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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开学以来,总能在社交媒体上刷到家长辅导孩子作业的“崩溃现场”——刚开始还算母慈子孝,随着孩子怎么都学不会,家长血压飙升,吼叫,拍桌,敲脑门,场面逐渐失控,最终升级成孩子挨揍,家长被气进急诊室。围观者有调侃的、劝慰的,也有表示家有“同款孩子”而深表同情的。
可我们是否想过,也许这些被贴上“不爱学习”“不够聪明”标签的孩子只是不适合当前的教学方式和教学环境?如果问题不是出在孩子身上,家长向他们施压不仅于事无补,还可能产生副作用。一次怒吼或许能让家长宣泄情绪,却可能在孩子心里种下对学习的恐惧。
当然,今天的家长要充当孩子的陪读、助教及心理咨询师,育儿挑战堪称前所未有。可越是如此,越要自我精进,试着更新理念去理解孩子,探索适应新时代的教育方法。手头翻到的石井光太《过度教育》、方士心《学神的习惯》、万玮《算法之外》这三本书,就从不同维度回应了当下的一些“教育之惑”。
“以爱为名”的过度教育
2018年1月,日本滋贺县守山市,32岁的桐生希(化名)趁母亲熟睡之际用菜刀把她刺死,随后将遗体肢解丢弃。行凶后,桐生希如释重负地发了一条推特:“击倒了怪兽,现在可以放心了。”两个月后,尸体被发现。
此案轰动日本,被称作“九浪女生弑母事件”。日本社会称复读生为“浪人”,“九浪”意味着复读了九次。从这样的称谓中已隐约可见桐生希的作案动机。在母亲“必须当医生”的执念裹挟下,桐生希接连九次报考大学医学部,均告失败。她无奈地放弃医科,进入护理学校,为此遭到母亲持续性的羞辱,最终忍无可忍,痛下杀手,酿成了惨剧。考虑到桐生希长期被母亲控制、压迫的背景,法院判处其有期徒刑10年。
此案在日本掀起全民大讨论,也让“过度教育”(又称“教育虐待”) 成为社会流行语。作家石井光太正是由此入手,进行了广泛调查和深入研究,写下了《过度教育》一书。何谓过度教育?一般的字面解释是:给孩子安排过分繁重的学业,压缩甚至剥夺其娱乐、休息、吃饭乃至如厕的时间。这个说法符合经验观察,但止于表象,尚未触及实质。石井光太给出了更为精准的定义:“家长们往往无视子女的意愿,强迫子女参与升学竞争,设置自以为是的过高目标,以‘爱的鞭策’为名对子女行使暴力,在精神上施加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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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度教育》,[日]石井光太 著,徐 波 译,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6年出版
这里的关键在于违背子女意愿、带有强制性。桐生希的案例就十分典型。她的兴趣和专长本不在医学,却被强迫一次次报考医科,整个过程中,她的主体性丝毫不受尊重。石井光太在调查中采访了大量“问题青少年”,大多数都存在被家长强迫参与升学竞争的情形。由于内心不认同,这些孩子心理出问题的几率本身就比较大。
此外,家长还手握两大“凶器”。一是不顾孩子的实际学习能力,设置过高目标,从“考试要得满分”到“必须考上名校”,层层加码,长期施压,让孩子疲累不堪。而一旦孩子表现出抵触、反抗的苗头,家长便祭出“为了你好”“我容易吗”之类说辞进行道德绑架。两大“凶器”轮番上阵,致使孩子长期背负沉重的精神压力,身心濒临崩溃。
尽管像桐生希那样杀害至亲的极端案例属于极少数,但因此厌学、抑郁的孩子比比皆是。据统计,仅2024年,日本就有超过35万名中小学生“不登校”(拒绝上学),其中相当一部分正是过度教育的受害者。
无法命令孩子热爱学习
