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成为洋人的“垃圾场”？51吨洋垃圾进口中国，为啥屡禁不止？

2024年国庆档上映的港片《焚城》，口碑和票房都交出了不错的成绩。影片取材于洋垃圾引发的灾难，讲的是一批放射性物质流入城市后造成的连锁危机，同时揭开了富商在洋垃圾生意里的黑幕。

很多观众走出影院后重新关注起洋垃圾的危害，也有不少人庆幸国家早已禁止洋垃圾进口，中国人不必再承担这样的风险。

问题在于，一纸禁令并不能让所有隐患自动消失。就在《焚城》上映前10天，京津冀三地海关缉私部门签署了打私合作框架协议，公开的数据显示，三地海关缉私部门十年来共侦办走私洋垃圾案件424起，查获固体废物135.5万吨。

把时间再往前推，类似的案子并不少见。厦门东渡海关曾在查验一批申报为“进口干虾壳”的货物时发现，这批货物实际上是由虾头和碎片虾壳混杂而成，根本达不到原料标准，最终认定这批重达51.23吨的货物属于被夹带入境的固体废物。

从几吨到几十吨，洋垃圾换着名目试图闯关，这已经算不上什么新鲜事。

这就引出了两个绕不开的问题：洋垃圾危害这么大，过去为什么要大量进口？禁令实施多年，走私为什么仍然没有断绝？

在很多人的印象里，发达国家环境优美、空气清新，垃圾分类精细，回收利用也做得到位，日本常被拿来当作典型。

日本各地的垃圾分类规则并不完全相同，常见类别包括可燃垃圾、不可燃垃圾和资源垃圾，资源垃圾又可能细分为纸张、塑料、玻璃、金属等，具体分类和投放日期由地方政府制定。

这套做法流传很广，对中国也产生过影响。2017年，国家发布《生活垃圾分类制度实施方案》，要求2020年底前在46个城市先行实施生活垃圾强制分类。规定落地之后，“你是什么垃圾，干的还是湿的”一度成了不少市民早上出门扔垃圾时的调侃。

时间一长，大家慢慢发现垃圾分类做起来确实不容易，也给日常生活添了不少麻烦，于是有人感叹，自己对着四五个垃圾桶都要犹豫半天，日本人面对几十种分类还能准确投放，实在不简单。

可真实情况多少有些反常识。

日本媒体的街头采访里，受访者提到，塑料垃圾一旦流入海洋就没法回收，还会给远方的国家添麻烦，所以要从自带购物袋、少用塑料瓶这些小事做起。这番话本身没错，但也从侧面说明，日本的塑料垃圾并没有被前端分类全部“消化”掉。

确实有不少日本人配合政府认真分类，回收站也按类别收走了大量垃圾，只是对相当一部分人而言，这种方式成本高、耗费精力，直接扔掉反而更省事。

在大阪街头，乱丢烟头、随手扔垃圾的现象并不罕见，并不是每座城市都像东京那样讲究。日本曾向中国出口废塑料等可回收固体废物，但不能概括为把各类生活垃圾混在一起运往中国。

前端分得再细，后端相当一部分垃圾最后还是被打包运走了，倒是中国把这套分类当了真，还一板一眼地推行了下去。

而太平洋垃圾带是海流将不同来源的漂浮塑料垃圾汇聚起来形成的区域，不能简单归因于某一个国家。海洋塑料污染的来源，需要结合海域监测、河流输入、渔业活动和船舶排放等数据判断。

相比之下，日本算是比较爱干净的。

美国和欧洲国家处理固体废物的方式包括回收、焚烧和填埋，部分废塑料也曾通过国际贸易转运到中国。塑料废弃物进入海洋的数量受统计口径和监测方法影响，不能把未经核实的估算写成确定数字。

这些垃圾运进来到底有什么用？

在中国经济还不发达的年代，不少进口固体废物确实有一定利用价值。20世纪80年代，为缓解原料不足，我国开始从境外进口可用作原料的固体废物，塑料垃圾经过回收再加工，就能制成新的塑料制品出售。福建、浙江、广东等沿海省份一度有成千上万家废旧塑料回收企业，用进口废塑料生产的制品在成本上颇具优势，纪录片《塑料王国》对这条利益链有过详细呈现。

说到底，那时候缺资金、缺原料，即便被人看轻，这门生意也只能硬着头皮去做。

据统计，从1992年到2017年中国禁止塑料垃圾进口，中国累计接收了约1.06亿吨塑料垃圾，占全球塑料垃圾进口量的56%。

在高峰时期，美国每年都要把上百万吨塑料垃圾卖给中国，全球约七成的可回收塑料垃圾流向中国，每年大约700万吨。纸张、旧衣物、废金属、电子元件等其他回收物，也曾养活了沿海乃至内陆的大量企业。

