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舅子卖了我的金项链,我给他三天期限赎回来,他扬言道:“卖都卖了你能怎样”,我没吭声,转身拿着早就备好的材料直奔派出所
那三条金项链一共八十七克,是我妈临走前从手腕上撸下来塞给我的,她说别给你媳妇,你自己收着。我把它们用一块红绒布包着,放在衣柜最上头那个旧饼干盒里,盒子里还有我妈的老年机、一副断了腿的老花镜、三张皱巴巴的粮票。我媳妇知道那个盒子,但她从来没动过,她知道那是我妈的遗物。
今年四月十六号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我想去把盒子里的粮票拿出来给楼下老孙看看,他收这个,一张能给四十五块。我踩着凳子把饼干盒够下来,打开一看,红绒布还在,摊开是空的。
我站在凳子上愣了能有半分钟。
下来我就给我媳妇打了电话,她在麻将桌上,背景音哗啦哗啦的,她说她没动,让我问问小舅子,说他上礼拜三来借过我家电动车,在家待了一下午。
小舅子叫国庆,我媳妇的亲弟弟,比我小九岁,今年三十七,在城南那片儿做二手房中介,干了三年换了四个门店。他嘴甜,逢年过节来家里从来不空手,一箱牛奶或者一兜橘子,进门就喊姐夫,喊得比我亲儿子还勤。我儿子在成都上班,一年回来两趟。
那天晚上八点一刻国庆回了我电话,我问他项链的事,他那边静了两秒,然后说,姐夫,那东西我拿去周转了一下,过阵子给你赎回来。
我说你拿去干什么了。
他说他门店有个客户急用钱,他垫了八千块进去,手头实在转不开,就把项链押在城西那家老凤祥旁边的回收铺子了,押了七千五。
我问他押了几天了。
他说上礼拜四押的,到今天第八天。
我说你明天去赎,我跟你一块去,钱我先给你垫上。
他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说姐夫你不用管,我自己能弄回来。
我说不行,明天去。
他忽然就不笑了,说姐夫,卖都卖了,你能怎样。
那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听见他那边有电视的声音,好像在放一个什么综艺,笑声一阵一阵的。
我说你再说一遍。
他说卖都卖了,东西在人家柜子里,人家已经化了,你让我怎么赎。
我把电话挂了。
我媳妇在旁边听着,脸白了,她拿过手机给国庆拨过去,两个人吵了能有十分钟,我媳妇最后说了一句,那是咱妈留给他的,你怎么能动。
国庆在电话里回她,咱妈留给他的又不是留给你的,你急什么。
我媳妇把手机摔沙发上了。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凌晨两点多起来喝了半杯凉白开,站在阳台上看楼下,小区里那个卖卤菜的老陈正推着车往回走,车轱辘压过减速带,咣当一声。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我给国庆发了条微信,我说给你三天期限,四月十九号下午三点之前把东西赎回来,八十七克,少一克都不行。
他回了我一个笑脸表情。
我没吭声。
我这个人一辈子在厂里干机修,四十一岁那年厂子倒了,后来在汽配城给人看仓库看到五十九,现在退休金三千一百二。我这辈子没跟人红过脸,我媳妇说我是闷葫芦,我儿子说我窝囊,国庆背后管我叫老实人。老实人这三个字从国庆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是带笑音的。
但我有个毛病,我认死理。
四月十七号上午九点,我去了趟城西那家回收铺子。铺子在老凤祥东边隔两个门脸,门口挂个灯箱,写着黄金回收四个红字,灯箱有一半不亮了。老板姓罗,四十来岁,戴个金链子,正蹲门口吃一碗热干面。
我问他上礼拜四有没有收过三条项链,一条带个花生吊坠,一条是水波纹的,一条是绞丝的。
他嚼着面想了想,说收过,一个瘦高个儿,开个白车来的,押了七千五,说好一个礼拜,到今天也没来赎。
我说东西还在吗。
他站起来把碗放窗台上,说在是在,但化了,他拿来第二天我就送厂里化了,现在就是三根料,你要赎得按今天金价算,今天四百八十二一克,八十七克是四万一千九百三十四,加上我垫的七千五,你给我四万九千四百三十四,料你拿走。
我说我不赎,我就问问。
他看了我一眼,说你是他什么人。
