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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6-7日,舞台剧《繁花》终季将在广东省友谊剧院上演。
作为第六届粤港澳大湾区文化艺术节“艺汇湾区·剧目展演”板块的入选剧目,舞台剧《繁花》三部曲携全三季故事首次登陆大湾区;随着终季上演,《繁花》赴粤之行也画上圆满句号。
从2015年将《繁花》作为硕士论文课题,到完成三季舞台剧的终章,编剧温方伊用近十年时间,与金宇澄笔下的上海完成了一场漫长的对话。
这十年里,她从初生牛犊的研究生,成为妻子与母亲;她的戏剧观也从对原著的谨慎取舍,走向对时空与叙述的大胆实验。
本期艺述,我们一起听温方伊讲述舞台背后的取舍、成长与那些打动她至深的瞬间。
三季主线的取舍与流变
最早接到《繁花》改编邀约时,温方伊挺惊讶,她以为对方会找一个上海编剧。她自己很喜欢这本小说,但也觉得它很难改,当时有点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意思,她脑海里就有一个画面:小说前半部分有一个饭局,阿宝跟吴小姐又去了夜总会,吴小姐在舞池里跳舞,穿着反光质地的舞裙,像一条银鱼一样,在黑暗的舞池里时隐时现,阿宝就在边上看着。跳完舞后吴小姐出来抱着阿宝,流下一滴泪,说“我现在开心了”。那一段给她的印象特别深,很有画面感,特别符合小说的调性——人在黑暗中、在人群中的渺小和漂泊感,像深海里浮标的那种漂泊感,精神无法依托的状态。她觉得那就像电影的概念图一样,给了她把作品改编成舞台剧的信心。
《繁花》人物庞杂、线索纷繁,搬上舞台的难度不言而喻。温方伊从一开始便清楚,这是一部要做三部曲的作品,一部注定装不下。第一季,她选择以阿宝、沪生、小毛三人从相遇到绝交为主线,因为这是小说中最重要的部分,也是立住整部戏的根基。围绕这条主线,银凤作为绝交的直接导火索必须在场,由她牵出兰兰、大妹妹;姝华作为三兄弟初遇时生日场景中的重要人物,也不可或缺;李李同样被纳入这条脉络。“第一季基本上还是以很传统的戏剧逻辑在做。”温方伊坦言,那时的她相对保守,胆子也小,觉得小说本身已提供了足够丰厚的素材,编剧更多是筛选与整理。
到了第二季,胆子大了起来。这一季的人物如陶陶、梅瑞、小琴,故事虽精彩,却缺乏一条严密串联的线。温方伊让沪生充当观察者,串起这些与主线关系不甚紧密的人物。在她看来,第二季更像一个以时空为主的戏剧故事,真正的主角是上海,是上世纪60年代到90年代的时间,而人是在这大的空间和时间里游走的人。这反而更贴合她写第一季时那个概念图的感觉。第一季的主角是阿宝,第二季便轮到了沪生,因为这些人跟沪生关系更为紧密,由他作为旁观者和切入视角来观察,顺理成章。
而到了终季,金宇澄反复强调,小毛所代表的上海工人阶级与下岗工人,是上海极为重要的一面。第一季、第二季写了很多上海中层、高层次的人,写了纸醉金迷、灯红酒绿的东西,而金宇澄认为,以小毛为代表的工人阶级、下岗工人、上海底层的这些人,也是上海非常非常重要的一部分,如果失去了这一部分,就不是上海。于是第三季将小毛的生活环境作为核心,重点写小毛周围的一群邻居,包括小毛自己的命运,下岗职工的故事被更多地搬上舞台。
三季跨越近十年,回望第一季与终季之间自己最明显的变化,她说是戏剧观。第一季严格遵循原著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与90年代交叉的结构,到了第二季,她与导演马俊丰达成共识,在舞台上加入更多叙述成分,让时间与空间成为真正的主角,人只是渺小地在其间活动。第三季则更进一步,尝试打破时空区隔,让一个场景中突然插入另一个时代的故事,与当下的人交流。这种时空流动感,是她戏剧观念演进的自觉实践。
跨越时代的人物与那些动人的瞬间
