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十个字,我在三个地方见过,三个地方,三种人
第一次在砖厂仓库墙上,刘叔拿粉笔写的,歪歪扭扭,那年砖厂倒了,他四十七
第二天去劳务市场蹲着,找了份扛水泥的活,一袋一百斤,扛一袋挣八毛
晚上回来肩膀磨破了,拿白酒擦擦,隔天接着去,有人问他累不累,他说累啥,天又没塌
他说这话时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说别人的事,墙上那十个字,他一个字没提,可我听出来了
第二次在老陈鞋摊上,他没写在墙上,写在补鞋机的木头底座上,圆珠笔描的,字小得跟蚂蚁似的
老婆瘫了八年,他每天早上出摊,中午回去做饭,下午再出摊,鞋摊上永远放着一个保温桶,里头是给老婆熬的粥
有回我路过,看他蹲着给人补鞋,保温桶放脚边,盖子没拧紧,热气从缝里往外冒,补完鞋,他起身捶了捶腰,拎起桶往家走
那十个字, 他一句也没提,可全写在他走路的姿势里,同时第三次是在姑妈家粮缸底下旧布包着,压了整整二十年,那年姑父跑长途,冬天路上翻了车,人没了
姑妈独自拉扯两个孩子, 白天上班,晚上糊纸盒,一个才挣两分钱,并且孩子发烧,她半夜背着就往医院赶
回头照常上班,我妈心疼她,她说没事,天塌不下来
那十个字,她没念过,可她压在缸底,压了二十年
那十个字,不是一句话,是一个动作,一个背影,一块布包着压在缸底
我们这代人不一样,我们敢说,我扛不住了,朋友圈里骂,酒桌上骂,心理咨询室里哭,可一回到他们面前,这些话就说不出口
不是怕他们骂,是怕他们不说话,他们不说话,就是他们还在顶,他们还在顶,你说累,就像在说他们白顶了
有一回我跟姑妈说,姑我累,她正剥毛豆,手没停说,累就早点睡,就五个字,像毛豆壳一样,轻飘飘扔在盆里
从那以后,我再没在她面前说过,累
现在我遇到难处,也想喊一句,扛不住了,但话到嘴边
想起刘叔拿白酒擦肩膀,想起老陈那个冒热气的保温桶,想起姑妈说,累就早点睡,时毛豆壳扔在盆里的声音,我就把话咽回去了
那十个字,三个人,三个地方,他们一辈子没念过,可他们活成了
他们顶了一辈子,我们不好意思喊累
你身边那个顶着的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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