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江南岸的通道已经打开,大部队乘胜向贵阳方向推进。
在北岸距梯子岩渡口大约二华里处,仍有一名红军独自摸索路径。
他身材偏高,脸型偏长,说话带着外省口音,背上挂着黄布包和小皮包,手里另提一包物件,腰间还别着枪。
他想花钱买点吃的,乡民却听不懂他的话,又见红军主力已经过江、只剩他一人,疑心生起,背起孩子就跑。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他只能顺着江边继续寻人家问路。
彭桂容家里,那一幕来得很快。
来人把钱往外掏,边追边比画,想表明自己没有恶意。
彭桂容仍不放心,带着孩子离开了。
他转到附近陈姓人家,想买几个鸡蛋充饥。
口音照样不通,陈家也没有留下来细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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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江风刮在崖壁上,渡口方向已经看不见浮桥的影子。
他走了不到一华里,推开一户名叫黎丛山的人家的门,请对方带路,好追上南岸的队伍。
黎丛山是当地地主恶霸刘家的帮凶,平日里就是乡里的地痞。
他看见来人单身,枪和包裹都在身上,起了歹心,却装出热心,答应引路。
两人来到梯子岩附近的堰田岩,黎丛山凑到岩边,佯装给他指认过江的方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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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把目光投向江面的时候,黎丛山猛地双手一推。
岩壁笔陡,高约三十余米。
人落到半岩,被杂树挂住;黎丛山又在岩顶用石块往下砸,随后下到岩底,确认对方已死,抢走手枪和随身衣物。
几天以后,附近群众冒着风险,把遗体从岩下抬回,就地掩埋。
坟前石碑仅留下六个字,红军烈士之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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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姓名,没有职务,只有一处与军委渡江路线贴得很近的无名土堆。
这座坟里躺着的人,后来被确认叫钱壮飞。
要读懂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条时间缝里,得先回到他进苏区之前的那几年。
1931年4月下旬,国民党中央组织部党务调查科的心脏里,钱壮飞正在徐恩曾身边处理机要。
武汉方向接连打来特急电报,内容指向同一件事,中央特科负责人顾顺章已经落入敌手,并准备交出中共在上海的机密网络。
钱壮飞立刻安排女婿刘杞夫连夜赶赴上海,把危情送到李克农处,再转报中央。
他自己也随后跟进报告。
中央当机立断,切断旧线,连夜疏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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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4月27日前后,中共中央、江苏省委及有关机关完成转移。
顾顺章带着军警特务扑向各处据点时,人去楼空。
钱壮飞与李克农、胡底在这条线上协同作业,后来并称“龙潭三杰”。
这一次,他从敌方机关内部抢出的,是整条撤离链上最紧的那几个小时。
身份随之暴露。他离开上海,经汕头、潮州一带转入江西中央革命根据地,公开参加红军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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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央苏区的几年里,他先后担负红一方面军保卫、中央军委总参谋部第二局以及红军总政治部副秘书长等职务,从隐蔽取情转到部队保卫、机要与技术工作。
1934年10月,总参谋部二局编入军委纵队,他随中央红军从瑞金出发,踏上长征。
行军途中,他一边参加二局技术工作,一边照料病弱同志;组织配给他的骡子,多数时间用来驮行李、给伤病员代步。
1935年3月底,部队处在四渡赤水之后的南渡乌江阶段。
3月29日,红一军团一部在大塘渡口抢渡,夜里借风雨过江,消灭岸边守敌,打通南岸山上通道,把渡口掌握在自己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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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军委先驻沙土,30日转到后山一带宿营。
各路部队先后完成南渡,随即继续南进。
钱壮飞却在渡江收束的混乱里与大部队失去联系,没有跟上过江的队伍。
同一条江,同一场渡江。
南岸已经是红军打开的通路,北岸却把他一个人留了下来。
坟上没有名字的时候,人们只知道长征队伍里少了一名军委系统的干部;要知道坟里究竟是谁,还要再等很多年。
1945年党的七大召开前,中央组织部与军委总政治部已将钱壮飞收入《死难烈士英名录》。
1951年8月16日,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委员会直属队政治部发给亲属的《革命军人牺牲证明书》上写着,职务为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委员会第二局副局长,牺牲时间1935年3月,安葬地点不明,烈士遗物无。
名字在册,葬地却对不上。
1984年5月,解放军总参谋部约请相关老红军就牺牲时间与地点座谈,此事依旧没有定论。
真正把北岸那座无名坟和这个名字钉在一起的,是金沙当地的调查。
1986年1月,中共金沙县党史办与沙土区党史资料征集小组联合组成调查组,深入访问见过那位掉队红军的村民彭桂容等人,并询问黎丛山后人,综合当时经过路线、体貌口音、携带物品和被害情形,认定堰田岩下被推崖杀害的红军,就是钱壮飞。
1935年到1986年,前后相距半个世纪。
2000年至2001年,贵州省委党史研究室与贵州省国家安全厅再次组织实地调研,排查访问,并在座谈会后形成统一意见上报。
2001年底,国家安全部答复称,在尚无新的确凿依据前,钱壮飞烈士的牺牲地点定为贵州省金沙县后山乡,牺牲时间定为1935年4月1日。
地点认定下来后,后山乡建起烈士陵园与事迹陈列室;金沙县委、县政府随后又在沙土镇观音山峰一带立起烈士纪念碑。
2005年4月1日,有关部门在墓前举行牺牲七十周年纪念。
碑上终于刻回“钱壮飞”三个字。
能在敌方情报机关里抢出中央撤离时机的人,没有倒在正面交锋的枪口下,却在大部队已经南渡、一人滞留北岸寻渡的空隙里,死于地痞黎丛山的谋财推崖。
乌江边上的陵园记下的,是这条已经查清的归途,掉队、被害、半个世纪后名字回到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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