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球账本：曼联财报显示格雷泽家族的阴影正愈拉愈长

如果说时间是最好的良药，那么对于老特拉福德而言，21年的时间依然远远不够。曼联于今年9月公布了最新的财务报告，涵盖了球队在竞技层面有所起色的2025-26赛季。然而，这份财报再次无情地提醒着人们，英格兰足球史上最具争议的时刻所投下的阴影依然笼罩着这家俱乐部。有人开始批评足球界的财务监管规则，认为它居然允许曼联在债台高筑的情况下继续在引援上巨额投资。这简直是一种荒谬的逻辑倒错。曼联债务（其中绝大部分仍与格雷泽当年的收购有关）的不公之处恰恰在于，它主动阻碍了球队在球场上的表现，吸走了数以亿计本可用于其他建设的俱乐部资金。这反映出拉特克利夫主导的大规模重组与削减成本计划初见成效、比赛场次减少（“外部比赛日成本”较2024-25赛季下降了23%），以及AC米兰在6月份聘用了鲁本·阿莫林——这一变动为曼联省去了高达850万英镑的潜在遣散补偿金。格雷泽当年收购曼联的原因之一在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俱乐部完全有能力一边背负着巨债，一边维持足坛顶级豪门水平的开支。在转会费投入方面他们确实保持了这一点——拉特克利夫入主两年内便在引援上砸了超过5亿英镑——但付出的代价是薪资水平的滞后。

2005年5月的那一天，尽管早就预见到后果的球迷们发起了声势浩大的抗议，格雷泽家族旗下的红足球有限公司还是完成了对这家英格兰最富有俱乐部的杠杆收购。距今已过去二十余年。

曾有一段时间，教练席上的天才主帅掩盖了董事会里发生的一切。在亚历克斯·弗格森爵士执教下，即便利息支出与日俱增，曼联依然赢得了5座英超冠军。

但在弗格森退休后的13年里，他们总共只拿到了5座奖杯。对于非豪门球队而言，这或许值得庆贺，但对曼联来说，这标志着一段令人恍惚的断崖式坠落。

曾有一阵子，球场内的表现与球场外的吸金能力背道而驰。但现在情况不同了。曼联已经连续七个赛季录得亏损；尽管上赛季营业收入创下历史新高，但俱乐部曾经领先对手超过1亿英镑（约合1.34亿美元）的巨大优势已荡然无存。

阿夫拉姆·格雷泽最近面对一群金融人士时表示，俱乐部的商业影响力并不依赖于竞技层面的成功。但现实是，尽管曼联仍处于世界足坛精英之列，但其赞助收入的增长已放缓至如蜗牛爬行，而其国内外竞争对手的商业收入却迎来了大幅跃升。

在过去大约三十年里，曼联一直是英格兰足坛总收入最高的俱乐部。上赛季，他们大概只能排在第五位，且负债不降反升。即便俱乐部近期进行了大刀阔斧的削减成本举措，沉重的融资成本仍将账目拖入赤字。若没有这些利息与财务费用，曼联原本是可以实现盈利的。

很长一段时间里，曼联的债务仅仅来自于2005年那场杠杆收购强加给俱乐部的负担。但在2020年底，新冠疫情重创俱乐部财务，迫使曼联首次动用了循环信贷便利（RCF）。

自从近三年前吉姆·拉特克利夫爵士作为股东入主以来，依赖短期债务已成为俱乐部的日常运作模式，这恰恰反映了他在打造并壮大其财富帝国——英力士（INEOS）集团时一贯的操作手法。

曼联在RCF框架下的借贷上限已被上调至4亿英镑，而其借贷余额的剧烈波动正反映出俱乐部对灵活短期融资的使用意愿（及迫切需求）。截至2025年底，曼联从RCF中提取了2.9亿英镑，随后在接下来的六个月内偿还了1.8亿英镑。7月和8月，为了支撑夏季转会支出，曼联又提取了1.2亿英镑，随后在9月份偿还了3000万英镑。

在短期循环信贷不断波动的同时，长期或“高级”债务近期却只朝着一个方向发展：那就是不断攀升。今年6月，曼联对4.25亿美元（如今约合3.17亿英镑）的优先担保票据进行了再融资，替换为将于2031年6月到期的5.5亿美元（约合4.11亿英镑）票据。此外，原本将于2029年到期的美银2.25亿美元（约合1.68亿英镑）定期贷款虽未结清，但还款期限已被推迟至2031年6月。

再加上目前已知的2亿英镑RCF借款，曼联当下的总债务规模约为7.79亿英镑，处于历史最高峰之一。

曼联当前的债务已处于历史最高水平

这些被吸走的资金持续化作巨额的利息支出，令英格兰其他俱乐部望尘莫及——即使是托特纳姆热刺和埃弗顿为了建造令人赞叹的新球场而背负大额贷款，也无法与曼联相比。上赛季，仅净利息支出就直接抽走了3680万英镑的现金，另外还有720万英镑用于债务发行费用（主要是前述高级票据的再融资成本）。

