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边淳一《樱花树下》：他很会写“禁忌之恋”

我记得看渡边淳一的第一部作品是《失乐园》，他把“禁忌之恋”写得如此凄美动人，印象深刻，我还特意找电影来看，可惜电影拍不出小说里面的极致情欲和内心挣扎。

电影《失乐园》于1997年上映，次年获得多项日本电影学院奖，但渡边淳一坦率表示：“小说《失乐园》主要描写的是社会婚姻制度和情爱的矛盾，爱情一旦步入婚姻殿堂就会消退，那如何保持爱的巅峰？也许只有在爱的顶点一起死亡。但电影似乎拍得太甜蜜浪漫了，这和我的批判初衷有区别。”

之后我陆续找了一些他的作品来看，也写过一些（旧文没放上来，这里只有这篇：随笔集《分手的理由》）。

▲ 渡边淳一（1933-2014）。

渡边淳一被誉为“日本情爱文学大师”，不少题材是写“不伦之恋”。他说过，文学应该是自由的，表达真情和本性，不是在论述伦理；人性是复杂的，他的作品要表现人性的复杂。

有些小说我觉得是他的YY之作，就像《红城堡》，还有这部《樱花树下》。

《樱花树下》是渡边淳一把男人想享受“齐人之福”的念头具象化吧？一句话概括：男主角把一对母女都变成了他的情人，悲剧终于发生了。

▲ 书本封面。

作者：【日本】渡边淳一

译者：刘玮

出版社：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出版日期：2015年4月（原版1989年出版）

01

花倦

小说以樱花串起整个故事，充满哀切情绪，几乎写尽了樱花的妖娆和极致盛放之美。

小说开头是游佐和凉子在看樱花。

游佐和凉子说，樱花那么美是因为树下埋着尸体。

“埋了尸体，樱花就能开得更盛吗？”
“也许是把人的血肉当养分吸收了。”
“樱花？”
“开得如此疯狂，应该是吸收了人的癫狂因子。”
这种话对二十三岁的女孩来说也许太过刺激。凉子认真地盯着樱花根部看，游佐补充道：“当然，这只是传说。”

盛开的樱花花团锦簇，重重叠叠，美不胜收，但一次看了太多樱花让人感到疲倦，游佐想起了“花倦”这个词。

染井吉野妖媚，开得太拼命了；垂枝樱花色鲜艳，娇滴滴的，“有些淫荡的感觉”。

染井吉野不管开多少，都是淡淡的，近乎虚幻。垂枝樱的美中却似乎藏着毒。

▲ 日本电影《樱花树下》剧照（1989年）。

02

混乱

游佐是东京一家出版社的社长，第三代继承人，已婚，有一儿一女。妻子体弱多病，经常卧床。儿子上大学了，女儿也上初中了，不用照顾孩子后妻子反而更多病了。

菊乃是京都“辰村”料亭（日式餐馆）的老板娘。这家店已有六十年历史，第一代店主是菊乃的祖父，第二代是菊乃的母亲，母亲病故后，菊乃成了第三代继承人。菊乃和丈夫已经分居十几年，没有离婚，也没打算复合。有个独生女凉子，凉子和母亲同住，只是过年回去看看父亲。

游佐和菊乃各有家庭和孩子，他们相互接近，也许是因为孤独。

他们两年前成为情人，游佐到京都，菊乃一定会来他住的酒店，菊乃到东京，换游佐来她住的酒店，这好像是两人之间严格遵守的无言约定。

虽然觉得妻子可怜，但游佐并不准备收敛形迹。
是过分洁癖的妻子不对，还是心太野的游佐不对，是个鸡生蛋蛋生鸡式的问题。夫妇之间不和倒是确确实实的。

▲ 日本电影《樱花树下》剧照（1989年）。

那晚，菊乃和游佐赏了夜樱，因为菊乃第二天有事，而游佐一个大男人白天去赏花也实在没意思，于是菊乃提议让独生女凉子陪他。游佐一开始是拒绝的，但菊乃再三客气，游佐就答应了。

游佐第一次见凉子还是大二的学生，凉子现在大学毕业后在店里帮忙。

看樱花时，凉子提起她没见过京都以外的樱花，让游佐带她去看，游佐随口答应。

“去看樱花时，带我一起去吧。”
说这话时，凉子是怎样的心情？
游佐所说的，是信州到东北地区的樱花。要看那里的樱花，当然要在外面过夜。
凉子知道吗？抑或只是单纯的好奇心使她说出了这句话？

