催收公司的小王盯着电脑屏幕看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把鼠标一扔,说,这笔账,怕是烂了。
那是270万。一个63岁的阿姨,在9家网贷平台借出来的。
小王干催收这行六年了,见过赖账的,见过跑路的,见过装疯卖傻的。可这一单,他第一次觉得,这钱是真的收不回来了。
他说,阿姨姓周,老家在城郊那片老小区里。房子是三十年前单位分的,楼道里堆满杂物,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
催收员第一次上门的时候,周阿姨正蹲在门口择韭菜。听说是网贷公司的人,她没躲,也没骂,就那么坐在地上,说,我知道你们要来,家里没钱,你们看着办吧。
催收员进门看了看,屋里一张老木桌,一台老式电视,冰箱嗡嗡响,声音比拖拉机还大。没有一件像样的家具。
最值钱的东西,可能是墙角那辆锈透了的旧自行车。
小王说,他们翻了她所有的还款记录,发现她不是一次借出来的,是分了几十笔,最早的一笔是三年前。一开始借几千,后来借几万,最多的一笔有十几万。
钱去哪了?小王问。
周阿姨沉默了很久,说,给我儿子了。
她儿子今年三十七岁,在城里开着一家建材店。表面上风风光光,背地里欠了一屁股债。一开始是生意周转不过来,找周阿姨借钱。周阿姨没有钱,儿子就说,妈,你去网上借,我先用,后面我来还。
第一次借了一万,准时还了。第二次借了三万,也还了。周阿姨觉得这办法能行,就开始一笔一笔地贷。
可后来,儿子还不上钱了。催收电话打来,儿子说,妈,你再借一笔,把这窟窿填上,等我货款回来就全还清。
周阿姨不懂什么以贷养贷,她只知道,儿子的麻烦是大事,当妈的不救,谁救?
就这样,三年的时间,270万。
小王说,催收员后来联系上了周阿姨的儿子。电话里,儿子态度很硬,说,我妈自己签的字,自己借的钱,跟我没关系。法院判了也是她的债,你们找她去。
催收员说,可是钱是你用了啊。儿子说,你有证据吗?你有转账记录吗?我们是现金交易的,谁知道?
电话挂断后,催收员站在楼道里,半天没挪步。
其实,村里人早就提醒过周阿姨。邻居张婶说,她不止一次劝过,说你这儿子不靠谱,你不能这么纵着他。周阿姨每次都笑笑,说,当娘的,哪能看着儿子走投无路?
张婶说,你儿子开那个车比你住的房子都贵。周阿姨说,那是他生意需要,撑场面用的。
张婶摇头,说,你就是傻。
催收部门的人凑在一起研究过这笔账。有人提议起诉,有人提议上门蹲守,还有人提议去找周阿姨的儿子单位闹。
但律师看了材料后说,很难。周阿姨是成年人,有民事行为能力,所有借款合同都是她自己签的,手机验证码也是她本人输入的。法律上,这就是她的债务。
如果起诉赢了,周阿姨名下没有存款,没有房产,退休金每个月两千多,法院只能扣留一部分最低生活保障。这笔钱就算判了,执行期可能长达几十年。
小王苦笑着说,270万,按她那个退休金,扣到一百岁都还不完。
更让催收员们难受的是,周阿姨身体不好。
他们有一次上门,看到她床头放着好几个药瓶。周阿姨说,她有高血压,还有风湿病,去年住院花了一万多,都是借的钱周转的。
催收员问她,你儿子知道你住院吗?周阿姨低下头,说,知道,来看过我一次,坐了十几分钟就走了。
又问,你儿子现在一个月挣多少?周阿姨说,不知道,他不跟她说这些。
催收员小王后来私下说过一句话,他说,我干了这么多年,第一次发现,比欠债更可怕的,是一个老人明明被掏空了,还在替儿子找理由。
但这话他不敢在公司说,因为公司要的是回款,不是同情。
后来,催收公司内部开了个会。负责人拿着周阿姨的档案,问大家,怎么处理?
有人说,不行就停催吧,这单再催下去也没结果。有人说,报损。还有人说,要不试着找她儿子谈谈?
他们又给周阿姨的儿子打了三次电话。第三次,那男的终于接电话了。催收员说,要不这样,你帮你还个本金,利息我们不追究了。儿子在那头笑了一声,说,利息不追究?你们本来就是高利息,我要去举报你们。
这通电话之后,就再也联系不上他了。
周阿姨自己也说,她已经快半年没见到儿子了。电话打过去,永远是正在通话中。她给小孙子买了两件棉袄,一直放在衣柜里,没送出去,因为儿子不让她进门。
催收员有次问她,阿姨,你后悔吗?
