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演的表演课：如何指导演员

身陷危机的导演

我曾经教授一个名为“导演的表演课”的研讨班长达 27 年。每个班仅限 12 人参加。第一天早上，我与他们围坐成圆圈，问他们为什么来参加，以及他们希望从工作坊中学到什么，并让他们对大家讲出自己的问题和忧虑。我逐字逐句记下了他们说的话。以下回答均为原话，非常具有代表性：

“我以为我已经很准确地描述了我的想法，演员也说‘好的，我明白了’，但是他完全没有做到我们所说的任何一点。所以我不停地重复我的指导，而表演越来越糟糕。”

“和知名演员合作的时候，我该如何克服不安感？”“我该如何分析剧本？”“我该如何停止编剧思维，换成导演思维？比起做导演，我更愿意重写剧本。”“如何让演员信任我？”“有时候我觉得有些事情不真实或者没起作用，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该告诉他们多少？他们又该告诉我多少？”“有时候在片场压力很大，很难看到表演。我看不到我眼前在发生什么。”“制作和财务上的问题耗费了我太多精力，当我到达片场的时候，我已经筋疲力尽了。我已经没有能量关注当下的表演了。”

“在电视连续剧的拍摄中，常驻演员已经了解了他们的角色，他们不愿意听我指导。”“我该如何让表演保持连贯，让演员状态到位，且一直到位？”“我觉得我说得太多了。如果我交代他们太多，演员很容易出戏。”“如果没有时间排练，该如何指导演员？”“当你的指导在排练中奏效，在拍摄时却不奏效时，你该怎么做？”

“演员们非常喜欢我，我在片场也感觉很舒适，但一到剪辑室，一切就糟糕得一塌糊涂。”“时间永远不够用！”“我并不想要那样的结果，但我没有选择。”导演们希望我简短地回答这些问题，但在学习指导演员这件事上，学会抄近路之前，你要先学会绕远路。然后，如果你勤奋练习，早晚会更加熟练。快速、简单的解决方案需要大量的付出做铺垫！其他领域，如体育、音乐和科学，也是这样。电影制作领域亦是如此，没什么可奇怪的。

如果你一开始能做到，但之后有些困难，这意味着第一次只是新手的侥幸而已。换言之，你正处在学习曲线的起伏上，进两步，退一步。不要被这样的事吓倒，因为身处学习的环境中便已很好。这本书并不会给你一个与演员合作的万能公式，因为不存在公式。但总有原则可循，也总有技巧可学。你需要做很多令人兴奋的艰苦准备。然后，当你不再期待结果好坏时，你会跳下悬崖。准备好带领演员进入你指导的当下，准备好在需要的时候丢掉你的每一件装备。因为总会有惊喜。

演员：神秘的“他者”

影视导演是一个高风险职业。它要求你每时每刻都全神贯注，需要你投入所有资源，拓展你能力的边界。它就像娱乐产业中的激浪漂流。不幸的是，对于很多导演来说，开始新项目时的激动很快就会被与演员合作时的焦虑所挤压。

娱乐产业对待演员的态度两极分化：要么讨好巴结，要么高高在上。演员是蛮不讲理且令人捉摸不透的“他者”。技术背景出身的导演几乎不了解表演。与摄影和音响设备不同的是，演员身上并没有可以替换的零部件，亦没有可以调整参数的旋钮。电影制作出身的导演甚至对演员抱有偏见。在影视剧拍摄现场通常会有一种感觉，与剧组工作人员的专业度和工作时长相比，演员的工作根本不算工作。毕竟，只要有手有脚、能说会道，谁都能表演一段，不是吗？

当演员不逐字逐句按照剧作者对剧本的想象进行表演时，编剧出身的导演会感到愤怒和焦虑。而拍广告和音乐短片出身的导演在视觉上天赋异禀，在摄影机前非常放松，有时却厌烦对白，对演员毫无耐心。我们可以很清楚地看到缺少经验的导演与资深名演员合作时的沟通有多不顺畅。我曾经听说，一个知名的硬汉型影星，每次只要导演把他拉到一旁讲戏，他就会抬起头看着导演，然后大声说给所有剧组成员听：“你想让我舔你哪儿？”也许这位有经验的演员只是想活跃气氛，用一些真诚的玩笑让年轻导演放松下来，顺便用这种哥们儿之间的恶作剧来考验他禁不禁逗。但是，这也完全有可能是这位自信的名流在用近乎残忍的方式评价导演的无能，让这个倒霉的新手感觉自己一无是处。