曼联的自由现金流（FCF，即覆盖运营成本、资本支出（含引援）和利息支付后产生的现金）上赛季之所以为负，完全是因为俱乐部在6月份斥资6350万英镑在老特拉福德西北部收购了25英亩土地。这块地皮拟用于建设一座拥有10万个座位的全新球场，而该项目毫无疑问将带来更多的债务负担。这笔6350万英镑的支出，甚至比俱乐部过去两个赛季仅用于偿还利息的钱还要少。

削减债务支出并非易事。高级借款总额和利率的上升，意味着仅在这一部分债务上，曼联每年就要多付1340万美元的利息；除非他们能摆脱对RCF的依赖，否则每年超过4000万英镑的利息开销将长久存在。

曼联上赛季税前亏损为4700万英镑，但除去这些利息成本后，在算入球员出售收益的情况下，俱乐部自2020年以来首次实现了转正盈利。在没有欧战踢的情况下，1600万英镑的营业亏损（计入球员转会前）也意味着该赤字连续第二年减半。

曼联底层财务状况正在改善

员工人数骤减，两年内裁员29%。除去俱乐部自主运营自营电商业务的成本（该业务带来了商业收入的相应激增），曼联的非员工成本在同期下降了17%。重组计划的收尾，意味着巨额的特殊开支将逐渐淡出报表。

随着欧冠足球重返老特拉福德，曼联预计2026-27赛季的营业收入将创下7.4亿至7.6亿英镑的历史新高。《TheAthletic》估计，凭借欧冠资格，俱乐部至少可获得4500万英镑的欧足联奖金，其中约3700万英镑已于9月18日到账，这恰好与三天后偿还3000万英镑RCF的时间点完美契合。

不过，种种迹象表明，曼联的成本削减已接近极限。即便预期收入能增长6000万至8000万英镑，俱乐部预计息税折旧摊销前利润（EBITDA，一项虽有争议但与曼联借贷条款紧密绑定的指标）最多也只能增长900万英镑，这反映出重返欧战同样伴随着各项成本的水涨船高。

曼联预计本赛季盈利不会大幅跃升

曼联本赛季的薪资总额究竟会落在什么水平将十分值得关注——上赛季俱乐部的年薪酬成本降至六年来的最低点，这促成了创纪录的2.164亿英镑EBITDA。薪资占收入的比重降至44.6%，为2009年以来的最低水平。

作为唯一一家公布了2025-26赛季财报的英超俱乐部，我们尚不清楚曼联的工资账单排名几何，但鉴于他们前一年位列第五且总额又减少了1100万英镑，可以肯定的是，他们在实际积分榜上的排位比他们的薪资排名高出了两位——这是弗格森时代之后最好的“超水平发挥”，也是弗格森退休后曼联仅有第三次联赛排名高于其薪资排名的赛季。

微弱的EBITDA预期增幅预示着本赛季工资支出将有所回升，即便卡塞米罗、杰登·桑乔和拉斯穆斯·霍伊伦已经离队。马库斯·拉什福德的回归、晋级欧冠后的基础薪水上浮，再加上新加盟球员卡洛斯·巴莱巴、安德雷·桑托斯和尤里·蒂勒曼斯的薪资成本，这很可能会抹平过去两个赛季俱乐部节省出的6300万英镑薪资的一部分。

即便如此，曼联要追赶的差距依然巨大。曼城在2024-25赛季公布的最新薪资总额比曼联整整高出1.66亿英镑；利物浦、切尔西和阿森纳的薪水也均显著高于曼联。尽管迈克尔·卡里克带领曼联在上赛季取得第三名的成绩值得赞许，但这在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当时他们没有密集的周中欧战牵绊。

如今随着欧冠赛事的加入，隐患已经浮现。曼联本赛季开局惨淡：在科莫客场的惊人崩溃，以及输给伯恩茅斯和切尔西的比赛，都表明这支球队在应对双线作战的负荷时已显得步履维艰，尽管3比2险胜罗马的胜利带来了一丝宽慰与欣喜。

自2020年以来，还没有任何一家工资账单低于3.9亿英镑的俱乐部能够赢得英超冠军；过去五个赛季的欧冠得主，其人员开支更是稳稳超过4亿英镑。卡里克的球队固然不该被科莫（其最新工资单仅为曼联的四分之一）痛击，但在数十年数据已证明“球场成功最有效途径就是比对手开出更高工资”的现代足球中，曼联若想争夺顶级荣誉，目前来看近乎天方夜谭。

这倒不是说曼联在引援上花得少。

在弗格森退休后的12个赛季里，曼联的净支出高达17.6亿英镑，高居英格兰第一，这是长期支付溢价引援且出售球员极其拙劣的副产品。在今年夏天的转会运作之后，曼联这套阵容的组建成本再次突破了10亿英镑大关。

近年来曼联现金状况趋紧的重要原因之一就是挥霍无度的转会支出，他们长期背负着足坛最高规模的转会未付债务。上赛季这一数字虽有所下降，但仍在3亿英镑以上，更关键的是，其中近2亿英镑需要在2026-27赛季内完成支付。