在《繁花》众多角色里,温方伊觉得有很多人物都有跨越时代的特质,这也是吸引她的地方,因为小说有大量庞杂的人物和故事,如果只有一个人物能跨越时代,这篇小说也不会如此成功。她看原著时就很喜欢汪小姐,后面电视剧版本里汪小姐的形象,跟原著相比已经有不小的距离了,那是另一种时代人物的状态。原著里的汪小姐,她喜欢她的点在于她有一种年轻人可能更能理解的“十三点”的感觉——看上去很傻很莽,又不管不顾地自以为是。一旦闯出祸来,她也会后悔,第一时间想把锅甩出去,可真正到了不得不面对危机的时候,她又显得足够坚强,也就认了。这个人物非常真实,很像身边一些年轻朋友,有年少轻狂、看上去并不讨喜的性格,但真正到了某个关节点,又展现出一种很坚韧的状态。
也正因为人物如此庞杂,《繁花》注定不是一句话能说清的作品。温方伊引用一位评论家的说法——“一万个好故事争先恐后冲向终点”。它不是传统意义上情节跌宕起伏的作品,更像一幅浮世绘,写世间百态,写大时代里人物的沉浮与聚散。观众最能共情之处,她想到的是蓓蒂的故事:阿宝家楼下有一个邻居小妹妹叫蓓蒂,后来失踪了,阿宝一直寻找未果。下乡到吉林的姝华回到上海时已精神失常,她向阿宝、沪生和小毛讲起最后一次见到蓓蒂——蓓蒂和照顾她的阿婆变成了两条鱼,跳进黄浦江,蓓蒂对姝华说,姐姐你想变鱼也可以变成一条金鱼,姝华回答:姐姐不想变鱼,姐姐想做人。温方伊说,那一刻非常动人。
而她最满意的是第一季的结尾:姝华和沪生坐上一辆邮政车。上世纪70年代大家没有什么娱乐方式,以翻看别人的信件取乐,看到男女关系相关的信件就更兴奋。当其他人兴奋地翻看信件时,沪生想起了姝华写给他的最后一封信,信里写道:人生是一场荒凉的旅行,此信就不必再回了,我们也不用再联系了。那段在她看来是非常浪漫和凄凉的岁月。
跨越地域与代际的共鸣
小说中有不少广州与香港的情节,此次《繁花》大湾区演出第一季特别邀请了香港的詹瑞文加入。温方伊相信,经历过经济上行时期、奋力拼搏的人会特别有共鸣——无论是香港还是上海,那个时代大家都在拼命抓住机会改变命运。戏里也有因种种原因造成的分离与亲人之间难以沟通的状态:阿宝有一个被养在香港的哥哥,哥哥到上海探望阿宝一家那场戏,讲到他们在香港如何打拼,讲到想要与亲人再次产生联系,令人动容。
面对不同群体尤其是年轻观众,温方伊认为《繁花》的吸引力在于人物命运的共通性。她第一次看《繁花》时年纪也很轻,最直观打动她的是人物之间市井的、现实的情感故事,而人物的命运是共通的,不分年轻还是年长,看到一些情感和人物命运时都会产生同样的感叹。比如梅瑞在花花世界里的迷失,到最后突然大厦将倾的状态,总是会让人唏嘘。就像今天看《红楼梦》,时代离我们更远,年轻人依然会为其中的情感和贾府倾覆时的衰败而感叹。
时代与观众之间的年龄差并不成为问题,而要让这种共通的情感真正落到舞台上,语言便是绕不开的载体。《繁花》是一部沪语舞台剧,在温方伊看来,方言话剧的魅力在于它不可替代的生活质感。沪语是《繁花》绕不开的底色。温方伊记得,有一段时间舞台上几乎都说普通话。后来地方文化日益受到重视,方言话剧陆续出现,陕西人艺的《白鹿原》便是一例。但沪语话剧不像北方语系那样容易让全国观众听懂,在外地演出总归是一种冒险,然而她坚持不能丢掉这个东西:原著本就以沪语色彩写就,大量味道只有用沪语才能说出来,一些台词用普通话说会显得很硬,一旦用方言说,就自然了,就生活了,更贴近市井日常的感受。“很多时候你是通过一种语言去了解一个城市,了解一个地方。”
从上海弄堂到珠江之畔,沪语舞台剧《繁花》三部曲此次完整集结大湾区,不只是方言话剧的一次跨地域亮相,更是大湾区文化艺术节“艺汇湾区”的题中之义——让不同城市的文化记忆在同一个舞台上相遇、对话、共鸣。金宇澄笔下的市井百态与时代浮沉,经由温方伊近十年的取舍打磨,最终化为舞台上流动的时空与真切的人间烟火。这或许正是文化艺术节最动人的意义:让好故事争先恐后冲向终点,也让不同地方的人,在同一束灯光下认出彼此。
采写:南都记者 李春花
图片:主办方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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