对此我不做评价。但导演对演员知之甚少，无怪乎演员会失去信心。导演通常将大部分注意力放在了筹集资金和后勤工作上，少有时间去了解角色、支持表演。即便是知名的演员和导演，合作结束时他们也会对彼此感到失望。

为什么演员会觉得导演让人失望呢？有时导演并没有全情投入项目，他的想法也只是浮于表面。抑或是，有时导演忽视了演员关注的问题和想法，没有冒险与演员建立人性的联结。如果演员感觉自己的声音被听到，他就能更好地领会导演的想法。

如果你想让观众与角色产生共鸣，请先与你的演员建立这样的联结。与演员的联结可能包括关于故事主题的灵魂对谈，你甚至需要向他们敞开心扉，展示自己的心灵创伤；或者意味着尊重他们的隐私，并给他们提供自行探索角色内在精神世界的空间。每个演员都是独一无二的。如果你不知道如何对待一个演员，请你直接问他。

演员如何施展魔法
最优秀的演员表演起来看着易如反掌。他们的技巧了无痕迹。他们举重若轻，感情充沛且显然是自发的。他们好像没有经过排练，像是在说自己的话一样自然。他们“变成”了角色。对于大众而言，似乎演员一定是在即兴发挥，或者只是碰巧与角色的性格完全契合。
甚至对于那些了解表演的人而言，卓越的表演也是神秘的，有一丝神圣。基于我对表演的了解，我并不能准确地告诉你，宋康昊在《寄生虫》（Parasite，2019）中，或是阿尔弗雷·伍达德（Alfre Woodard）在《宽宥》（Clemency，2019）中，是如何细致而精确地创造他们复杂的角色的，但是我知道他们做了些工作。严格的技巧和谨慎的细节处理造就了这样丝滑的表演。这本书的功能之一便是探索演员的世界—工具、资源和训练。

表演有一个核心要求，对于大部分没有表演经验的人而言可能恐怖到无法想象，那就是：演员需要暴露自己脆弱的部分。演员的表演是否成功取决于其是否有能力和意愿暴露自己让人观察—自己还不能观察暴露的自己。这意味着他必须完全屈服于情感、冲动，并在无法确定结果的情况下做出选择。他的责任只是做好准备，然后放手。就像表演空中飞人的杂技演员松开吊杆飘浮在空中，等待视线外的同伴向他抛来的下一根吊杆碰触到他的手的刹那一样。
对于没有经过表演训练的导演而言，要理解演员情感暴露的程度是很难的。我希望这本书可以鼓励你去参加初级表演课程。在我的“导演的表演课”工作坊中，当导演站在演员的立场上时，他们感受到了自己的变化。我经常听到这样的说法：“我从没想象过我会感到如此脆弱。这让我发生了改变。”
演员与导演的关系
有时导演们会问我，为什么我要求他们尽可能多了解演员。导演应当监督演员的每一个选择吗？导演应当带领演员完成方法派的“情感记忆”练习吗？如果演员遇到问题，导演应当在片场给演员上表演课吗？导演应当对表演负多大责任？

导演会说“好的，过”，或者“不行，再来一条”。当导演告知演员需要再来一条时，他可以告诉演员（要私下说）他的表演还没达到要求，但是导演并不需要准确地告诉演员他的表演哪里出了问题，以及如何调整。强势的细节管理很少让演员感到舒服，或是受用。导演拥有自己的魔法工具（摄影角度、照明、走位、剪辑，更不用说还有选角了），这可以让他们在很大程度上控制演员的表演最终给观众带来什么样的冲击。而控制并“塑造”一个演员的内心世界不是导演要做的工作。

但是，如果你足够了解角色和故事，可以与演员深入、有启发性地沟通故事的主题和意义呢？或者，如果你足够了解表演，可以提供一种意图（intention）的选择、一个“如同”（as if），或者一些幽默感呢？如此，岂不妙哉？通过互相交流想法和合作，你和演员有可能化解这样极具挑战性的关系中所形成的某种奇怪的相互依赖。比如说，设计走位（也就是演员的形体动作）是导演的工作。但是演员也经常会说：“我有一种冲动，想要移动到那条线那里。”这样的建议会给你新的启发，在视觉上以你从未想到过的方式解决一场戏中的问题。