▲ 日本电影《樱花树下》剧照（1989年）。

一晚，凉子忽然打电话给游佐，说要来东京替母亲办事，又提起游佐答应和她去看樱花这件事，游佐不禁浮想联翩。

电话里听来，她似乎是真心想和游佐一起去看樱花。
孤男寡女的赏花之旅。男方比女方年长二十多岁，还和女方的母亲关系亲密。能放心和这样的男人一起去旅行吗？就算凉子毫不介意，游佐也无法当作平常。
老实说，游佐想和凉子两个人去看樱花，是对凉子有所企图。这到底是爱，还是只是对年轻女性单纯的好奇心，或是中年人放纵的情欲，游佐自己也并不清楚。

游佐果断出手，约了凉子去秋田的角馆看樱花，要坐飞机去。凉子告诉菊乃是和大学同学去的。

秋田之旅是游佐和凉子的秘密旅行。

两天前，从凉子答应去秋田时起，他就决定住在田泽湖畔的酒店。在来角馆的路上，他也告知了凉子。
不过，他没有告诉她，只订了一间双人间。
要是知道两人一间房，凉子会是什么表情呢？
如果凉子不愿意，那就再订一间房好了。

小说把彷徨于欲望与理智之间的男性心理描写得如此真实生动。

游佐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好色的中年男人，借着赏樱之名，把凉子拐骗出来。

游佐现在，不希望自己变成一心贪求年轻女体的男人。虽然他被凉子吸引，但也不准备不择手段得到她。
不过，凉子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到东北来住上一晚，说不定就会发生男女关系。既然一起来了，就应该想到这一点。难道是因为自己和她母亲有关系，所以相信自己不会做那种事？

游佐和凉子进入房间，凉子发现只有一间房，表情很僵硬。眼前的凉子像困在鸟笼的小鸟，游佐猛地抱住了凉子。

男人挑逗女人，是一种赌博。
对方是会坦率回应，还是会激烈反抗都无法预测。
当然挑逗的时候不能鲁莽行事。到了这个阶段，虽然已经有一定把握，但也不一定能一切如愿。
然而爱的表露，要讲究时机。也许这次求欢能成功，下次却碰一鼻子灰。
所以，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的最初时刻，也许是最好的时机。

凉子没有抗拒。走到这一步，游佐没有焦虑了。

游佐从这僵硬中，感到了凉子的稚嫩。
也许凉子一开始就知道要和游佐同床共枕，所以跟来了。男女两人去旅行，就应该有发生关系的觉悟。
然而，凉子并不能做到身体与心保持一致。凉子越是稚嫩，身体的动作就越是笨拙。

他们发生了关系，游佐问凉子后悔吗，凉子说从来不后悔。

“我应该谢谢你。”
“谢谢？”
“我一直想变成大人。”
从昨晚的体验来看，游佐感觉凉子是第一次。他没有猜错，对方感谢他，更让他意外。

▲ 日本电影《樱花树下》剧照（1989年）。

凉子又是什么心态呢？

凉子从小就和父亲分开，“恋父情结”让她加深了对游佐的好感。游佐约她去秋田看樱花，在他的坚持下发生关系，也是凉子希望之中的事。

回顾以往，凉子依赖母亲，尊敬母亲，但同时也带着同等的逆反心理。一方面认为自己始终比不上母亲，一方面对这样的自己心怀不满。
游佐约她去秋田，她去了，这是出于对游佐的好感，也是逆反心理让她采取了大胆的行动。
实际上，在田泽湖对游佐以身相许，凉子是带着某种夸耀的心理的。
一瞬间，一个念头掠过脑海：现在我和母亲平等了。

▲ 日本电影《樱花树下》剧照（1989年）。

03

撕扯

东银座一家新落成的酒店寻找入驻店家，菊乃有兴趣在东京开分店，但入驻金很高，游佐愿意借钱给她。

四月末，菊乃签了合同，开始筹备东京分店；在三田租下公寓，之后还干脆买了下来。菊乃觉得东京这个城市变得亲切起来，因为这里住着她的情人。

菊乃感觉到凉子去秋田旅游回来有明显变化，她猜测女儿已经变成女人了。她什么时候有男朋友呢？菊乃觉得被女儿排斥了，分外寂寞。

凉子初中一年级的时候，菊乃和丈夫分居，之后她独自抚养凉子，一直当心不要太过溺爱。没有父亲，凉子一定会感到寂寞，菊乃严格地教育凉子，以免她的行为有任何差池。
实际上，凉子大学毕业后到店里来帮忙，一直都带着与她的年纪不符的稚气，甚至有客人说：“阿凉肯定还是处女。”

