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凯是贵州遵义人,二十八岁,在东莞一家电子厂干了六年流水线。去年三月他辞了工,揣着攒下的四万块钱去了澳门。这事他谁也没告诉,连他老婆都不知道。他跟他老婆说去深圳找个新厂,实际上从东莞坐船直接到的氹仔码头。
阿凯以前没赌过钱,最多在厂里跟工友打打五块钱底的小麻将。去澳门是因为他刷短视频刷到一个主播在威尼斯人直播,说这儿赢钱跟捡钱似的。阿凯那会儿刚被拉长骂了一顿,心里憋着火,一冲动就买了船票。他给自己定了个规矩,赢到五万就收手,回去把老婆孩子接来东莞租个好点的房子。
第一天他换了五千块钱筹码,在赌场里转悠了两个小时不敢下手。后来找了个人少的台子坐下来,玩百家乐。他连规则都没搞明白,跟着旁边一个大姐押庄,大姐押多少他押多少。那天他赢了八千多。回酒店他躺在床上算账,五千变一万三,这比在厂里拧螺丝强一万倍。
第二天他又去了,这回胆子大了,自己看路纸,自己押。打到晚上算账,赢了四万二。他给老婆打电话说厂里加班,这几天别找他。第三天赢到十一万。第四天他换了个贵宾厅,最小下注五百。那晚上他手气旺得吓人,连开了十七把庄,他押了十五把,赢了七十多万。荷官都认识他了,叫他凯哥。阿凯觉得这称呼听着真舒坦。
第五天他赢到一百二十万。第六天他回了一趟珠海,在拱北口岸旁边的银行开了个户,把钱存进去。回到澳门接着打。第七天赢到两百万。第八天他换了个酒店,从原来那个三百块一晚的小旅馆搬到了威尼斯人套房,一晚上三千八。他站在落地窗前给老婆打视频,说你看这房间咋样。他老婆说你在哪呢。他说深圳出差,公司给订的。他老婆说深圳有这种房间?他说新开的。
第九天到第十二天,他的钱从两百万涨到三百二十万。他开始觉得自己是赌神转世。他给厂里几个哥们发微信说我在澳门呢,赢了好几百万。哥们说凯哥你吹牛吧。他拍了张筹码的照片发过去,满桌子黑卡。哥们说凯哥你带带我。他说等我赢到五百万就回去请你们吃大餐。
第十三天他赢到三百五十万。他开始看澳门塔旁边的豪宅楼盘广告,跟中介打电话问首付多少。中介说先生您看多大的。他说最小的就行。中介说最小的八十平,首付三成大概四百万。他说行,过两天我联系你。
第十四天他输了一百二十万。他不慌,觉得正常,有输有赢嘛。第十五天他又输了八十万。账上还剩一百五十万。他坐不住了,从早上九点一直打到凌晨三点,不吃不喝,手抖得连筹码都拿不稳。他给老婆转了一百万,备注写“厂里发的奖金”。他老婆打电话过来问哪来这么多钱。他说老板赏识他,提拔他当主管了。挂了电话他接着打,又输了四十万。
第十六天早上,他兜里还剩十一万。他坐在赌场外的台阶上抽烟,抽完一根又一根,手抖得打火机都打不着。他给那个中介打电话说房子不看了。中介说先生您考虑好了?他说嗯,户型不太合适。挂了电话他蹲在路边哭了一鼻子。哭完了又进去,想把那十一万也押上。换筹码的时候他听见旁边两个东北口音的在大声聊天,一个说昨晚输了六十万,另一个说六十万算个屁,我上周输了两百多。阿凯听着听着突然站起来,把筹码往兜里一揣就走了。
他当天坐船回了珠海,在拱北口岸旁边找了个小旅馆住下。晚上他老婆又打电话来说那一百万她存了定期,问他啥时候回家。他说过两天。他老婆说你声音咋听着不对劲。他说感冒了。挂了电话他把剩下的十一万翻出来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数到第三遍的时候他拿手扇了自己一巴掌。扇完了给老婆发微信说,老婆我跟你说实话,我没在深圳,我在澳门,钱是赌赢的,现在还剩十一万,我明天回家。
他老婆半天没回。过了大概一个钟头回了一条:你回来吧,我不骂你。阿凯在旅馆里哭得跟个孩子似的。第二天他坐大巴回了东莞,他老婆带着孩子在车站接他。他老婆看见他第一句话是你瘦了。阿凯说嗯,减肥了。他老婆说放屁,你裤腰带都松了两个扣。后来阿凯把剩下那十一万交给了他老婆,又回电子厂上班去了。他老婆把那十一万跟之前那一百万存在一起,说留着给孩子念书用。阿凯现在还在厂里拧螺丝,就是再不提澳门俩字了。有一回工友说想找个周末去澳门玩两把,阿凯说你可别去,那地方能把人吃了。工友说凯哥你去过?阿凯说没有,我看新闻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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