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谈到农业,很多人容易走向两个极端:要么觉得种地太苦、没有前途,要么幻想回乡创业、一夜暴富。现实往往介于两者之间。
农业一直很重要,也相对稳定,但它很少是让大多数人快速致富的行业。有估算显示,2025年中国第一产业从业者的人均产出约5.7万元,而二三产业约为22万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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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距不是因为农业不重要,而是土地有限、需求有天花板、自然风险长期存在,单位劳动力创造的价值天然偏低。
但对中国数量庞大的山区农户来说,问题不是种地能不能发财,而是靠什么活下去、过得好一点。财经作者卢克文在黑龙江伊春和云南山区的实地见闻,提供了一个具体的答案:林下经济,尤其是林下中药材种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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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春地处小兴安岭深处,林地占全市面积的84%,可耕种的土地相当有限,据称约26万顷。许多当地人没有地可种,生计主要依靠森林形成的经济链条,也就是常说的“靠山吃山”。
卢克文在伊春调研时遇到一位护林员。护林员的父母流转了4亩林地种木耳,一年能出7.5万袋,纯利约7.5万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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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上外出打工的收入,这个三口之家一年有十几万元进账。在他看来,林下经济“还是很有搞头的”。
除了木耳,伊春的林下经济品类还包括蓝莓、红松籽、食用菌、山野菜、树莓、五味子、山葡萄等。卢克文的判断是,黑龙江整体经济不好,普通人手头现金流不多,但人均农业资源十分丰富,生活的“下限”在全国相当高。
据他亲眼所见,普通黑龙江人的生活下限远高于湖南、湖北、安徽,更远超河南、河北、甘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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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伊春相比,云南山区农民的处境艰难得多。
从数字看,云南耕地总面积是湖南的1.6倍,排全国第6,湖南只排第19。但粮食产量上,湖南排全国第10,云南反而排第14。地多粮少,根源在于耕地质量。
云南地处云贵高原,全省84%是山地,只能在山上开垦旱地。旱地分布零碎,收成较低,运输也很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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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云贵大山深处的农民世代在山上开荒,还要像骡马一样翻越高山深涧,才能把收成运到城镇,换回一点现金。卢克文的说法是:在广西、湖南做农民苦,在云南、贵州做农民更苦。
田地在平原河边还是在山坡上,差别极大,一看水源,二看温度。他在大凉山调研时了解到,当地只能种燕麦、苦荞这类耐寒但产量低的作物,一般种不了水稻、小麦,产量低就吃不饱饭;天气太冷,过去当地甚至人畜同居。
他认为,地理是当地贫困最重要的根源。土壤也是难题。云南全省一半是红土,适合茶树、花卉、杨梅这类喜酸性土壤的植物,却不适合种一般农作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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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土透气性和排水性差,不利于根系呼吸;矿物质少、酸性大,容易出现铝、锰等毒害。要种水稻等作物,就得多施有机肥、施石灰、补充磷肥,逐步改良。
2000年,18岁的卢克文从昆明坐了两天两夜卧铺,去往保山永康镇。沿途山坡上常见当地人用木板拼成的漏风小屋,许多人衣着破烂。
永康镇十几岁的少女给人当保姆,包吃包住,月薪只有100元;饭店服务员每天工作10小时,没有休息日,月收入约200至300元。而同一时期,他在广东打工,身边很少有人月收入低于600元;在湖南,也见不到那么破的房子。
23年后再去,当年那种贫困景象已经看不到了,但仍有一部分人过得不太好。不少人家依然住在山头上,房子旁边是一块块开垦出来的旱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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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地老乡给他算了一笔账:一个山头大约能开垦出十几亩地,缺水灌溉,一般只能种玉米和土豆。亩产约1000斤,收购价通常在1元一斤上下,一年毛收入大约1万元。
扣除成本后,每亩纯利约500元,一年约5000元。一个四口之家,平均每月收入约500元,非常贫困。
为什么不搬出去?卢克文在贵州调研扶贫时看到,类似的深山居民大多已搬进安居房集中居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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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乡的解释是,贵州可能是国家扶贫的示范地区,照顾得到;云南人口多、地方大,“搞不过来”,这类山民在云南还挺常见。外出打工也难,语言不通、受教育程度低,竞争不过别人。
老乡给出的出路,恰恰是发展林下经济,这和卢克文在伊春的见闻不谋而合。据老乡介绍,云南山区的林下经济因地而异。菌类有松茸、鸡枞、羊肚菌、木耳等,药材有三七、重楼、黄精、龙胆草、白及、石斛等。
这类山民除了山坡旱地,一般还有十几亩林地的产权。老乡一位同班同学家的情况比较特殊,有200亩林地。
