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可能既要内循环，又要劳动力无限便宜——内卷正在砸穿市场

都说内循环要转起来，得让老百姓兜里有钱，可要是劳动力一直被压得死便宜，这钱到底从哪儿来？

这个坑美国其实早就踩过，前前后后熬了差不多一百年才爬出来。

咱们先看看人家当年是怎么一步步走过来的。

要回答这些问题，首先需要了解美国过去为什么会如此“内卷”。

在20世纪以前，欧美资本家对工人的压榨非常严重，却没有主流舆论反对这种现象。

原因在于，当时世界的主流思想是亚当·斯密的古典自由主义经济理论。

这套理论主张劳资双方自由缔约，认为企业压低用工成本、降低物价，能够拉动出口与消费。

随着工业化不断发展，资本家对工人的压榨日益加重。

到了19世纪中期，美国工人实在无法承受工作的压力，开始频繁发起罢工等反抗运动。

但这些运动的实际效果并不大。

即使资本家暂时同意涨工资，社会上也总会有失业者愿意接受更低的工资，来替代现有的工人。

摆在原有工人面前的，只有“卷”和被辞退两种选择。

这就注定了社会竞争没有底线，也注定会形成内卷。

部分排他性技术工人小工会只为自身争取高薪，并不帮助普通工人，在他们看来，普通工人工资更低，企业才更有能力给他们支付高薪。

这种理论认为工资低是个人能力问题，而不是分配制度问题，从而掩盖了社会内卷的核心矛盾。

到了1900年前后，工人阶级的人数越来越多，一些州议员开始关注这个群体。

他们提出推动最低工资、最长工作时长等保护工人权益的法律和措施，以此赢得工人的选票。

于是，美国不少州相继出台了劳动保护相关法律，但立法后的执行效果依然一般。

虽然法制在逐步健全，资本家已经很难再通过直接行贿等方式镇压工人运动，但美国政府仍然面临一个很现实的经济问题。

州政府及以下各级地方政府的主要财政收入来源，是企业的销售税，以及企业买地建厂所带来的土地等财产税。

企业的销量越大、购置的资产和土地越多，政府的税收才越多，政权才越稳固。

这种税收制度天然地促使地方政府偏向于镇压工人罢工、维持企业运转。

除了税收制度带来的利益驱动之外，传统的社会思想也在阻碍劳动法的执行。

1895 年纽约州通过《面包店法》，规定面包师每周工作上限 60 小时，折合每日最多 10 小时，初衷是基于公共卫生监管；违规雇主可被处罚，在洛克纳案中，涉案老板曾被判处 50 天监禁并处罚金。

这种监禁处罚极具震慑力。

然而到了1905年，美国最高法院围绕这条法律产生了争论。

一部分法官认为，法律保护劳动者是人权问题，必须予以支持。

另一部分法官则担心，政府的司法权力直接介入劳动力市场、提升工人待遇，必然会影响企业盈利；如果企业被政府管垮，是否会引发更大的社会问题？

在这样的争论中，美国最高法院最终 5 比 4 裁定纽约《面包店法》违宪，理由是侵犯宪法隐含的契约自由，该判决在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阻碍大量劳动保护立法落地。

更值得注意的是，这一判决虽然给许多劳动保护案件的判决造成了很大阻碍，却没有阻止人们继续制定更多、更健全的劳动保护法。

毕竟，美国立法依靠议员，议员又依靠选票，而公众的选票实实在在地反映了提升劳动待遇的需求，因此美国劳动法的发展并没有停滞。

到了20世纪20年代前后，工业生产力更加蓬勃，工厂希望卖出更多商品。

于是有人提出，提高工人工资或许能进一步刺激市场消费。

其中最有名的人物是福特公司创始人亨利·福特。

他高调宣布并亲自践行这样的理念：工人工资高、假期多，才有可能购买他的产品。

他的理念在当时影响很大，成为早期 “涨薪带动消费” 思路的标志性实践。

1929年大萧条来袭，产能过剩、需求不足，民众却十分贫困，人们开始质疑传统的古典自由主义经济学。

凯恩斯主义、福特主义等更加注重供需关系的经济学思想逐渐成为主流。

此时，提高工人待遇的思想虽已萌发，但由于经济下行，大量工厂裁员，美国失业率飙升至25%，工人待遇依然没有提升。

1932 年罗斯福当选总统，1933 年上任，后续 1935 年《瓦格纳法》正式确立工人组织工会、集体谈判的法定权利，设立全国劳资关系委员会 NLRB；在此之前，工人组建工会、罢工经常被警方以扰乱秩序等理由打压。