曼联本赛季需偿还近2亿英镑转会欠款

曼联财报证实，巴莱巴等新援的总花费超过1.9亿英镑，自7月份以来的净支出超过1.7亿英镑（霍伊伦在初夏加盟那不勒斯的转会被算入了2025-26赛季账目）。后者是一个巨大的净支出数字，其根源依然是曼联缺乏通过大额转会套现的能力：曼联在6月之后确认的2100万英镑出售收入中，有一半以上来自已经离队的球员，主要是梅森·格林伍德从马赛转会费内巴切所触发的二次转会分成。

尽管转会净支出巨大，但眼看着曼城和切尔西斥资数亿持续补强，许多曼联球迷仍觉得俱乐部做得不够。这种差距部分源于曼联糟糕的转会卖人能力——曼城和切尔西长期以来都能通过出售球员攫取巨额账面利润，从而将资金重新循环用于引进新星。

尽管略有改善，曼联在球员出售上持续表现疲软

时代已经彻底变了。

曼联在2022年后停止发放股息分红，并非因为格雷泽家族良心发现，而是俱乐部的资金链已经无力维系这一抽水行为。拉特克利夫于2024年2月注资3亿美元股权入场，恰恰证明了曼联这座金矿已经被抽干了底水。

对曼联而言，更致命的问题在于：当他们自身的营收优势化为乌有时，竞争对手们却在频繁获得老板的巨额注资。

阿布拉莫维奇为切尔西输血了19年，随后接手的BlueCo财团注资规模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阿布扎比财团对曼城的注资在过去一个月再度成为重磅新闻，但即便在独立委员会公布那套“变相注资计划”之前，其资方支持的规模就已经是天文数字。

阿森纳坚守数十年的“自负盈亏”模式在疫情后宣告终结，老板克伦克（KSE）替俱乐部结清了酋长球场的未偿贷款，后续的资金注入更是助推他们在上赛季赢得了时隔22年的首座英超冠军（不过阿森纳目前确实欠着KSE的款项）。

在北伦敦的另一端，热刺在财务上的谨慎也消失了，ENIC在一年的时间里砸下了3.2亿英镑；即便是FSG旗下精打细算的利物浦，自2000年代中期以来也获得了超过3.5亿英镑的注资，随着包含杰夫·贝索斯在内的财团入局，预计还将有更多活水注入。

反观曼联，过去二十年里他们将大笔资金用于支付股息分红和债务利息，这些钱对俱乐部的发展毫无建树，却喂饱了幕后的掌控者。即便俱乐部在2011年和2013年通过发行股票募集了3.18亿英镑，但这笔钱的大部分真相也是：除了留存的6500万英镑之外，其余全被用来平息债务。

如果对格雷泽入主以来的曼联资方投入做一个极尽慷慨的估算，俱乐部账面上的“净获注资”为1.12亿英镑——而这一数字之所以为正数，完全是拜拉特克利夫所赐。一旦剔除发债成本以及利息支出（直到最近，这些利息仍完全是在偿还收购相关的旧债），你会发现曼联老板带来的实际资金净投入为令人咂舌的负7.62亿英镑。

在一个绝大多数俱乐部都在亏损并依靠老板输血的英超联赛中，格雷泽家族刚来时曼联拥有的那座巍峨不可撼动的天然优势，早已彻底蒸发殆尽

想要改弦易辙也已不现实。

格雷泽家族显然毫无自掏腰包的意愿；而拉特克利夫进一步注资的可能性同样微乎其微。最新财报披露显示，其三大主要英力士业务在2025年合计税前亏损达26亿英镑，三年内累计亏损已超过50亿英镑。在高利率环境下，庞大的债务压力正带来巨大的财务紧缩，正如在曼联一样，英力士的股东分红也已被迫暂停。

正如每逢秋天老特拉福德固有的“传统剧目”，所有目光再次聚焦到了主教练席上。本赛季令人沮丧的开局让卡里克的帅位成为众矢之的。

然而，曼联的问题远非排兵布阵和战术调整所能化解。

本赛季随着欧冠回归，曼联的收入将迎来大幅跳升，但其他英格兰顶级俱乐部的营收水平也处于类似体量；如果无法保持持续的欧冠席位，曼联立刻就会再次掉队。然而，在受限的工资预算下，维持稳定的欧冠资格又显得困难重重。大刀阔斧的削减成本确实改善了底层的财务指标，但俱乐部想要真正实现盈利依然遥遥无期：曼联的现金流依然紧绷，教练席上或转会市场上的每一次昂贵试错，都会迅速吞噬掉好不容易从其他地方省下来的每一分钱。

归根结底，所有祸根依然指向格雷泽家族以及曼联身上那具无法挣脱的债务枷锁。在很多人听来，这或许已经是一张陈词滥调的旧唱片；但在球员身价与薪资已突破天际、迫使大多数俱乐部深陷亏损的今天，每年超过4000万英镑的利息成本是致命的。

其他球队可以呼唤老板填补资金窟窿、出资兴建基础设施；但曼联不能。

阴影，只会在老特拉福德上空越拉越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