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志国：大槐树

10月4日上午，到山西省临汾市洪洞县大槐树参观。那日，天公作美，蓝天飞白云，绿槐飒金风，天南海北客，黄发携垂髫，拜祖寻旧根。

来到景区，立即被浓浓“根”文化浸染。南大门入口在盘根错节的巨幅根雕之下，里面对着大门是高大的“八”字形青砖仿古照壁，照壁前有红底金色“根”字，后有《古大槐树赋》。此赋民国十年（1921年）由崔秀峰撰写，赋中有云：“平河之北，简邑之南，有古大槐树焉。”“溯邑乘之轶闻，为迁民所由始。”“邑人之散处四方者，迄今已五百余年。”这里的平河是汾河分支，简邑是洪洞县赵城镇的古称。由此赋可知大槐树移民到现今已有六七百年，对应的时间大体上是明朝初期。

我们从景区工作人员那里领取了文旅创意“迁民文书”，按照文书指引先后去献殿、祭祖堂、中华姓氏苑、广胜寺、大槐树等处参观加盖“移民”通关印章，兑换“移民”补贴“银票”，最后可用“银票”换取景区指定的小零食，增添游览乐趣。

“迁民文书”内介绍了迁民背景：洪洞大槐树移民主因是自然灾害和战争。据《元史》记载，元末的水旱蝗灾，山东发生了19次，河南17次，河北15次。另外，自古得中原者得天下，中原地区是所有封建王朝统治的根基、兵家必争之地。元末大规模农民起义和明成祖朱棣发动的“靖难之役”造成中原地区人口尤其是男壮丁的大量减少，连年的水、旱、蝗、疫等灾害使得中原很多地方颗粒无收，饥民、灾民大片死亡，可谓“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朱元璋建立明朝后，采纳郑州知州苏琦、户部郎中刘九皋、国子监宋讷等人的奏议，决定向中原地区移民。

移民从哪里来呢？主要是山西。为啥是山西呢？山西有滚滚黄河、坚固长城、崔嵬太行山和绵亘吕梁山等屏障，被称为“表里山河”，自古易守难攻，很少受到战争破坏。大部分地区少旱涝重灾，土地肥沃，物阜民丰，战乱年代是灾民争相前来的避难所，随着人口增多也面临人多地少的现实。据《明太祖实录》记载:明洪武十三年（1381年）全国总人口5987多万人，山西410多万人，七人中有一位山西人。

老话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草窝”，移民虽享受免除三年赋税、发放种粮耕牛路费等安家补贴，但无人愿背井离乡，只好强制搬迁。当时，多次从山西平阳、潞州、泽州、汾州等地迁民，统一在洪洞县广济寺外大槐树处办理移民手续，累计向各地移民约100万人。

民谣“祖先故居叫什么，古槐树下老鹳窝”便源于此段历史。不少人来景区寻根祭祖，念念不忘的就是大槐树。

在景区东南角，我们找到了大槐树。广济寺门外广场有一棵巨大的家槐，那里恰在进行迁民古装实景演出：一位红衣官员宣读“四口之家留一、六口之家留二、八口之家留三”诏令，民众群情激奋，官员走进人群，反复劝导，恩威并用。终究是胳膊拗不过大腿，最后，“广济寺外，别泪洒于斜阳；大槐阴中，离歌咽于断雁。”大家分散到各地安置新家，开垦新土。

演出结束后我问一位工作人员，那棵大槐树是古大槐树吗，她告诉我，古大槐树分为三代，一代大槐树时间久远，早已被汾河洪水冲走，已经成了历史遗迹，刚才演出时看见的大树是仿制品。据说原树乃汉朝所种，葳蕤挺拔，高耸入云，树上有很多老鹳窝。树身需多人合抱，树荫遮盖几亩地，车马官道从树旁经过。

广济寺外广场东南侧，有一个仿古亭，亭下立碑。碑高约一丈，宽约三尺，碑顶刻篆书“纪念”，碑身刻隶书“古大槐树处”。这个亭子所在地就是一代大槐树遗址，再向东有二三两代大槐树各一株。二代大槐树是明代所栽，如今已经枯死，主干黑色，好像是刷了黑漆保存；三代大槐树，是民国期间用二代大槐树的根培育而成，已有百岁，依然根盘厚土，枝拂穹苍，蓊郁青葱。