周阿姨愣了很久,然后说,后悔有什么用?都走到这一步了。我就是觉得,对不起那些把我当朋友的人。后来她才知道,她有好几次借钱,是用邻居的信任,人家帮她接了电话,做了紧急联系人,现在邻居也被催收电话骚扰得烦了,在楼道里见到她都绕着走。
周阿姨说,她现在出门买菜,都低着头,怕人家问起来,她不知道怎么说。
有一次,她站在小区门口,看见一个推销理财的小伙子站在路边。她走过去问,你们这个理财,能挣钱吗?小伙子热情地给她介绍了一通。周阿姨听完,又走开了。
她说她不敢再碰钱了,她也怕自己控制不住。有时候想着想着就恨儿子,可又一想,是自己没把儿子教好,怪自己。
催收员小王说,这单子挂了半年,平台那边也没了声音。不是不想要钱了,是所有人都知道,这笔钱没了,彻底没了。
催收行业有一个说法,说催收最怕的不是借款人没钱,而是借款人心彻底凉了。没钱的,可能还有家里能凑一凑。心凉的,你打一百个电话,她都是那一句,我没钱,你看着办。
周阿姨就是后面那种状态。她不跑,不赖,不哭,不闹。催收员上门,她就说,你们坐,要不要喝口水?
催收员坐了一会儿,自己走了。
后来,有人给周阿姨出了个主意,说你可以申请个人破产。周阿姨问,那是什么?那个人解释了半天。周阿姨说,算了,别折腾了,反正我也活不了多少年了。这话听着,真不是滋味。
催收部门最终把这一单打上了“呆账”的标签。所谓呆账,就是长期收不回来的欠款,在账面上挂着,但已经没有催收价值了。
小王说,这是他从业以来,见过最大的个人呆账。
但他也承认,这事谁对谁错,他真的说不清。周阿姨错了吗?她只是太信自己的儿子。儿子错了吗?他可能也觉得,生意赔了,自己也扛不住。平台错了吗?它们把钱借出去,也是要赚钱的。
可最后,这笔270万,压在一个63岁、独居老小区的阿姨身上。
张婶有一次晚上去周阿姨家送碗饺子,看到她坐在黑漆漆的客厅里,没开灯。张婶说,你怎么不点灯?周阿姨说,省点电费。
张婶放下饺子,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你儿子真是个畜生。
周阿姨没接话,低着头,把那碗饺子一颗一颗吃完了。
催收员后来再也没去过周阿姨家。不是因为怕了,是因为去了也不知道说什么。
有一回,小王骑车路过那个小区,远远看见周阿姨蹲在楼下晾被子,花白头发,佝偻着腰,像一团皱巴巴的旧布。他在马路对面停了几秒钟,然后骑走了。
他说,他就想起一句话,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可有些债,真不是拿钱能算清的。
现在这笔270万,还是挂在账面上。周阿姨还是每个月还个几十块。有时候催收系统自动发送短信,她还回短信说,对不起,我尽快想办法。
小王说,他每次看到那条回复,心里都堵得慌。因为谁都知道,她等不来那天,可她还是认认真真地回了。
故事讲完了。说一件更让人心里发沉的事。周阿姨后来把老房子挂出去卖了,中介说大概能卖四十多万。可这房子是她唯一的住处,卖了,她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她儿子听说她要卖房,倒是打了一次电话,说,妈,你别卖了,这房子以后还要留给小孙子呢。周阿姨电话这头,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说了一句,那你说,我这270万,谁来还?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再想想别的办法。
你说,周阿姨还能有什么办法?
这件事搁在谁身上,都难办。钱不是她花的,可字是她签的。儿子是她生的,可人已经躲了。平台是正经持牌的,可钱借出去,也要不回来了。
我不知道你怎么看,反正催收员小王说他现在也没想明白。
其实最让人难受的,不是这270万,而是一个当妈的,到了这个年纪,还在替儿子扛债,还要卖自己的老房子,还觉得这是自己的责任。
这里头的对错,真的分不清。
换作是你,你儿子欠了这么大一笔钱,你会怎么做?是帮他还,还是狠下心来不管他?你身边有没有见过这种事?这事值得家里人一起商量商量,不妨留下来慢慢品读,给身边的老伙计们都看一看。
人心都是肉长的,谁家的难处谁家知道。只是希望,当儿女的,别让妈做到这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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