而且美国过去确实存在靠这种方式牟利的黑社会，因此工人运动阻碍重重。

罗斯福上任后规定，工会领导层必须由工人民主选举产生，工会要透明公开，接受公众监督和法律裁决；不民主、不透明、不公开的组织才是黑社会。

这样一来，警察不能再以扰乱社会治安、寻衅滋事等理由打击工人运动，工人运动的合法性问题得到解决。

真正的工会可以随时组织罢工，并强制要求企业主进行待遇谈判。

为防止地方政府出于利益继续偏袒企业主，罗斯福在联邦政府层面（相当于中央政府）设立了全国劳资关系委员会（NLRB），负责协调全国的劳资谈判。

一旦出现劳资纠纷，直接上报中央，地方政府只需执行决定即可。

地方政府偏袒企业的问题由此得到解决。

新政初期最高法院多次裁定新政相关法案违宪；1937 年之后伴随司法转向，《瓦格纳法》在司法判例中被认定符合宪法。

那么，劳动法得到落实、工会得到强化，再加上政府监督，美国工人的待遇是否就此完全得到了提升？

短期来看，答案是肯定的，工人待遇得到了非常大的提升。

但到了20世纪40年代二战后期，美国工人的待遇又开始下降。

由于罗斯福当时规定企业主必须与工会谈判，一些大型工会管理的工人越来越多，便开始利用自身权力反过来压迫工人，要求企业主只能招聘工会会员。

一些运输或垄断行业的工人还不时举行罢工，要求公司涨价、再给自己涨工资，令其他行业的人苦不堪言。

1947 年美国国会通过《塔夫脱 - 哈特莱法案》，限制工会权力，禁止强制企业只招收工会会员的封闭工厂制度。

1981 年里根解雇参与非法罢工的 11000 名联邦空中交通管制员，这一标志性事件，成为美国工会影响力由盛转衰的节点。

劳动法立法只是结果，而不是手段。

美国之所以能真正提升工人待遇、实现经济内循环，是因为社会始终包容新思想的冲击，普通人也始终有权利对抗压迫自己的力量。

当然，以上讲述的只是美国的历史。

说回咱们自己。

美国当年那种没底线的卷，现在换了身马甲，又在不少行业冒出来了，汽车行业最扎眼。

今年上半年多家主流整车企业盈利承压，部分车企利润率仅 1.5% 左右，不少车企利润大幅下滑甚至亏损；一至五月汽车行业增收不增利，营收小幅上涨、成本涨幅更高，利润下滑，燃油车降价促销幅度较大。

卖得越多亏得越狠，研发的钱、给工人涨薪的钱，自然都没了着落。

这跟一百年前美国工厂那套逻辑像不像？

企业为了活命拼命压成本，压到供应链头上，最后压到工人工资头上。

可工人也是消费者啊，工资不涨，谁掏钱买车买房？

一边喊着扩内需，一边让劳动者收入原地踏步，这账怎么算都算不平。

好在这回管事的人出手了。

2025 年底中央经济工作会议，将整治内卷式竞争的表述从 “综合整治” 调整为 “深入整治”，两字改动释放更强监管导向。

再看老百姓这头。

上半年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二十四万八千多亿，同比增长 1.3%，汽车消费同比下滑 12.6%，高端餐饮行业洗牌明显，大量门店闭店出清。

所以钱其实没少花，只是换了个花法。

埃森哲调研显示，82% 的 Z 世代开始储蓄或者削减非必要开支；贝恩报告提到快消品销量增长、均价走低；量贩零食、仓储会员店、折扣店热度上升，部分渠道零售商自有品牌销售额同比大涨 57%。

别老拿“消费降级”说事儿。

以前收入年年往上蹿，花钱有底气，攀比也就顺理成章；现在增收没那么有把握了，管住手、留够底才是明白人的做法。

不买大牌包，改买国货护肤品、国产新能源车，这叫把账算清楚了，可不叫寒酸。

而价格战卷到最后，企业没利润，工人没收入，东西质量也跟着缩水，谁都不是赢家，只会大家一块儿往下沉。

企业去卷技术、卷品质、卷服务，劳动者拿到该拿的钱，老百姓才敢放心花。

内循环这台发动机，靠的从来不是便宜的劳动力，而是一群有底气的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