他家每年种20亩重楼,连种5年,第6年开始收获。头一批20亩重楼的收入就还清了此前全部贷款,第7年家里赚了20万元,从此彻底脱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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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每逢大节日或过年,他家都会请老同学上门杀猪吃饭。重楼是一味常见中药,有清热解毒、消肿止痛的作用,常用于疔疮痈肿、咽喉肿痛、蛇虫咬伤等。当地流传的说法是,种重楼“根本不愁销路,种多少卖多少”。
规模化的企业基地数据更为可观。云南一些生物公司的药材种植基地,成熟重楼亩产约2吨,每亩保底收入30万元;黄精亩产约4吨,亩产值预计7万至8万元。
云南镇沅县正在重点推广黄精、重楼、白及、云茯苓、龙胆等中药材,按当地的预期,5年后5万亩种植面积的产值将达到4亿元。从全省看,云南主推9种中药材:三七、天麻、滇黄精、云茯苓、石斛、丹参、滇重楼、草果、砂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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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如此,卢克文认为,对山地群众来说,在能想到的范围内,发展林下经济是帮助他们致富的最好手段,而在林下经济中,种植中药材收益最高。他甚至称之为“只有中国才有的特色扶贫”,理由是其他国家想不到种中药能产生这么大的经济效益。
不过,这条路远没有听起来那么轻松。那户种重楼的人家,实际上承担了相当大的风险。重楼每亩要种4万至5万株,种苗成本约5.5万至8.5万元,再加上土地、设备材料、肥料、农药等,每亩总成本约10万元,而且要细心管理5年才能见到回报。
对于一个月收入只有几百元的山区家庭来说,这几乎是押上全部身家的投入。
技术门槛同样不低。重楼种类多、种源杂,生长过程中需要耐心培育,有机肥和水分都要精细管理,操作不当就可能亏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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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条件也决定了这条路只能惠及一部分人。老乡特意提醒,不要太乐观:云南许多山是石头山,连树都长不活;能不能种药材,要看土壤、坡度、海拔等多种因素,能种的只是其中一部分。
卢克文回应说,“能救一部分总比救不了好”,老乡也表示认同。他本人也承认,并不是每个有林地的农民都适合靠种中药致富。
市场是另一重前提。“种多少卖多少”的说法能否长期成立,取决于需求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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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克文指出,云南农民要想保证收获后有销路,还需要中医获得大众认可。农业领域并不缺少反面教训:玛卡、竹鼠、蓝莓都曾经历“某个品种火了、大家一窝蜂种、价格随后暴跌”的周期。
一旦缺乏门槛,利润很快会被稀释。重楼、黄精这类药材之所以能维持较高收益,很大程度上恰恰是因为周期长、投入大、技术要求高,把许多跟风者挡在了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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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伊春和云南放在一起看,小农户出路的轮廓大致清晰。
在云南山区种玉米和土豆,每亩纯利约500元;在伊春林地种木耳,4亩纯利约7.5万元;在合适的林地上种重楼,熬过5年,一户人家可以彻底翻身。差别不在于是否勤劳,而在于种什么、在哪里种、懂不懂技术、有没有销路。
这与其他地方的经验相通:山东寿光的温室大棚、云南的花卉基地,靠的也不是面积,而是品种、技术和对市场时机的把握。农业正在从拼面积,转向拼技术、拼细分、拼经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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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克文在宏观层面的判断是:多年的扶贫工作已经帮助大量人口脱贫,但中国仍有大量人口住在贫瘠的山地上,靠几亩难以灌溉的薄田生存。这些群众有的拒绝搬迁,有的难以搬迁。
中国是一个发展层次不齐的国家,上海、深圳的繁荣是一部分,云南、甘肃的贫困是另一部分,不能只盯着繁荣,而忘了那些艰难生存的人。
他还提到,过去常在政府报告里看到中央把推广中医药作为重大项目来抓,一直不明白官方为何在民间争论不休的问题上如此鲜明地站队;看到伊春和云南的林下经济之后,他觉得自己明白了原因。中医药产业链的下游是治病救人,上游则可以拓展出一条扶贫路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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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中西医之争,他自称“中间派”、实用主义者,不争论孰优孰劣,主张用经济链的思维看问题:哪个对社会治理有用、能帮到底层人民,就用哪个。同时他认为,中医药有几千年的积累,完全否定并不可取,应当避免非此即彼的简单对立。
在他看来,人们吃中药的时候,不只是在吃药,也是在维护一条产业链,通过市场间接为扶贫作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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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业不会让大多数人暴富,但也绝不是一条死路。对于山区小农户而言,真正的出路或许不是扩大规模,也不是回乡躺赚,而是找到与自家土地条件相匹配的细分品类,扛得住投入和周期,学得会技术,并且对接得上市场。
玩法变了,机会并没有消失,只是它更偏爱那些准备得更充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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