我说我是他姐夫。
他说那你劝劝他,这钱搁我这儿一天我收他五十块保管费,到今天第九天了,四百五了。
我点点头走了。
从铺子出来我站在马路边上抽了根烟,我平时不抽烟,那根烟是过年剩的,放在兜里都压扁了。我抽了两口就掐了,扔进路边那个绿色垃圾桶里,桶边上粘着一片烂菜叶。
四月十八号上午,国庆来了我家。他提了一兜砂糖橘,进门还是喊姐夫,喊得挺响。我媳妇没给他倒水,坐在沙发上织毛衣,织了两针就拆,拆了又织。
国庆坐我对面,说姐夫,那事儿我想了,我给你打个欠条,八十七克,按今天价四万二,我年底给你。
我说我不要欠条。
他说那你想怎样。
我说四月十九号下午三点之前,你把东西原样赎回来,少一克我都不认。
他说你这不是为难我吗,我哪有四万多。
我说你卖的时候怎么不想想。
他声音就上来了,说姐夫,那项链你放家里也是放着,你又不戴,我拿去周转一下怎么了,我又没说不给你。
我说那是你姐的妈留给我的,你姐的妈也是你妈。
他愣了一下,说,我妈走的时候我十三,我姐三十一,我妈的东西都给她了,我什么都没有,我拿一条项链怎么了。
这话说出来,我媳妇毛衣不织了,站起来进了卧室,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我看着国庆,他眼睛红了,但没掉眼泪。他从兜里掏出烟来点上,在我家客厅里抽烟,我媳妇最烦人在客厅抽烟,但那天她没出来说。
国庆抽了半根,说姐夫,三天就三天,我想办法。
他走的时候砂糖橘没拿走,放在茶几上,我媳妇第二天把那兜橘子拎楼下给老孙了,老孙喂鸡。
四月十八号下午,我去了一趟我老同事周德贵家。周德贵比我大三岁,他老伴去年走的,走之前在床上躺了两年。他老伴有个金镯子,也是娘家陪嫁,五十多克。老伴走后的第四个月,他儿媳妇把镯子拿去打了两个戒指,一个给她自己,一个给她闺女。
周德贵跟我说这事儿的时候正在阳台上给一盆快死的绿萝浇水,他说,我能说什么,人都不在了,东西留不住。
我说你心里不难受。
他说难受了三天,后来想通了,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为个死物跟活人翻脸,不值。
我从周德贵家出来,在楼下站了一会儿。他那个小区种了一排香樟树,四月份掉叶子,地上铺了一层黄的,踩上去沙沙响。
我想周德贵说得也有道理。
四月十九号早上,国庆给我发了条微信,说姐夫,钱凑了一万,剩下的你再宽限我几天。
我没回。
中午十二点四十,我媳妇接了个电话,是她表妹打来的,表妹在城东开了个小美容院。表妹说国庆昨天找她借了两万,说店里周转,表妹没借,但表妹说,姐,国庆上个月在我这儿拿了三套护肤品,两千四,到现在没给钱,我都不好意思开口。
我媳妇挂了电话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下午两点,国庆又发微信,说姐夫,两万五行不行,料你先拿回去,剩下的我打条。
我还是没回。
下午三点差七分,我给他打了电话,我说时间到了。
他说姐夫你再给我一天。
我说我给你的三天,是你卖东西那天算起的三天,不是从今天算。
他在电话里急了,说你这人怎么这么轴呢,我又不是不还,你至于吗。
我说我不至于,我就是想看看你到底怎么弄。
他说你能把我怎么样,你去告我啊,你去派出所啊,我看人家理不理你。
我把电话挂了。
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我出门了。我媳妇问我去哪儿,我说去趟派出所。她站起来说,你真去啊。我说真去。她说那毕竟是我弟。我说我知道,所以我才等到今天下午三点。
我从衣柜顶上把那个饼干盒拿下来,盒子里除了红绒布,还有一样东西,是我四月十七号从回收铺子出来以后去打印店打的。一共四页纸。第一页是回收铺子的登记记录照片,罗老板给我看的那个本子,我用手机拍下来打印的,上面有国庆的签名和身份证号,还有那三条项链的照片和重量,八十七点三克。第二页是我妈当年买项链的发票复印件,九二年在第一百货买的,三条一共四千八,发票我一直夹在饼干盒的盖子里。第三页是我写的一份情况说明,上面有周德贵的签字,证明国庆四月十一号下午来我家借电动车的时候进过卧室。第四页是空的,我留着给派出所填。
我出门的时候我媳妇拽了我一下袖子,我回头看她,她手松开了。