即便导演在片场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他们有时也会害怕演员的力量，甚至还会向我倾诉，他们会害怕演员破坏他们的想象。但是当演员与导演意见相左时，不必将他们之间的关系上纲上线为自尊之间的决斗。不同的意见可以互相挑战、互相启发、互相促进。“你的意见给了我一些启发，我可以做些什么试试。”当一个演员如此回应一个导演的建议时，他并非在拒绝你的想法，而是在邀请你在创意上拉近彼此的关系，向共同创作迈进一步。这并非需要止损的场合，而是好事。这也是一种召唤，请你

们进入剧本的潜文本，探索发现，取得成功—不论是共同前行，还是分别前进。演员给你惊喜并不是坏事，而是好事。

我要你坚定你的想象，同时在与演员的关系中保持情感上的开放。导演若能与演员在创意上变得亲密，他只需只言片语就能与演员心灵相通，他可以用一个洞见将合格的表演变得让人永生难忘，而演员所创造的角色在电影结束后可能会久久萦绕在观众心头。

家庭票房电视网（HBO）出品的剧集《有色眼镜》（When They See Us，2019）的演员曾说，他们受到了导演阿娃·迪韦奈（Ava DuVernay）母亲般的呵护。罗伯特·德尼罗（Robert De Niro）在一次采访中曾说起自己与导演马丁·斯科塞斯（Martin Scorsese）的长期合作：“有时他就像一位牧师。”唐纳德·萨瑟兰（Donald Sutherland）曾说：“我经常称（导演与演员的关系）为亲密关系。我就是他的情人。”

导演在保护故事的同时，也要守护在故事中扮演角色的演员。这是一种情感上的联结，一种重大的责任。这样的关系可能很脆弱，也可能很治愈。那些害怕亲近演员并直面问题的人，也许不适合当导演。

演员想要什么

演员想要一个可以辨别表演好坏的导演，但这没有想象得那么容易。坐在电影院里、电视机前，或拿着手机看时，谁都知道什么是好的表演，不是吗？不幸的是，当你在片场事务缠身时，你会不断经历困惑、超负荷甚至是大脑停转。不能辨别演员的情感真实的导演会给演员的创造力拖后腿，亦会是讲故事的最大障碍。演员希望你能激发出他们的全部潜力。

沟通技能很重要，但对于演员来说，导演使用“正确”的语言不如导演了解如何讲好一个故事重要。他们需要导演具备构建一场戏的技能，对走位和节奏有感觉，有构造一场开头—中间—结尾都情绪饱满、视觉有趣的戏的直觉，而且了解如何设置和兑现伏笔，让故事变得既出乎意料又合情合理；另外，还需要导演了解在哪儿架设摄影机。他们希望你在电影制

作的所有技术层面足够熟练，并做好万全准备。我的意思是，如果导演连摄影机和麦克风都放不对地方，即便演员的表演非常精彩，又怎么能被拍下来呢？

演员希望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而且是不错的想法。他们希望你的想法足够真诚，且可以揭露人性的真相。他们希望你了解这个故事是什么，以及这部电影是讲什么的—这个“讲什么”，指的是它真正的含义，它的意义，而非仅仅是情节或梗概。演员希望导演足够上心，全身心投入项目中，并热爱这些角色。他们会积极回应导演的热情和决心。

还有诚恳。诚恳很重要，真的非常重要。请永远保持真诚。

以下是演员不想要的：含混不清、困惑和自相矛盾的指导（下一章我会提供一些例子）。但不论你是否足够熟练而巧妙地进行指导，演员都需要时间来消化你的指导。知道何时应当退一步的导演和知道何时应该介入并要求更多的导演一样出色。

演员永远希望自己被导演看到，不仅仅是作为一个人，更是作为一个艺术家。他们想迎接挑战，成长并学习。一个具有深远洞见的导演显然会锦上添花—演员不会对此抱有期待，但会因此而兴奋。演员给予导演的最高赞美便是：“她教会了我很多东西！”“他让我成功挑战了不可能。”

本书内容

我有三个野心很大的目标。首先，带领你踏上旅程，走进演员的内心世界，向你介绍演员的一些工作方法，这样你就可以理解表演也是一门手艺，值得尊重。不仅如此，表演还是呈现人生多种可能的实验室。

