府的调查里，2016年，15到39岁蛰居在家的人，约有54万；2019年，40到64岁的，约有61万。

工会也一样。1959年到1960年，三井三池煤矿的劳资对抗，是战后日本最大的一场，工会败下阵来。从那以后，日本的工会大多成了企业内部的工会，跟公司绑在一起，遇到不景气，先商量着让一步。

再往后是家庭。日本家庭的储蓄厚，老人手里有积蓄，年轻人找不到工作，就先回家住着。

政府也扛。日本政府不停地发债，搞公共工程，债务一路涨到国内生产总值的两倍还多。

还有农村。战后成立的农协，是半官半民的非营利组织，覆盖了绝大多数农户，管着信贷、买卖、保险。日本多数农户是兼业的，白天上班，下班种地，城里的活丢了，田还在。

这些缓冲，有的是制度，有的是习惯，没有一样是专门为应付崩盘设计的。可它们一层一层叠起来，把崩盘的疼分给了千千万万个具体的人，每个人只扛一点。

疼分开了，就很难汇成一股力量。

老达子说

日本没有出现西方那样的动乱，不是因为没有崩盘，而是崩盘的疼被摊开了：摊给公司，摊给家庭，摊给一代找不到工作的年轻人，摊给每个人自己。

疼摊开了，就凑不成一场运动，可也不会消失。

从1998年到2011年，日本每年自杀的人数，连续十四年超过三万。2003年，是34427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