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布查尔大渠挖到塔什布拉克那段,档案里记得清清楚楚。
那时候图伯特带着锡伯营的军民,一锹一锹往南挖,挖到现在的坎乡红旗片区附近,碰到了一块地。地是别人的——准确说,是维吾尔族同胞的墓地。
这在当时的伊犁不是什么新鲜事,锡伯人从东北迁来伊犁才不过三十多年,周围早就有其他民族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可很多人不知道这件事,这些年总有人问我,说高老师,图伯特开挖察布查尔大渠的时候,杏花村、坎乡那一带,到底有没有人住?
我的回答是:有。不仅有,还有不少。
这事得从1762年说起。那时候锡伯人还没到伊犁呢。清政府平定准噶尔之后,伊犁这地方几乎是空的,连年战乱,十室九空。
朝廷让参赞大臣阿桂负责伊犁的屯田事宜。阿桂这人大家熟,前些年电视剧里没少出现。但当时跟他一起共事的另一个人——额敏,很多人就不太熟悉了。
额敏就是吐鲁番苏公塔的主人,那座塔就是给他修的。他在伊犁当过官,跟阿桂一起处理伊犁的安置事务。
额敏给阿桂提了个建议:从南疆调老百姓过来,充实伊犁的人口,搞屯田。阿桂觉得这个办法可行,就上报了朝廷。第一批调来的人大概300户,这300户里,有60户被安排到了坎上。
注意,这里的“坎”,指的是现在察布查尔县坎乡那一带。现在一说坎乡,大家都想到煤矿,但清朝中后期,那边的煤矿其实没怎么开发过,真正让那60户人家驻守在那里的,是铜矿。
60户人家,专门负责开采铜矿。他们在坎上扎下根来,朝廷配了地,配了工具,他们就安心在那里过日子。后来陆陆续续又有从南疆调来的老百姓,安置在坎儿井、红旗那一带,慢慢形成了村落。
也就是说,在图伯特带领锡伯军民开挖察布查尔大渠之前,坎乡、杏花村一带,就已经有维吾尔族百姓在生活了。
这个事实,档案里记得很清楚,不是谁拍脑袋编出来的。
但图伯特要挖渠,得从他们住的地方经过,甚至要从他们的墓地经过。
1802年,察布查尔大渠正式开工。这件事不是锡伯营自己能决定的。图伯特先给伊犁将军松筠打报告,松筠再上报朝廷,嘉庆皇帝亲自批复了才动工。
整个开挖过程,每天出多少工,每批多少人,都要层层上报。四百人一批,春秋两季轮换,人员名单清清楚楚,跟当年锡伯族从东北西迁伊犁一样,是一场国家行动。
大渠挖到塔什布拉克时,遇到了那个问题。
塔什布拉克,在那片维吾尔族居民区的下面。渠道要穿过那块墓地,这可不是小事。那时候的民族关系跟现在不一样,但有一点是一样的:不管哪个民族,对祖先的坟地都有着天然的敬畏。你让人家迁坟,得有个说法,得有安置方案,得给人家一个交代。
这段历史在档案里的记载比较简略,没有详细写当时是怎么协调的。但从后来的结果看,工程没有因为这个停下来。察布查尔大渠最终挖通了,从伊犁河引水,灌溉了察布查尔大片农田。
锡伯营从单一的驻防军队,变成了亦兵亦农的屯垦力量。大渠开通那天,松筠很高兴,向朝廷汇报,嘉庆批复说,伊犁其他旗营都要向锡伯营学习,自力更生,解决自己的军粮问题。
这就是图伯特留给察布查尔最深的印记。大渠以“察布查尔”命名——锡伯语里“粮仓”的意思。
很多人只记住了图伯特和锡伯军民开渠的功绩,却忽略了那块土地上原本就住着人。那60户在坎上开铜矿的维吾尔族百姓,那些在红旗、坎儿井一带种田的人,他们也是这片土地的一部分。
图伯特开挖大渠的时候,渠道经过塔什布拉克那块墓地,史书上只留下六个字——“有碍渠道经过”。怎么处理的?迁了,还是绕了?没有下文。
但这六个字背后,一定发生过商谈、协调、安置,只是这些细节,没能像图伯特的功绩一样被后人牢牢记住。
今天你要是去坎乡走一走,杏花村往下一点,还能看到当年大渠流过的痕迹。水渠边上的村庄早就分不清谁家是锡伯族、谁家是维吾尔族了——大家共用一条灌溉渠,同饮一河水。
那块墓地也早就不在了,具体位置已经没人说得清。可每当有人问起“当年挖大渠的时候,这附近有没有人住”这个问题,我就知道,大渠的水流过的不只是农田,还有一段各族百姓共同生活的历史。
而那段历史,和渠水一样,一直没断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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