第二个目标—沟通工具。我想要帮助你让自己对演员的指导更加简练、有力，且更具情感深度。导演们经常这样问我：“我该如何跟演员说？”“他们有自己的语言体系！我需要学习这套词汇！”我将会提供一些可能对和演员沟通有帮助的用语例子。但请不要当成行话来背诵，或是把它当作规则来遵循。我要说的每件事都是为了让你对演员的指导变得更加简洁和高效，但是，除非你决心深入理解人类行为，这些技巧和原则就毫无意义。事实上，这些工具在现实生活中和在影视作品中同样适用。

这就引出了第三个目标—剧本分析。深入剧本之中，探索其真实含义。为了与演员高效沟通，你需要做有效的准备。导演们通常过于背负后勤、技术和资金上的压力，这导致分析剧本成了他们无法想象的奢侈行为。资金需求和技术细节容易令人心生疲倦，即使你腾出时间研究剧本、尝试解开谜题，你可能也会发现自己只是呆呆地盯着剧本，大脑却一片空白。我可以传授简单有效的方法来代替拖延和绝望。我的工具可以帮你迅速理解、洞察并产生想法，唤醒你接受暗示和创造的能力。它们可以帮助你成为合格的叙事者，与故事内涵的层面达成深入的联结。

总有些事是你无法从这本书或者其他任何书中学到的，某些关键技能只能在实践和经验中学到，比如，什么时候一场戏的拍摄已经达到目标，可以进行下一场戏的拍摄了。你必须勤于练习。学习之路，通往专业之旅，就是不断试错的过程。你会犯错的。现在就开始犯错吧。排练片段，拍摄短片—不需要给任何人看。一点一滴地磨炼技艺。尽可能坚持，直到向演员阐述你的想法以及仔细倾听演员的想法变成你的本能。这本书的目的并非让你不再犯错，而是为你提供想法—在你踏上旅程时为你提供精神食粮。当你不断练习、研究甚至犯错时，你会精进自己的技能。

电影制作的视觉和技术方面不在本书的讨论范围内，因为本书的大部分读者已经足够了解电影制作的技术—如果你并不了解，你可能需要从其他地方补课。拥有以视觉方式讲故事所必需的技术能力是非常重要的。但这本书应当可以帮助你做出自己的视觉选择，因为如果你足够了解一个剧本的潜文本和情感事件，你就能在走位和节奏上做出更好的决定。

《如何指导演员》是导演入门的案头常备书。好莱坞明星导师朱迪丝·韦斯顿分享了自己三十余年的授课经验，深入解析导演和演员在合作中的心理状态，帮助导演在纷繁的片场保持头脑清醒，向演员提供精确、细致的指导。同时，书中列举了导演经常遭遇的困境及对应措施，帮助导演搞定难以沟通的大牌演员，掌握好激励演员的分寸，避免陷入反复重拍的尴尬境地。作者所介绍的剧本分析方法、排练技巧，从选角到拍摄的一系列准则，不仅对导演有指导作用，对演员、编剧及各领域创作者来说，也能打开视野、激发灵感。

《如何指导演员》自面世以来，被译为12种语言、畅销全球20余年，成为导演入门的案头常备书、建立导演与演员创造性关系的实战教科书，也是编剧、美术、广告人等转型做导演的重要依靠，被世界各地多家影视院校、影视公司列为指定读物。

对中文世界而言，本书自2016年中译本初版以来，收到许多业内人士的热情反馈，其中包括刚入行的新人、跨行转型导演、已经坐拥数部代表作的资深大导，也包括资深编剧、其他创作领域的小说作者，有的读者表示在人物塑造方面也有宝贵启发，有的读者提到“读到书口卷边”并纷纷向身边同行强力推荐。

朱迪丝·韦斯顿，500余位导演的幕后导师、“洞察人性的侦探”、影响力遍布各媒介创作领域，详细拆解“导戏”的艺术；是国际知名的导演与表演教师，多年来在洛杉矶及全球各地讲授“指导演员”“剧本分析”和“排练技巧”等课程。同时，也向导演、演员、编剧提供影片筹备阶段的私人咨询服务。三十余年职业生涯中，朱迪丝指导了大量杰出的电影人，包括连续两届奥斯卡最佳导演奖得主亚历杭德罗·冈萨雷斯·伊尼亚里图、《机器人总动员》《海底总动员》导演安德鲁·斯坦顿、《飞屋环游记》《头脑特工队》导演彼特·道格特，以及大批在各大电影奖中崭露头角的新人。另著有《导演的直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