派出所离我家两站路,我没坐车,走过去用了二十一分钟。值班的是个年轻民警,姓邱,胸牌上写着邱阳。我把四页纸放在他桌上,说我来报案,我小舅子把我妈的遗物三条金项链卖了,价值四万多,我有证据。
邱警官看完材料,问我,东西是你自愿交给他的吗。
我说不是,是他趁我不在家自己拿走的。
他说你们是亲属关系,这个属于侵占,可以立案,但金额刚过线,你要是坚持,我们得传唤他。
我说我坚持。
邱警官给国庆打了电话,让他来所里一趟。国庆四十分钟以后到的,骑个电动车,头盔都没摘就进来了,看见我坐在椅子上,他笑了一下,说姐夫你还真来了。
邱警官把材料往他面前一放,问他,这字是你签的吗。
国庆看了一眼,说是我签的,但东西是我姐夫同意我拿的。
我说我什么时候同意的。
他说你那天电话里没说不同意。
我说我电话里问你东西哪去了,你说押了,我说让你明天去赎,你告诉我卖都卖了。
国庆不说话了。
邱警官说,现在两个选择,一是你把东西赎回来原样返还,二是按市价赔偿,八十七点三克,四万二,你今天先交一万保证金,剩下的三天内交齐,不然我们按程序走。
国庆坐在那儿,头盔放在膝盖上,两个手搓着头盔带子。他说警官,我能打个电话吗。
他出去打了能有七八分钟,回来的时候脸色灰的。他说姐夫,我凑到两万三,剩下的我月底给行不行。
我说不行,我今天就要八十七点三克,你凑不到我就按程序走。
他看着我,说姐夫,你就一点情面不讲。
我说国庆,四月十六号晚上你跟我说卖都卖了你能怎样,那时候你讲情面了吗。
他不吭声了。
邱警官让他当天先交两万三,剩下的打了欠条,限期五月五号之前交清,逾期我们移交分局。国庆当场用手机转了两万三到派出所的对公账户上,打欠条的时候手有点抖,写了三遍才写清楚。
从派出所出来是下午五点零六分,天还亮着。国庆骑上电动车要走,我说国庆,你姐在家等你吃饭。
他没回头,说了一句,姐夫,你行。
电动车拐上马路,他头盔还是没戴,挂在车把上晃荡。
我走回家,我媳妇坐在饭桌前,桌上摆了三盘菜,一盘炒青菜,一盘西红柿炒蛋,一盘昨天剩的卤牛肉。她问我,怎么样了。
我说钱交了两万三,剩下的打了条。
她哦了一声,说吃饭吧。
我坐下来扒了两口饭,忽然想起来,我走的时候那个饼干盒还放在桌上,四页纸我拿走了,红绒布还摊在那儿,红绒布底下压着一样东西。我把它抽出来,是我妈那副断了腿的老花镜,我忘了什么时候放进盒子里的。
我把老花镜拿起来对着窗户看了看,镜片上有一道划痕,是有一回我妈在院里择韭菜,眼镜掉地上踩的。她后来用胶布把腿缠上了,缠得挺难看,但她一直戴着。
我媳妇看我在那儿举着眼镜,说,你收起来吧。
我把老花镜放回红绒布里,包好,塞进饼干盒,盒子盖好,又踩凳子放回衣柜顶上。凳子挪开的时候,我看见柜顶上积了一圈灰,四个凳脚压出的印子清清楚楚。
后来那两万三,国庆在四月二十八号就交齐了,比期限提前了七天。我听说他是把那个白车卖了,卖了四万八,还了三个人的钱。他五月二号来我家送了一回枇杷,我媳妇留他吃饭,他说店里忙,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走的时候在门口换鞋,我看他脚上那双皮鞋擦得干净,但鞋底磨得厉害,后跟都歪了。
他走了以后我媳妇说,他从小就这样,什么东西都敢动,动了又收不了场。
我说嗯。
她看了我一眼,说你不恨他吧。
我说不恨,但东西我得要回来。
她没再说话,把枇杷洗了端过来,我吃了两个,酸。
那三条项链到底没赎回来,派出所那两万三加上欠条上的钱,最后是按市价赔给我的,一共四万一千九百三十四。钱我存了张定期,存折放在饼干盒里,跟红绒布和老花镜搁一块儿。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天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我要是不去派出所,这事后来会变成什么样。国庆那句话我记到现在,卖都卖了你能怎样,他说的时候那股劲儿,跟后来凑钱时候那股劲儿,到底哪个是真的他。
这事我讲完了,心里还是没底。换作是你,亲弟弟动了你老人留下的东西,你是要东西还是要这个亲戚。你们家里老人留下来的物件,最后都留住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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