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一十六岁。向多本走的时候,是二〇〇四年五月二十二日深夜,石门县中医院的病房里,老人终于合上了眼。
他身上最显眼的名头,不是将军,不是团长,甚至不是连长。
档案里压了一辈子的职务,还是两个字:班长。
这事后来传到王震耳朵里,王震心里堵得慌。一个从长征路上走出来的老红军,打了几十年仗,活到白发满头,怎么还只是个班长?
这话听着不平。
可向多本自己不觉得亏。
一八八八年,向多本出生在湖南石门县河口乡郭家坪村。山里穷,孩子懂事早。十六岁起,他就挑担谋生,一百多斤的担子压在肩上,一天走几十里山路。
脚底磨破了,就等血泡干了再走。
家里的人,一个个因贫病离开。等到四十多岁,向多本身边没剩下几个人,屋里冷清,灶膛也冷清。
他没有大字不识一个的豪言,也没有要干一番大事业的排场。
他只是等到了一支队伍。
一九三五年八月,贺龙、关向应率红二军团,任弼时、萧克、王震率红六军团,进驻石门西北山区休整扩军。
山道上来了红军,村里人围过去看。向多本也去了。
那年他四十七岁。
红军里多是年轻人,十七八岁、二十来岁的脸,背着枪,打着绑腿。向多本站在人群里,年纪一下就显出来了。
有人觉得他岁数大。
可他身板结实,肩膀宽,常年挑担的人,腰背像磨出来的木梁。最后,部队收下了他,把他编到后勤,给队伍筹粮做饭。
这不是露脸的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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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头打仗,后头烧火;前头冲锋,后头磨粮。可行军一开拔,后勤担子一点不轻。
向多本挑着磨具和炊事家伙跟队伍走。山路弯,泥水深,队伍停下,他放下担子就忙活。
别人歇脚,他磨谷子。
别人靠着枪喘气,他蹲在灶边添柴。
饭要做出来,人才走得动。
长征路上,最怕的不是苦,是锅里空。粮食紧的时候,向多本也饿。他常把能省的口粮省下来,自己喝口稀的,转身又去干活。
有一次,队伍过艰险地带,他终于撑不住,倒在路边。
人倒了。
战友把汤灌进他嘴里,他缓过气来,才知道那是马肉汤。那匹马,是贺龙为了伤病员舍下的坐骑。
缺口碗捧在手里,热气往脸上扑。
向多本没说什么。
往后的路,他照样挑着东西走。
一九三六年夏,红二、六军团同红三十二军合编为红二方面军,继续北上。雪山、草地、泥路、饥饿,都压在这些人的身上。
向多本不是冲在最前面的旗手。
可他的担子丢不得。
担子一丢,后头就少一口热饭。
到陕北后,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只会挑担的山里汉。战争把人磨得更沉,也把他留在了队伍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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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三七年春,向多本加入中国共产党。
不久,他跟着部队走上抗日战场。三五九旅的队伍里,有枪声,也有锄声。
一九三八年前后,他在山西一带作战时左臂负伤。子弹打穿以后,伤口留下毛病,手指伸不直。
伤口结了疤。
活还得干。
后来三五九旅回到陕北,王震率部进南泥湾,开荒生产。那地方原本荒凉,荆棘多,地硬,锄头砸下去,震得虎口发麻。
向多本抡锄头。
他用的锄头重,战友们给他起过绰号,叫他“向九斤”。地里的人看得清楚,老向不是喊口号的人,天没亮下地,天黑了收工,手上的茧一层压一层。
南泥湾后来成了“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一面旗。
旗下面,有很多名字没有被写大。
向多本就在其中。
抗战胜利前后,部队又南下,又北返。路走得急,仗打得密,有人倒在山沟里,有人再也没赶上队伍。
向多本还是干后勤。
他不争位置,也不爱讲功劳。别人问起过去,他常把话说得很短:能活下来,是命硬。
新中国成立后,他随部队到了新疆,被安排在新疆军区八一子弟学校做后勤工作。
这时的向多本,已经六十多岁,还是一个人。
王震惦记这事。
一个打了半辈子仗的老兵,饭给别人做过,路替别人趟过,自己屋里却没有一盏等他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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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五一年五月,在王震和夫人王季清的关心下,六十三岁的向多本同陈玉华结婚。
婚礼不铺张。
没有显赫排场,也没有热闹场面。一个老红军,一个学校缝纫员,日子就这样搭起来了。
两年后,女儿出生。再过一年,儿子出生。
六十多岁的向多本,终于听见自己家里有了孩子的哭声。
可真正让人愣住的,还是他的职务。
一九五五年前后,部队干部档案整理、军衔评定陆续展开。许多从红军时期走过来的人,早已在各自岗位上担起更高职务。
向多本的履历摆在那里:长征、抗日、解放战争、负伤、南泥湾、新疆后勤。
可职务栏里,还是班长。
王震看了不舒服。
这不是因为班长低,而是因为老向吃过的苦太多,资历太老,偏偏自己从不往前挤一步。
有人想给他提一提。
向多本不肯。
他的理由很直:文化低,怕误事。班长能带几个人,能把活看住,就够了。
这话粗。
也硬。
他知道自己能干什么,也知道自己不该占什么。对有些人来说,职务是台阶;对向多本来说,职务只是干活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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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位置守住了。
一九六六年,向多本离休。几年后,他回到湖南石门老家定居。
晚年的他,生活极普通。种菜,做家务,锻炼身体,偶尔给孩子们讲过去的事。
讲长征,他不把自己摆在中间。
讲南泥湾,他也不说自己多苦。
村里有人见过他坐在屋前,手里拿着旧东西慢慢收拾。那只受过伤的手,动作不快,指头不太灵便,却还在一下一下地动。
二〇〇四年五月二十二日二十三时四十四分,向多本因呼吸循环衰竭去世。
病房的灯还亮着。
这个四十七岁才参加红军、六十三岁才成家的老人,走完了一百一十六年。档案里那一栏,仍是班长。
王震替他不平。
向多本自己却把这一生过得明明白白:担子在肩上,就往前走;锅灶在身后,就把饭做熟;班长两个字压在档案里,他也照样把一辈子站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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