▲ 日本电影《樱花树下》剧照（1989年）。

游佐和凉子秋田之旅一周后，菊乃来东京，游佐正好去九州岛出差，没能见面。菊乃第二次来，游佐以牙疼和疲倦说不去看她了，这是从未有过的事。

说实话，游佐很怕去见菊乃。
和凉子去角馆看樱花的时候，两人共度了一夜，这种罪恶意识，让游佐胆怯。
和凉子的旅行是两人之间的秘密，说好了不告诉任何人。当然更不可能透露给菊乃。尽管如此，游佐还是很不安。
即使凉子不说，敏感的菊乃也迟早会察觉。母女两人常年同住，又一起工作，一不留神就会暴露。

游佐觉得自己毫无节操，但和凉子发生关系已成事实，菊乃也迟早会知道吧。

不过，让他解释的话，他会说，追求凉子并非只是出于性欲。当然不能说没有包含性欲，同时，他对年轻女体的美丽和傲慢，也怀着探险的心理。
这种愿望不同于单纯的欲望，用一个范围更广的词——“憧憬”来形容也许更为恰当。
当然，自己做出的事，并不会因为这样的解释就合乎道德了。特别是面对菊乃，无论怎样辩解都是没有用的。
然而，自己一面感到愧对菊乃，一面任由对凉子的无限憧憬膨胀，这也是事实。这毫无疑问是自说自话的任性行为，面对这样的责难，游佐也只有长跪谢罪。
就算要长跪，游佐心里仍然存在“对年轻女性的憧憬”，这是事实，这也是男人们共同的欲望。

辰村东京分店的开业酒会六月初举行，酒会来了很多人，菊乃忙坏了。她无意中看到凉子轻轻拉着游佐的手，游佐任由她拉着。结合女儿的种种迹象，菊乃想到了答案。

本来，菊乃是个从不会嫉妒的女人，自懂事起，大家都夸她漂亮，久而久之，自己也就这样自信满满地长大了。和凉子的父亲结婚，也是男方更用心，两人分居，也是因为菊乃太热衷工作。
和游佐发生关系后，菊乃也从未嫉妒过素未谋面的游佐的妻子，反而对病弱的对手心怀同情。
从少女时代到四十过半，她常沐浴着男人们的目光，曾经招致其他女人的嫉妒，却从未嫉妒过别人。
然而，自己为什么嫉妒起自己的女儿来了呢？

新店开业第二晚，菊乃和游佐见面，喝了很多酒。这是游佐看到菊乃喝得最多的一次，似乎有心求醉。游佐送菊乃回公寓，本来想缠绵一番，没想到出意外了。

无论如何，这都是个奇妙的夜晚。
一开始，他就打算送菊乃回家，也预感到两人或许会同床共枕。虽然明知不对，但如果菊乃要求，他也无法拒绝。
然而，上床之后的事，却完全没有预料到。
说实话，到目前为止，和女性上床后一无作为，这在游佐身上从来没有发生过。
他有时会因为疲劳或饮酒而精力不足，但都还是做到了。
然而，今晚却意想不到地萎缩下来。自己一直担心的事真的发生了。
游佐慌忙鼓励自己，然而，越是着急，萎缩得越厉害。
还是因为喝太多了……

确实，游佐在那一刻想起了凉子，仿佛中了魔咒，求欢的欲望马上变得稀薄。

▲ 日本电影《樱花树下》剧照（1989年）。

另一边，游佐和凉子很快有了第二次，游佐知道菊乃去了东京，他晚上赶去京都见凉子。

再没有比男女之间的热情更不可思议、更不可遏制的东西了。
在稳定安全的环境里，就会随波逐流，暗生倦怠，周围变得不安定时，反而会激情四射。
现在，游佐对凉子的热情就是如此。
两人的关系不能告诉任何人，是绝对的秘密。如果有第三者知道，一定会被骂作“不道德”“不知羞耻”，两人再也没有脸再见面了。
特别是面对菊乃，两人无从辩解。她的愤怒，会让两人的关系破灭。
这是一种危险的、不可有一丝一毫大意的状态。
然而，这种紧张感，反而让游佐更想要凉子。
同样的情绪，凉子应该也感觉到了。
如果被母亲知道，说不定会断绝母女关系。凉子怀着不安和恐惧，不知不觉中却做出了更出格的事情。
两人都知道自己所做的事不可原谅，却都越陷越深。

