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谬至极！延安大学横向考核，逼死艺术学院副教授

作者：同尘 来源：起点人文

这双手，本该只属于琴键。

它在武汉音乐学院练过基本功，在延安的琴房里陪过一届又一届学生，在毕业独奏音乐会的侧幕里为年轻人捏过汗。

它的主人叫白保国，54岁，延安大学鲁迅艺术学院副教授，教钢琴和应用钢琴，教了三十多年。中国音乐家协会会员，延安市音乐家协会副主席，写的歌上过央视，拿过全国金奖。

11月4日深夜，陕西省教育厅通报：延安大学教师白某某不幸离世，已成立联合调查组。而在此之前，一封署名“白保国”的绝笔信已经传遍网络（附在文末）。一双弹了三十年琴的手，最后写下的不是谱子，不是教案，是一封控诉。

信里有三句话。

“我不能原谅自己。”

“我该怎么办？”

“只能以死证明自己的清白。”

一个教了一辈子美的人，最后用死亡来谈论清白。

11月4日晚22:50，陕西省教育厅官方微信公号发布情况通报：近日，延安大学教师白某某不幸离世，我们深感痛惜。针对网络关注的相关问题，陕西省教育厅高度重视，已会同有关方面成立联合调查组，正在进行全面调查核实，将依法依规处理。

照做是造假，不照做是不合格

延安大学官网首页图片

这封信用最大的篇幅讲的，不是恩怨，是一张考核表。

2025年9月，学校人事处告知他：

连续两个聘期未完成考核任务，结果不合格，面临降级、转聘。

考核什么呢？

横向科研经费到账额度，论文发表数量。

先解释一个名词。

横向经费，指企业或社会机构出钱、委托高校做的研究，它的前提很朴素，有人真的需要你的研究，愿意为它付钱。纵向经费则来自国家和省市立项的基金。

问题来了：一个钢琴老师，哪家企业会掏钱委托他做课题？

肖邦练习曲怎么折算成到账金额？这不怪企业，也不怪钢琴，怪的是有人把两种完全不同的劳动，塞进了同一栏数字里。

信里说，实际上大部分老师是这么过关的：自己掏钱，经合作公司转到学校账上，学校财务再想办法回流给本人，配上不实的账务材料，一笔“横向经费”就到账了。

论文也类似，自己出钱，付费发表。

白保国算过这笔账：出15万办一个横向项目，再出5万发两篇论文，他的表就平了。

他甚至动过念头，想真走一遍这个流程，不为达标，只为留下证据，证明这套东西真的在逼人作假。

走到一半他停住了，因为他清楚地知道，这个动作本身就构成学术不端，轻则师德处分、撤销职称，重则追责，哪怕目的是取证，行为本身违规违法。

这就是那个死结：

照做，是造假，他原谅不了自己；不照做，是不合格，制度原谅不了他。

两条路都堵死之后，一个守规矩的人，发现自己竟然无立锥之地。

他的同事向《知识分子》证实，信里写的横向经费问题是真实存在的。有人为评副教授自掏150万，有人掏了70万。

“充钱上班的不少。我没有充，所以职称上不去啊。”

这位老师还说了一句：“我们都是受害者。”

不是一所学校的土政策，是尺子出了问题

如果你以为这只是延安一所学校的土政策，那这封信用一条命换来的提醒，就被浪费了一半。

《中国社会科学报》2026年8月面向全国高校一线教师发放问卷，回收有效样本117份：82.05%的受访者明确知晓“贷款上班”的运作逻辑；认为校内这一现象“非常普遍”的占17.95%，“比较普遍”的占37.61%，“偶尔存在”的占33.33%，三项相加接近九成。

另据新京报援引同一调查，有17.95%的受访者承认，自己亲身参与过虚假横向课题。

图1 高校教师贷款上班问卷调查

再看几个具体的人。

西安某民办二本高校，按职称摊派4.5万至10万元到账任务，学校给文学院下达的指标是702万元，院长在动员会上现身说法，教老师用装修款攒一个课题去过账。

江苏一位文科讲师，摊派任务是三年、每年5万至7万元。

山东一位在岗七年的文科讲师，2025年初被分配70万元到账任务，她的年收入不到10万元，她辞职了。

北方某理工院校一位讲师，首聘期任务书写明累计到账100万元，他咬牙完成了，交材料时被告知，现在按副高要求，要150万元。

图2 横向经费摊派任务对比

经费到账，学校先扣6.7%的增值税，再收10%的管理费，若再花4%买发票，一圈空转下来，钱所剩无几，履历上却多了一笔说不清的痕迹。

一所学校凑钱，可以说是某个领导的问题；从民办到公办，从二本到理工院校都在凑，那就是尺子本身出了问题。

皇帝的新衣：不肯穿的人，被制度惩罚

其实尺子该怎么造，国家早就画好了图纸。

2020年，中共中央、国务院印发《深化新时代教育评价改革总体方案》，白纸黑字：坚决破除“唯论文、唯帽子、唯职称、唯学历、唯奖项”，推行分类评价，按岗位类型设置差异化标准，不得把论文数、项目数、课题经费等量化指标与绩效工资分配、奖励简单挂钩。

道理也不难懂。

一堂好课、一场音乐会、一个学生记住的乐句，和一篇C刊论文、一笔到账经费，不是同一种东西，没法互相折算。可“折算”恰恰是管理上最省事的办法：所有人塞进同一张表，用同一组数字排队，谁高谁低，一目了然，管理者的责任最小。

于是出现了全篇最荒诞的画面：文件在天上飞，指标在地上压。

艺术学院照样分摊经费任务，钢琴老师和化学教授填同一张表，一个教了三十年书的人，临到退休反复被考勤通报，拿着学生开的授课证明去解释，也得不到纠正。

他站在讲台上，却要不断证明自己站在讲台上。

白保国在信里提了一个词，“皇帝的新衣”。

走账的人知道是假的，买版面的人知道是假的，收材料的人也知道是假的，人人都穿着，人人都夸好看。他只是不肯穿。

不肯穿的人被惩罚，穿得好的人被奖励，这就是这件事最冷的地方。

制度筛选到最后，留下的未必是最会做学问的人，而是最会填表、最肯配合的人。

老实人出局，逆淘汰完成，然后所有人指着那张干净的表格说：

看，我们的科研蒸蒸日上。

1. 人格志：2026最悲愤的遗言，来自一个投湖自尽的副教授
2. 麦杰逊：副教授投湖自尽，留给世界一封绝笔信……
3. 南方都市报：“延安大学副教授白保国的绝笔信”热传，举报“在编人员吃空饷，对白保国考核不公”，学校：白保国确已离世，正调查核实信件内容
4. 陕西省教育厅《情况通报》，2026年11月4日（via 澎湃新闻）：https://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34407323
5. 《延安大学的白老师，倒在“横向科研经费”指标之下？》，知识分子，2026年11月5日：https://news.qq.com/rain/a/20261105A0405X00
6. 《别让横向课题变成大学教师的“筹款命题”》，新京报快评，2026年11月4日：https://news.qq.com/rain/a/20261104A0BYCD00
7. 《副教授之死，不能只查一封绝笔信》，今晚报，2026年11月5日：https://k.sina.com.cn/article_7517400647_1c0126e4705909dt74.html
8. 《官方通报教师白某某离世》，《教育家》杂志（综合光明网、江苏新闻），2026年11月5日：https://news.qq.com/rain/a/20261105A04ENV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