阅读《过度教育》,我脑海里不断闪现梁鸿的《要有光》。这部作品自去年出版以来反响巨大,还获得了第九届鲁迅文学奖。梁鸿关注那些被困住的少年,揭示他们如何在退学和抑郁边缘挣扎。书中图景简直和《过度教育》互为镜像:一边是日本孩子被家长逼入绝境,一边是中国孩子在学业压力下慢慢枯萎。
石井光太发现,热衷于过度教育的日本家长中,医生占比颇高。这是因为日本的医生是难得能稳定保持较高收入的群体,考取医师资格证几乎等于捧上了铁饭碗。因此对医生来说,子女能继承衣钵,是避免“阶层下坠”的稳妥手段。至于子女是否对学医感兴趣、有没有这方面的才能,家长并不关心,走长辈的路就对了。
中国与之对应的群体是“海淀家长”。他们中不少人出身草根,凭借出色的考试能力一步步上升,最终考入名校,留在大城市,获得了体面的生活。正因如此,他们对“考学”有着近乎执拗的信仰,认定如果孩子不能复制自己的升学路径,人生将黯淡无光。于是,他们从幼儿园开始为孩子规划“清北路线图”,孩子们的周末被奥数、编程、英语冲刺班填满,假期则奔赴各地参加“研学营”。
在《学神的习惯》一书中,复旦大学高等教育研究所助理研究员、硕士生导师方士心指出,家长希望孩子有主动性,从“要我学”变成“我要学”,然而认知心理学和神经科学的研究一再表明,只要是被强迫着学习某样东西,人就会打心眼里抗拒,很难生长出内驱力。方士心做过一个小调查,她问不同年龄段的学生:“学习对你来说是痛苦的还是快乐的?”结果,不少孩子选择了“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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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神的习惯:中国拔尖学生成才规律与培育方法》,方士心 著,上海三联书店2025年出版
逃避痛苦是人类天性,并非孩子的消极畏难情绪所致,更不是懒惰的表现。家长如强行驱使或许短期内有效果,却注定无法持续。对此,方士心说得很直白:“你永远无法命令一个青少年去学习,更不用提热爱学习。青少年可以装出学习的动作和姿态,但绝无可能在强制下真心投入在学习中。”
遗憾的是,实行过度教育的家长习惯把这归结为孩子态度不端正、刷题不努力,却很少反躬自省,寻找问题的根源,而悲剧往往由此酝酿。
对抗天性,能赢吗?
无论《过度教育》还是《要有光》,都将父母置于聚光灯下考问。但父母也觉得委屈:很多时候,逼孩子卷学习并非本意,而是被环境推着走。
以日本为例。如今这批家长是从当年的举国补习班热中“卷”过来的,现在为人父母,自然要“卷”孩子。可随之而来的是青少年心理问题愈演愈烈。日本文部科学省深感忧虑,遂于2002年修订《学习指导要领》,推行“宽松教育”。理念很好,结果事与愿违。家长们担心公立学校教学质量下滑,纷纷把孩子送进私立学校,于是私立学校的竞争趋于白热化。这还加剧了教育不平等。在这高度内卷的节奏下,人人疲累不堪,可谁也不敢停顿,生怕被甩掉。
此情此景,中国家长想必感同身受,置身局内,大家都是身不由己。然而,家长毕竟是孩子的第一责任人,是孩子身前的那把伞,理应为他们撑起一片挡风遮雨的天空。要做到这一点,家长就要更新知识,改变观念。道理很简单:如果家长就是孩子的风雨,又何谈呵护?只怕会成为砸向孩子的冰雹吧。
《学神的习惯》一书的价值就在于此。在我看来,这本书最大的优点是运用认知心理学和神经科学的研究,告诉家长:我们的很多想法之所以错误、做法之所以欠妥,是因为从生物演化的角度看是有违人类天性的。
举例来说,很多家长抱怨孩子坐不住、不专心,甚至怀疑自己孩子患有ADHD(注意力缺陷症)。方士心则指出,“三心二意”是人类在野外生存环境下生成的技能,绝非内在缺陷。想象你是石器时代的原始人,正一门心思打磨石头,浑然不觉猛兽正在靠近,那岂不凶险万分?原始人就需要耳听八方,而不能专注于某一件事。换言之,所谓“注意力不集中”,其实是人类数百万年演化来的天性,和天性对抗,成功本就是小概率事件。
