介休范家,清朝初年八大皇商里排头一把交椅。可这个家族最风光的那些年,恰恰也是最危险的几年。
后来乾隆一道旨意,抄家,封门,从巨富到只剩下不到六万两家底。你说它败在哪儿?有人骂它替清廷卖命是自找的,有人可惜一个晋商世家落得这步田地。但要是把时间拉回明末,看看范家祖辈怎么起家的,你会发现另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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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年代,商人的命根本不值钱。
范家祖上是陕西人,成化年间迁到山西介休张原村。前五辈人没什么好说的,不读书不经商,就是本分种地的农民。直到第六世范明,推着一辆独轮车,去了长城边上的独石口。那地方是军事重镇,荒凉得要命,风沙刮得人睁不开眼。范明在那里摆摊,卖些针头线脑,有时候收皮子,有时候换粮食。一去就是十二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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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再回村的时候,手里有了钱,买了六十亩地,盖了一座小院。就这,已经算村里头一份体面人家了。
范明三个儿子,永魁、永星、永斗。仨小子跟着老爷子在塞外跑,十几年攒了几千金。崇祯年间,老三范永斗接了掌门的担子,把生意从独石口扩展到了张家口。张家口那地方热闹,明蒙贸易的关口,来自四面八方的商人都在这儿扎堆。范永斗脑子活络,手脚勤快,很快就在张家口站住了脚。
但明末那种世道,做生意是真难。
朝廷腐败,地方官敲诈勒索,兵匪抢起来比强盗还狠。陕北闹起义,中原乱成一锅粥,商人们没法干了,纷纷往边地跑。可边地就太平吗?也不太平。辽东的后金正在崛起,人马多,物资少,粮食、布匹、铁器都缺。他们跑到张家口,带着人参和皮毛,来找商人换东西。
换还是不换?跟鞑子做生意,搁明朝律法里是掉脑袋的罪。可明朝自己不争气,官军比土匪还能抢,边关将领一个个伸手要好处,老百姓活不下去。商人们更现实:谁给饭吃,就跟谁做买卖。范永斗就这样和关外做起了生意,一做就是十几年,钱越赚越多,和满洲权贵的关系也越来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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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治二年,多尔衮宴请晋商八大家,范永斗是头一位。清廷赏他张家口的房产地皮,把他编入内务府镶黄旗包衣籍,封为皇商。还给了他官做,他辞了,说自己不是当官的料。
这就是范家从边地小商贩到皇商巨富的起点。
范永斗年纪大了以后,儿子范三拨接班。真正让范家翻江倒海的,是范三拨这一代和下一代。
先说盐。范家拿到了河东盐区和长芦盐区的销售权。长芦盐区覆盖河北、北京、天津、河南,二十个州县,一千万人吃的盐都从范家手里过。范家一年销盐上千万公斤,手里的盐引超过十万张。这个规模,连两淮的徽商都比不了。
再说铜。康熙年间开放海禁,去日本买铜在当时是暴利中的暴利,一趟来回,利润能翻好几倍。范家从康熙三十八年开始包揽官购洋铜,三十年间商船八十多艘,最多一次出海五十几条船,浩浩荡荡的“山西船帮”,那是真风光。
但真正让范家挤进大清权力中心的,是运粮。
康熙五十七年,准噶尔叛乱,朝廷要往西北运军粮。那时候往西北送一斤米,运费要一两银子,朝廷根本扛不住。范毓馪主动请命,说只要官方运价的三分之一,还先垫一百万两银子。雍正年间西北打仗,运粮又落到范家头上,范毓馪咬牙压价,宁可自己赔钱也把粮食送到前线。雍正感动,赐他太仆寺卿,赏二品顶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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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家靠这一招,成了大清最受信任的商人。可信任这东西,是要拿命去还的。
乾隆二年,清准议和,军队撤退,范家存在军中前线的军粮要拉回来。朝廷重新核定运价,跟原来的差价一下拉出四百万两。范家拿不出,朝廷勒令限期补交。这笔钱像一颗钉子,钉进了范家的脊梁骨。
范毓馪乾隆十五年死了,范家开始走下坡路。继任的范清洪拼命还债,到乾隆二十年还欠内务府三百多万两。范清洪死后,堂兄范清济接手,勒紧裤腰带又还了二十年,账面上还剩一百七十万两。日子眼看着有了点盼头。
偏偏这时候,和珅盯上了范家。
和珅兼着内务府总管,范家的债务在哪,他比谁都清楚。步步紧逼,毫不松手。范清济被逼得病死了,儿子范杜接手。可这时的范家,已经是空架子,根本翻不了盘。乾隆四十八年,皇帝一道旨意,查抄范家。查出来的家产,折算全部,不到六万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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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开了百年老店的巨商家族,最后就剩下这么点东西。
旱魃多旱三年,雨涝涝不出金盆,这话放在范家身上,别有一番滋味。
可说到底,范家的根子早就烂在了皇权这棵树上。盐是朝廷给的,铜是朝廷给的,军粮生意也是朝廷给的。朝廷给的东西,朝廷随时可以收走。范家一步都没有走错,唯一走错的就是太依赖那个给饭吃的衙门。
而依附权力的尽头,不是跪着谢恩,就是躺着抄家。范家的结局,早在大清赏它第一口饭的时候就写好了。
不过有意思的是,范家被抄家之后并没有彻底绝户。他们弃商从儒,乾隆末年到道光年间,族里先后出了十几个有功名的人。范杜本人是武进士出身,抄家之后乾隆也没为难他,让他接着做官。范家的后人里,一个叫范懋的,在镇压白莲教的时候身中十七处重伤,殉国;另一个叫范镛的,道光十三年中了进士,做到海宁知州。
百年前推独轮车出关的老祖宗范明,大概怎么都想不到,自己的后辈里会出文官武将。可这又能怎样呢?范家百年的风浪,到头来终究是让子孙用另一种方式重新活了一遍。
徐珂在《清稗类钞》里写晋商,说范家鼎盛时期有百万两家产。这话明显是小看了范家。范家最风光的时候,光欠朝廷的债就三百多万两,家底怎么会只有百万。真要算,怕是比王家乔家还阔气。
可惜阔气从来不是保命的护身符。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靠着皇权的巨商,连跑的机会都没有。
范家衰败之后,留在山西和张家口的老宅逐渐荒废。没人再记得那个在独石口推着独轮车卖货的年轻人,也没人记得那个在宽河边射箭的皇帝。只有风还在吹,从塞外吹到张家口,吹过那些曾经堆满金银的院落。
商人的账,算得清银子,算不清朝廷的脸色。范家是明清晋商里最先发迹的一家,也是死得最惨的一家。它用一百年的兴衰证明了一件事:在皇权面前,再大的财团,也就是个随时可以捏碎的瓷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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