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894年八月,菅原道真被任命为遣唐使的大使。九月,他就上书请求取消这趟差事。
理由写得很直白:大唐的凋敝已经摆在眼前,再派人渡海,除了空跑一趟,没有别的用处。那几年坐在长安城里的是唐昭宗,一个要看藩镇脸色的皇帝。
奏状递上去,朝廷准了。
准的是一封奏状,断的却是一条航线。从630年第一拨遣唐使登船,到838年最后一批人回国,两百多年里,日本往中国送了十几拨使者。894年之后,这条线再没接上。
奇怪的是:日本人后来派过遣明使。1401年,足利义满的船到了明朝,此后一百多年,一船接一船,没断过。明可以派,宋为什么不能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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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4年,关上的不只是一扇门
唐朝末年的光景不必细说。黄巢的兵进过长安,藩镇各打各的算盘,朝廷的命令出不了关中。遣唐使的船又小又慢,渡海全凭运气,几个月漂在海上,回不来的人连名字都留不下。花几年时间、几十条人命,去一个连自己都顾不上的朝廷,这笔账怎么算都亏。
所以894年的停派,表面是“不想去”,底子是“不值得去”。
停使之后,日本朝廷顺手把海也管住了:立“渡海制”,没有官凭不许出海;对唐物的买卖层层设卡。想求法的僧人,只能偷渡。人被逼着走黑船,官方那条路就更没人愿意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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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关久了,人心也会跟着转。遣唐使搬回去的不是几箱书,是整套过日子和做官的方法:官制怎么设,田怎么分,字怎么写,城怎么造。两百年搬下来,日本慢慢觉得该学的都学到手了。894年以后,日本进入后来被叫做“国风”的时代,假名造出来了,和歌写起来了,《源氏物语》那样的东西,只能长在一个不再仰望大陆的国家里。
需求没了,比禁令彻底。禁令还能破,需求没了,连破的念头都不会有。
宋朝拿不出让人低头的理由
还有一层原因藏得更深:日本人当初为什么肯上船。
663年,白江口。倭国水军渡海支援百济,被唐军一把火烧了四百多条船,史书上写“烟炎灼天,海水皆赤”。那一仗把日本打醒了,此后才有了遣唐使的一拨接一拨。
学是真学,起点里却掺着怕。你把我打服了,我派人来学你,这是那一代人的逻辑。
宋朝给不了这种服气。燕云十六州收不回来,北边先被辽压着,后来被金赶到长江以南。这些事,日本在海对面看得清清楚楚。所谓“积贫积弱”,不是后人贴的标签,是隔着海也能看见的事实。
派使这件事,说到底是一种表态:承认你在这套秩序里的位置。可当这个位置本身在晃,表态就成了亏本买卖。
孟子说“人必自侮,然后人侮之”。这话放在国与国之间不算厚道,但很准。
宋朝其实试过。太平兴国年间,日本僧人奝(diāo)然渡海入宋,宋太宗在便殿召见,问日本的风土、官制、物产,问得很细,临了赐了一部大藏经。奝然回京都时把经卷带了回去,那是宋代中日之间最像“官方”的一次来往,可它由和尚促成,也止于和尚。此后宋朝托商船捎信、托人递话,日本朝廷多半不接,接了也不回。热脸贴了几回冷屁股,就没人再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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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方的线断了,海上的线没断
但要说中日之间就这么断了,也不对。
朝廷的门关着,海上的船一直在走。宋商的船停在博多,铜钱、瓷器、丝绸、书卷卸下来,砂金、刀剑、漆器装上去。到后来日本自己铸的钱不够使,市面上流通的干脆就是宋钱。平清盛掌权时专门修整港口,把这条路当成国家的财路来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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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着船一起上岸的还有别的东西。荣西两次入宋,把茶种带回日本;禅宗的规矩、水墨的画法、寺庙的样式,都是坐船来的。这些事,没有一件需要“遣宋使”。
所以日本拒绝的从来不是中国,是“向宋朝朝廷派一个使者”这件事本身。
一个国家看另一个国家,其实分两条线:一条是姿态,一条是日子。遣使属于姿态,讲名分和体面;通商、求法、学手艺属于日子,讲划不划算。姿态可以不摆,日子不能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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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遣宋使”不是一段空白,是一次很安静的转身。894年那个秋天,菅原道真在纸上写下的几行字,关上了一扇门。但海上的船,一直没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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