游佐背着菊乃，偷偷去京都和凉子幽会。他就像焕发第二春，春风得意。

作为第三代社长，游佐雄心勃勃，业界也都认为他颇有手段，游佐自己也就更加干劲十足。最近，他对工作兴趣十足，积极出席各种会议和晚宴。
这是因为继承社长之职已经有十年，工作上积累了自信，同时，和女人的情事也刺激了他。
确实，这段时间他对凉子倾注了全新的热情。
听起来像是在为自己辩解，不过游佐觉得，工作上的干劲和恋爱的热情有相通之处。
工作上顺利，对女人的兴趣就会高涨，如果工作不顺，对女人也就没了兴趣。“英雄好色”，听起来很不顺耳，不过工作顺利时，确实更有精力去关注女人。

游佐为了一夕贪欢，连夜跑到京都，又一早赶回东京，搞得自己疲惫不堪，又似乎回到青春时代。

仔细想想，这阵子游佐似乎有被危险的东西吸引的倾向。
明知是被禁止的，却偏偏要进去。
为什么会做这么危险的事呢？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勉强要说的话，这是一种堕落的欲望。知道这样下去自己会堕落，还是想坠下去。
可以说，是一种自甘堕落的快感。
也许，每个男人心中都隐藏着这种欲望。越是阻挠，越想去做。这也许和越是恐怖越想看是一个道理。

东京开店半年多了，新店已经上了轨道，菊乃告诉游佐，她决定把东京分店交给凉子打理，她回京都。

那晚，游佐向菊乃求欢。

然而，现在的游佐眼里，菊乃就像是一个全新的女人。两人曾经不厌其烦地见面，如饥似渴地做爱，现在，他觉得她有着全新的魅力。
游佐对自己的莽撞诧异不已。同时，他也强烈地意识到了自己和菊乃十个月的空白。
好久没有接触了，游佐产生了新的好奇心和爱恋。可以说，正因为远离，爱恋才更深。菊乃好久没在自己身边了，她已经不再是曾经那个生气勃勃、华贵无比的菊乃了。她似乎失去了生气，开始枯萎。
然而现在的游佐，对眼前这个柔弱无依的菊乃更为心动。她不再是以前那个爽朗利落的老板娘，她消瘦而又忧愁，更让男人心动。

那晚之后，菊乃说：“就这样结束吧。”游佐难以割舍。

好色有什么不好呢？如果眼前有两具美妙的女体都可以碰，男人们都会马上伸出手。一开始会想要年轻的那个，如果被允许，就会两个都想要。这就是雄性动物。自己只是遵从本性。

▲ 日本电影《樱花树下》剧照（1989年）。

04

花落

凉子怀上了游佐的孩子，头三个月还看不出来，但菊乃也许察觉了。

不久，菊乃疑似喝了酒在阳台失足堕楼而亡，但究竟是失足还是自杀呢？无从得知。

公寓楼下有一棵樱花树，菊乃就是死在樱花树下；菊乃的墓前也有樱花树。

“去年赏樱的时候，你说过樱花树下埋着尸体。”
凉子和游佐并肩而立，抬头看着樱花说道。
“妈妈真的在这棵樱花树下长眠了。”

菊乃死后第二天，凉子就流产了，凉子说：“妈妈被樱花的精灵带走了”，她说肚里的孩子是被妈妈带走，某种意义上，也是被樱花的精灵带走。

在小说中，菊乃折了一枝樱花，这是大忌，仿佛预兆悲剧发生。

▲ 日本电影《樱花树下》剧照（1989年）。

有人说，《樱花树下》和川端康成的《雪国》一样，都是男性被化身为女身的花妖迷惑的梦幻剧，日本传说中有“樱鬼”。如果非要比喻，菊乃的化身是妖媚的染井吉野，凉子的化身是鲜艳欲滴的垂枝樱。

在日本文化中，美是“王道”，美到极致就是樱花盛开。游佐、菊乃、凉子都在不知不觉中被樱花的精灵下了蛊。

人啊，为何总是欲求未满？樱花树下，花瓣飘落，似乎在回应人的叹息。

▲ 日本电影《樱花树下》剧照（1989年）。

渡边淳一曾在接受日本媒体采访时说过：没有把自己剖开来的勇气，是不可能成为一个优秀的作家。

“我的作品描写的不仅仅是结婚或者婚外恋的问题，我想写的是爱的转变。我相信没有永久的爱。持之以恒、一成不变的爱并不是一件好事情，男女之间的感情存在于不断变化之中。

两个人在一起，有可能5年、10年中感情不会变化，但不能保证20年之后感情还没有变化。关于这一点，年轻人也许不能很好地理解。

我想着重强调的是，移情别恋这件事情不能简单地用对或错来判断。我想写的从来都是人的本性，人真实的一面，感情变化的真实的一面。”

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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