1995年到2016年，中国洋垃圾年进口量从450万吨增长到4500万吨，洋垃圾俨然成了一类大宗商品。企业用回收料生产的廉价工业品又卖回发达国家，中国赚的只是辛苦钱，但对当时的中国来说，这笔收入也不算少。

真正沉重的是背后的代价。

污染环境、损害健康，这些大多数人都能说出来，但具体严重到什么程度，未必人人清楚。号称“世界电子垃圾之都”的广东汕头贵屿镇就是一个缩影，全镇15万人中有12万人从事电子垃圾处理相关工作，每年处理数百万吨电子垃圾，交易金额达到7500万美元。

可当地卫生部门的统计显示，研究检测的165名贵屿儿童中，81.8%的血铅水平超过10微克/分升，提示当地儿童存在明显铅暴露风险。中国科学院等科研机构的研究发现，贵屿部分土壤中铅、锌、铜等元素含量比对照地区高出100到1000倍，原因在于当地拆解手段十分原始，大量有毒废水直接排进农田和地下。

贵屿只是洋垃圾污染的冰山一角。

《塑料王国》虽然立场有些微妙，但片中呈现的塑料垃圾污染确实存在。可以说，正是中国以沉重代价消化了大量废物，全球的垃圾压力才得以大大减轻。

2020年9月25日，美国国务院网站发布所谓“中国破坏环境事实清单”，在温室气体排放、海洋垃圾等问题上给中国扣上一连串帽子。

面对这样的舆论环境，与其争辩，不如用行动说话。

2017年4月，中央全面深化改革领导小组审议通过《禁止洋垃圾入境推进固体废物进口管理制度改革实施方案》，同年7月由国务院办公厅印发。

方案刚出台时，西方国家的第一反应是不以为然，认为中国几十年来一直在进口洋垃圾，又有利可图，这份方案不过是喊喊口号，垃圾照样装、货船照样开。

事实证明这一次是动真格的。禁令出台一年后，中国的塑料垃圾进口量骤降约99%，此后进口固体废物的品种和数量逐年压减。

2020年9月1日，修订后的《固体废物污染环境防治法》正式施行，明确国家逐步实现固体废物零进口；生态环境部等部门随后发布公告，自2021年1月1日起全面禁止以任何方式进口固体废物，持续二十余年的洋垃圾进口就此在制度上画上句号。贵屿等受污染地区的环境整治与修复工作也陆续推进。

中国能下这么大决心，除了保护生态环境，还因为自身的生产能力和回收处理能力已经大幅提升，不再依赖进口垃圾。

清华大学环境学院教授刘建国在接受采访时谈到，在公共财政支持和产业自身商业价值的共同推动下，各类垃圾处理设施相继建成，部分领域甚至出现产能过剩，上海、厦门、深圳、北京等城市的生活垃圾回收利用率已达到37.5%至50%。到2022年，全国城市生活垃圾无害化处理率已达到99.9%。

回收环节也从早年的原始人工分拣，发展到如今广泛使用自动化机器分拣，既保护了从业者健康，也大大减轻了对环境的影响。

而垃圾不会凭空消失，只会换个地方。中国禁令实施后，大量垃圾转运至东南亚、南亚和非洲，这些地区普遍缺乏大规模处理能力，当地环境随之受到严重污染。

全球焚化炉替代联盟在报告中把这种现象称为“环境殖民主义”。马来西亚、菲律宾等国此后陆续将非法入境的垃圾集装箱退回原出口国，非洲多国也通过《巴马科公约》限制危险废物入境，西方国家终究要直面自己制造的烂摊子。

回到标题里的那个问题，既然禁令已经实施多年，为什么还会有几吨、几十吨乃至51吨的洋垃圾试图进入中国？

归根结底还是利益在作祟。洋垃圾在出口国是需要花钱处理的负担，偷运到境内却可能被当作低价原料，这一进一出之间的价差，足以让一些不法分子铤而走险，以“干虾壳”“再生原料”等名义伪报瞒报，或者通过夹藏、绕关等方式闯关。

近年来，部分企业在成本压力下动起歪心思，也给走私留下了空间。京津冀海关签署打私协作协议，各地海关持续查获并责令退运走私固体废物，针对的正是这股暗流。

打击走私是一场需要长期坚持的较量，但有一点已经清楚：西方国家把垃圾一船船运往中国，转过身又站在道德高地上指责中国环境的那个年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