望着这棵寄托怀祖思乡之情的大槐树，不知道为啥，故乡那棵浓阴蔽日枝干凌霄的老槐树慢慢浮现在脑海。

老家村口紧邻着宽宽的水沟也有一棵老态龙钟的槐树，树东边恰巧就是进出村子的大路，和洪洞一代大槐树有几分相似。稍稍倾斜的树身有几搂粗，树冠能盖几丈远，树下地面光溜溜的，好像草也不会长。一根桶口粗的横枝上系只锈迹斑斑的铁钟，显得那钟又旧又小，仿佛很有些年代。

幼时记忆中，每天早饭后，铃声总会按时叮叮当当地响起，社员们担着箩筐、拿着锄头、拎着铁锹等农具陆续在树下集齐，按照生产队分派任务下地干活。有时队里也在树下开会商量商量修桥补路之类的公益事业，有时可能会在树下分发干活所得的工分或地里长的南瓜冬瓜辣椒韭菜等东西。

夏季到来，大槐树层叠的枝叶宛如撑开一把巨大的绿伞，基本上把阳光全拦在顶上，是乘凉的好去处。午饭后，常有人铺张苇席躺在树下歇晌；喝罢汤，纳凉人更多。早来的人会在沟边点起一堆火，拽几把野艾蒿扔进火里，冒起蓝烟，艾蒿的清香味弥漫开来，把附近的蚊虫熏跑，这时聚集树下的老爷爷老奶奶们便开始家长里短谈古论今。

那时村庄里还没有电视机，偶尔会演一场电影，片子还得跟临近村子交换着播放，叫做“跑片”。小孩子们作业一般在晚饭前都写好了，晚上没事干，月亮好的夜里，小伙伴们或相约“藏猫虎”（就是捉迷藏），或到大槐树下听老人们讲瞎话儿。

瞎话儿就是故事，内容博杂，有长有短，有文有武，有悲有喜，前三皇后五帝、天南事海北情、英雄草莽、仙魔鬼怪和凡夫俗子等奇闻轶事无所不包。当然其中也有国仇家恨、宗族谱系。记得有几次都听老人们讲起我们庄的历史，版本大致有两个。

其一说：明朝末年，天下大乱，民间传说“十八子坐天下”，闯王李自成势力最大，一心二心当皇上。当年河南姓李的人最多，为防止河南李姓出皇帝，闯王在河南杀了很多人，我们所在的地方被杀得路断人稀，后来李自成败给清朝，皇帝梦破灭。我们姓李的祖先因跟李自成有仇，在清朝做了武官，家大业大，人丁兴旺，一部分后人来到现在这个地方定居下来。

其二说：明朝有个皇上叫朱孔武（应该是我听错了，那皇帝是朱元璋，年号洪武），他父母早亡，要饭为生，后来占山为王杀鞑子（指的是元朝统治者蒙古人），打了好多年仗，最后坐了朝廷（就是当了皇上）。战争中死人太多，特别是河南省死人最多，十家里九户灶火不冒烟。皇上听了“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的丞相刘伯温（实际上刘伯温没有当过丞相 ）的建议，从山西洪洞县往河南迁民。我们姓李的老祖爷老祖奶，就是那时从洪洞大槐树下被官兵背绑着手，用长绳穿成一串，押解而来的。为防止逃跑，临行前还在小脚趾甲中间划一刀，当记号。中途需报告军兵解开手才能大小便，所以直到现在，我们大小便还叫“解手”。

两种说法截然不同，也没有人认真去考究。大多数人凭“解手”“两瓣小脚趾甲”这些遗留，还是相信第二种洪洞移民说。第二种说法，虽与我在洪洞所见闻接近，但也有所差别。

我曾经问过父亲，村里的大槐树是啥时间种的，父亲说他小时候树就很粗，一直在那里。如此算来，老家那颗大槐树至少有一百岁吧，甚至比洪洞第三代大槐树还要年长一点，难道它就是“问我祖先在何处，山西洪洞大槐树”的写照吗？无论是与不是，都不太重要。

中国历史上有关很多次移民，大槐树移民规模最大，时间最长，影响深远。如今，洪洞大槐树已成为全国乃至全世界华夏移民后裔心中家的化身，老鹳窝、背手、解手等已成为移民后裔的共同记忆，是炎黄子孙同根同源的文化符号。

作者简介：李志国，河南省南阳社旗县饶良镇人，喜爱读书散步，现在社旗商务部门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