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背立白鹭，悠然见人心

《牛背上的白鹭鸟》读后札记

吴蕾蕾（香港理工大学中国文学硕士）/撰文

近日，日本学者川口真希女士将一部来自中国作家郝周的小说《牛背上的白鹭鸟》精心译成日文，并即将在日本出版。译者在后记中提及翻译动机时，透露自己怀揣着“将这部作品传递给日本读者”的强烈愿望。

书名：《牛背上的白鹭鸟》

作者：郝周

绘者：王涵平

出版时间：2019年3月

定价：36.80元

这不禁激发了我的极大好奇和期待。及至迫不及待地读完这本书，感觉耳边余音绕梁，心有戚戚焉，不吐不快。沉思之余，记下寥寥数行，算是对这次充满惊喜的阅读体验作个粗浅的交代。

日文版封面

作者：郝周

译者：川口真希

树立社

这是一个带着泥土气息，讲述成长、守护、救赎的悲伤故事。作品以孩童的视角打量特殊年代的乡土人间，透着一种如同《城南旧事》般温润厚重的叙事质感。故事在一幅充满烟火气的乡村画卷中缓缓铺展，伴着泥土草木的清气、村舍袅袅炊烟、山风月色，将一段沉浮于时代洪流里的故事娓娓道来。

作者以桂儿的儿童视角，凿开特殊时代的冰山一角，书写了知识分子白先生坎坷的人生境遇。蒙冤受难的白先生，身处逆境依旧保有风骨与博爱。他坚守为师者的责任，看透圈层与世态凉薄却能理解他人，自尊隐忍而不曾舍弃心中的希冀。

桂儿如同惊叫“皇帝没有穿衣服”一般，毫不掩饰地戳穿人性阴暗的面纱。值得注意的是，除了儿童视角，作者还借用牛的品性反观人性：老栗勤恳踏实、忠诚护主、尊重生命，这份纯粹的品性，照见部分人的不堪；也映照出另一类身不由己，为保全自身而去伤害他人的普通人。“在这方面，人的确比不上牛”，桂儿的一句感慨，道尽人性的复杂和个体的无奈。

老栗与桂儿、白先生，一人一师一牛，构成故事生发的情感核心。老栗救主、产崽、护崽，经历母子分离又再度重逢，一桩桩乡间日常，织就人与牛之间深厚牢靠的羁绊之网。

物质匮乏的岁月里，老牛是可以托付信赖的伙伴，却终究逃不开时代安排的命运。牛的母子分离，恰是白先生与女儿骨肉离散的镜像。牛没有错，人亦无错，只是身处洪流难以挣脱。牛只能被牵着鼻子走，可护崽之时又展现出人类难以企及的果敢勇猛；反观人间，即便是疼爱孩子的父母，守护子女也不得不迂回隐忍。人与牛，命运何其相似，又何其迥异。

作品的精巧之处，还体现在鲜活立体的小人物群像塑造。作者深谙创作之道，他不做非黑即白的简单评判，而是力图使每一个乡村人物都拥有丰满血肉。通过村长、梁五娃等人滑稽的言行，作者勾勒出这样一类人：他们手里攥着一点微不足道的权柄，却时时看风使舵，处处明哲保身。兽医、屠夫、夏老头……寥寥数笔，人物风貌跃然纸上。

当然，人物并非简单作扁平化处理。以村长为例，他在桂儿眼中是可憎的，可细心的读者不难辨识出他的复杂：他忠诚地执行上级的不通人情的指令，其实也有肩负全村温饱生计重担的苦衷。心中存有私心，却也会被孩童的泪水触动，并非纯粹的“恶人”。

身处荒诞的年月，多数人皆是被现实裹挟的平凡众生，成年人被世俗、生存、规则层层束缚，惟有孩童能够抛开顾忌，坦率表露本心，一句呐喊便能唤醒人心底潜藏的善意。外力和境遇既能驯化一头自由的牛犊，同样也会重塑人的模样。

细心的读者不难发现，书中的景物描写从来不是多余的点缀。月亮、山风、阳光、牛棚……满是烂漫童趣，同时承担着叙事转换的功能，每一处环境描写，看似闲笔，实则服务于情节推进。一场意外之火，源于孩子对老牛的疼惜，却成为老栗命运的转折点，由此引出分离、病痛与死亡。穿插其间的梦境，更为故事蒙上一层淡淡的宿命感。

故事的结局为作品涂抹了一层淡淡的悲剧底色。老栗衰老、失明、出逃，短暂与孩子重逢后坦然赴死。看它的一生，亦是品一代人的命运。

它逃不开别离、衰老与死亡，正如时代洪流之下的人们，被剥夺光阴、陪伴与理想，面对集体饥馑的沉痛现实，个体的力量渺小得如同蚍蜉撼树。

书中“与牛对话”一章构思尤为精妙，对话中人与牛已成为互相倚靠、相互救赎的对象。

白先生不便向孩童倾诉的愤懑、委屈与悲伤，得以在酒后月夜里向着信任的老牛娓娓诉说。

老牛是安全、可靠、值得全然信任的倾听者，微醺的夜晚，恰好可以卸下防备，袒露心中的愤懑、委屈与悲伤。可即便倾吐尽万般苦楚，底色依旧是向上向善，满怀生之希望——人与牛，唯有好好活着，方能等候曙光。

白先生一次次从屠刀之下保全老栗，某种意义上也是白先生对自我的救赎。

悲剧落幕却没有落入彻底消沉，勤恳踏实的老牛老栗，最终平静地拥抱了死亡，完成了对生死的接纳，这是苦难之中自我和解的出口，也是万事万物的发展规则。大自然如是，人生亦如是。

成长老去、生老病死、繁衍子嗣、聚散离合，本就是世间不断上演的常态。人要学会正视它、直面它，与命运的缺憾和解，却不能就此沉沦，内心仍要保有向上的力量。

作品拒绝童话式的反转，忠实于现实的逻辑。历经磨难的知识分子白先生，于困厄之中依旧尽力而为，心怀希望，向往团圆；懵懂的桂儿，在一次次别离与失去中完成社会的最初历练。

也许童真终将褪去，但那些相依相伴收获的温暖与信赖，可以永久留存心底。

行文至此，意犹未尽。这部七万多字的作品好读易读却非止于读。

一言以蔽之：于细微处见历史浩然，于平淡处尝人间悲欢，于死生间见证个体成长。

如果还要进一步说点什么，相信以下这句话，来自日本的川口真希女士大约也会有同感：

纵然命运多舛，依旧要正视现实，学会和解，坚守向上向善的力量。时代会改变人与万物，但心底的善意与希冀，永远不该被磨灭。

一起长大，我们无畏风雨

书名：《牛背上的白鹭鸟》

作者：郝周

绘者：王涵平

出版时间：2019年3月

定价：36.80元

版式编辑：吴琳

2026/11/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