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春天,北京多了一家专门接收坏账的公司,名叫信达。到了秋天,华融、长城、东方也陆续成立。
四家公司的任务很明确:国有银行背不动的坏账,由它们接过来慢慢处理。当初设想它们只运转十年,任务完成就解散。
十年后它们没有解散,二十年后也还在。其中的华融扩张得最快,2017年总资产达1.87万亿元,净利润266亿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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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原董事长赖小民落马,他受贿17亿多元,2021年初被执行死刑。他任内留下的亏空,华融在2020年财报中一次性"计提",当年亏损一千多亿元。
2024年1月,华融宣布公司名称正式变更为"中国中信金融资产管理股份有限公司","华融"这个名字从此不再使用。一家为了化解坏账而成立的公司,最后自己成了需要化解的风险。
这听上去有点讽刺,却很适合用来理解三十年的化债:债务不会凭空消失,只会从一个地方转到另一个地方。每转一次,总有一些人替它承担成本,也总有一些人在转移过程中找到了机会。
第一次:坏账从银行转进了"坏账仓库"
上世纪九十年代,银行的坏账主要来自国有企业。不少工厂设备老旧,产品卖不出去,只能借钱发工资,借的钱又还不上,坏账越积越多。
1998年,财政发行2700亿元特别国债,给四大行补充资本金。第二年起,四家资产管理公司从银行接走了大约1.4万亿元不良资产,其中一部分通过债转股方式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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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行账面上的大批坏账就这样被剥离出去。这次的成本最直接,也最痛。
国企改革那几年,大批职工下岗,很多中年人拿着买断工龄的一笔钱离开了工作半辈子的工厂。他们失去的不只是收入,原来的生活安排也一下子全没了,住房、医疗、子女上学都要重新想办法。
这一次的机会也很明显。1998年下半年起,各地逐步停止住房实物分配,不少职工有机会按较低价格买下单位原来分配的住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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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年底中国加入世贸组织,沿海工厂的订单大量增加。有人去南方打工,有人摆摊、开饭馆,也有人借钱买下了原单位的房子。
十几年后再看,这套房子往往是很多家庭最值钱的财产。这一次化债的办法本身不复杂:财政出钱、拉长时间,先把银行救回来。
真正决定成败的,是当时经济正在快速增长。正因为外贸和城镇化在扩张,下岗职工才有新的去处。
从这一次可以看出,化债光靠财务上的处理不够,还得有新的增长来承接成本。只做账、不增长,成本就会一直压在承担它的人身上。
第二次:政府的债转进了家庭房贷
工厂的坏账处理完后,借钱的主体变成了地方政府。2008年以后,各地纷纷成立融资平台,也就是常说的城投公司,用来修路、建桥、开发新区。
钱主要来自银行贷款和信托,利息高、期限短。这些债务没有记在政府账上,但实际上由政府承担,所以被称为隐性债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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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预算法修订,地方政府获得了正式发行债券的权力。从2015年开始,各地用了三年多时间,累计发行12.2万亿元置换债券,把此前认定的非政府债券形式存量政府债务置换成政府债券,降低了利息负担,拉长了偿债期限,类似于把高息欠款转成低息长期贷款,地方财政的压力明显减轻。
同一时期,三四线城市推行棚改货币化安置,政府直接把补偿款发给拆迁户,由他们自己去买商品房。房地产库存消化了,土地好卖了,地方财政又宽裕起来。
随后房价上涨,大量年轻人背上了长期房贷,居民部门的杠杆率明显上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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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置换减轻了地方政府的偿债压力,而同期房地产市场扩张带来的长期房贷压力,则有一部分落到了家庭身上。
这并不是有意为之,在当时的条件下,这是推进起来最容易的办法。只是最容易的办法,长期成本往往不低。