因此,当孩子无法专注写作业,家长吼叫、体罚都是没用的。相反,人一旦紧张,大脑中负责负面情绪的杏仁核会被激活,从而抑制前额叶的活动,降低处理高阶问题的能力。这意味着学习效率降低,容易出现家长越逼迫、孩子越摆烂的恶性循环。孩子的大脑已是一团乱麻,根本学不进去。
方士心不否认家长的难处,也不否认外部压力,她只是提醒:生物学上的事实不会因家长的焦虑而改变,高举棍棒是没用的,只会埋下隐患。
算法时代,重新认识学习
有人或许会生出疑惑:照此说来,学习的兴趣和能力都是天生的,有的人天生适合,有的人天生不适合,家长再鞭策也是徒劳?理解这个问题,需要拉长历史的尺度来看。
今天我们所说的“学习”,并非亘古流传,它实际上定型于18世纪。当时普鲁士为训练顺从守时的国民,推行强制教育,形成以教师为中心、以班级为单位、采用统一教材、在封闭教室里按统一进度讲授的体系。同期,英国爆发工业革命,工厂亟需学校培养大批具备一定知识、能按规范操作机器的工人。两者殊途同归,都要求学习教育消除个性,把人打磨成“工具人”。经过两三百年实践,学习便被窄化为书本学习和课堂学习,加上中国原本就有上千年科举传统,容易接受这套安排,久而久之成为我们的思维定式。
但正如鲁迅所说:从来如此,便对么?学习不应该局限于书本和室内。实际上,一个人从出生那刻起就在学习:学习吃饭、行走、游戏、社交、审美……换言之,学习不一定发生在课堂上、课桌前,学习成果也未必能用分数量化。
上海平和学校校长万玮在《算法之外》中,就提供了一个值得深思的案例。他认识一名高三女生,善于倾听,同学有烦恼都愿意找她倾诉,她也能给出恰如其分的建议。长此以往,该女生磨练出了过人的洞察力:几十人的聚会场合,谁强颜欢笑,谁暗藏心事,谁外冷内热,她一眼就能看穿。万玮认为,这也是一种学习能力,而且属于高阶学习能力,只不过在传统的评价体系里得不到认可。所以,需要改变的是评价系统本身,而不是这名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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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法之外:好的教育无法替代》,万 玮 著,上海教育出版社2026年出版
身处算法时代,AI正以远超人类的速度记忆、计算、推演,书本学习和课堂学习的那点优势正加速消融,学习变革势在必行。在万玮看来,教育应当着重培养的,是算法之外的能力。
这包括哪些能力呢?比如判断力。硅谷投资人纳瓦尔认为:“一个好的决策,可以让你赢得一切。”好的决策取决于好的判断力,而培养判断力没有捷径,只能靠大量的阅读、实践、反思,慢慢长成。所谓一万小时定律,不是一万次重复,而是一万次迭代。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与万人聊,做一件事,修一颗心。这是培养判断力的“笨办法”,却也是最有效的办法。
再比如拥有“换框思维”的能力。面对同一件事,不同人的看法可能截然不同。半杯水,有人说“只剩半杯”,有人说“还有半杯”。孩子遭遇挫折,有人只觉得倒霉,有人却能看到成长的机会。万玮引用曼德拉的话:“我从未失败,要么收获成功,要么收获成长。”这是换框思维的生动注脚。
但万玮说的道理虽然朴素,执行却不易。当周围人都在报班、刷题、冲名校,你能不能顶住压力坚信“算法之外”的价值?当孩子考砸了,你能不能心平气和地告诉他“没关系,我们来看看能从中学到什么”?万玮打过一个比喻:时代是浪潮,教育是锚。潮水退去,才能看出谁在裸泳;浪潮过后,留下来的东西才是教育的内核。能否坚守,需要我们有足够的定力。
原标题:《避免“以爱为名”的过度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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