另一个问题是,这次置换只处理了已经纳入统计的债务,城投公司的新增借款并没有被真正控制住。
政府的正式融资渠道打开了,没纳入统计的借款还在继续,所以几年后又需要一轮化债。
机会同样存在。那几年修好的高铁、地铁和市政道路,现在每天都在使用;在低利率时期买了房的人,也有一些赶上了房价上涨。
不过越往后机会越少,买得越晚,压力越大。
第三次:这一次把账目公开了
2023年下半年,新一轮一揽子化债开始。2024年11月,涉及12万亿元的化债安排确定,其中6万亿元为新增地方政府债务限额,4万亿元来自连续五年安排的新增专项债券资金,另有2万亿元棚改隐性债务按原合同偿还。
地方政府通过发行政府债券,集中置换存量隐性债务,减轻利息和偿还压力。
两年下来的结果,有官方数字可查:截至2025年末,全国政府债务(含法定债务和隐性债务)余额102.5万亿元,其中地方政府存量隐性债务余额6.5万亿元,政府负债率为7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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截至7月末,各地发行置换债券1.73万亿元,完成2026年2万亿元额度的86.7%。置换之后,债务平均利息成本降低超2.5个百分点。
融资平台方面,大量平台已经退出名单或压降经营性金融债务。隐性债务减少了,政府法定债务总额却增加了。
隐性债务余额从2023年末的14.3万亿元,降至2025年末的6.5万亿元,但全口径债务已经超过一百万亿元。这再次说明,债务没有消失,只是从城投公司转到了政府的正式账目上。
这一次的进步不在于债务变少了,而在于它从隐蔽变为公开,从利息高的短期借款变为利息低的长期借款。隐蔽的债务最危险,因为谁也不清楚风险在哪里,规模有多大。
公开之后,风险至少可以统计、可以定价,也有了明确的责任方。这一轮的成本分摊得更广,也更不容易被看到。
地方财政收紧开支,一些工程停了下来,城投公司员工面临转岗和降薪。
受影响最直接的是那些等着政府付款的中小企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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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方化债和清理拖欠仍会影响企业回款。截至2026年9月末,规模以上工业企业应收账款29.77万亿元,同比增长10.0%。
这一轮的机会也和普通人最接近。被拖欠的工程款和货款收回来以后,老板才能给工人发工资,供应商才能结清上游的货款。
今年8月,国常会要求打通"连环清"链条,切实提升清欠质量、严防新增拖欠;湖南也明确了时间表,2026年台账内拖欠账款化解80%,2027年要确保台账内账款"清零"。不过,政策出台不等于问题解决。
媒体已经注意到,一些地方存在"纸面化债"、地方保护、执行难等问题。10月的财政报告也专门要求严防虚假化债、新增隐债。
这些问题被明确写出来,说明情况并不轻松。
三次化债放在一起看
三次化债放在一起看,第一次是银行坏账转给资产管理公司,国企改革中的下岗职工也承受了转型成本;第二次是存量地方政府债务转成政府债券,同期房地产扩张又让一部分年轻购房者背上长期房贷;第三次是把隐性债务公开并置换,成本和压力主要落在地方财政、城投公司和等着回款的中小企业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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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次的方向是一致的:从隐蔽到公开,从高利率到低利率,从拖延处理到正式承认。正式承认最难。
三十年前,没人能说清银行到底有多少坏账;十年前,也没人能说清隐性债务的确切规模;现在这个数字已经写进了提交全国人大常委会的报告。对普通人来说,三次化债有一个共同规律:成本总是先由最难调整的人承担。
下岗的中年工人、高位买房的年轻人、被拖欠货款的小老板,都很难很快改变自己的处境。机会则更多留给了那些较早调整的人,比如及时去南方打工的工人、看清房价周期的家庭、尽快收回欠款并调整经营的企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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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未必比别人聪明,只是更早接受了旧的局面已经结束。衡量一个国家财政是否成熟,不在于有没有负债,而在于能不能把账目公开、算清楚,并按时偿还。
个人也一样。债务总要有人承担,弄清楚这一次成本落在了谁身上,也就能大致判断下一次机会会出现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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