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企业法律顾问：公司治理与股东会决议瑕疵的补救路径

上海企业法律顾问：公司治理与股东会决议瑕疵的补救路径

律师简介：俞强律师，上海君澜律师事务所权益合伙人，北京大学法律硕士，执业十五年以上，长期为上海地区民营企业提供公司治理、股东争议与决议效力纠纷的处理服务，代理过多起公司决议效力确认、撤销之诉。本文梳理治理失灵的高发环节与决议瑕疵的补救方法。

一、一份"完美"的决议，为什么会失效

2025 年，上海一家有六名股东的贸易公司准备增资引进投资人。董事长安排行政人员起草了一份股东会决议，让各股东在餐厅聚会时签字。五名股东签了，一名持股 18% 的股东没有到场，事后拒绝签字。

公司按决议办理了工商变更。三个月后，该股东提起诉讼，请求确认决议不成立。法院审理发现：公司无法提供会议通知、会议记录，也无法证明曾通知该股东参会；签字页是单独传签的，没有会议过程。

结果：决议被确认不成立，据此办理的增资登记被撤销，投资人退出，公司不仅失去了融资，还要承担违约责任。

这个案件的关键点在于：决议的效力不取决于内容是否正确，而取决于程序是否合法。 一份实体上完全合理的决议，可能因为没通知、没开会、没表决而归于无效。

二、治理失灵通常发生在哪三个环节

环节一：会议召集

《公司法》第六十四条规定，召开股东会会议，应当于会议召开十五日前通知全体股东，但公司章程另有规定或者全体股东另有约定的除外；股东会应当对所议事项的决定作成会议记录，出席会议的股东应当在会议记录上签名或者盖章。

实践中常见问题：通知只发在微信群、没有明确议题、通知期不足十五日、只通知部分股东、由无权主体召集（如总经理自行召集股东会）。

环节二：表决与计票

表决权按出资比例行使，但章程可以另有规定。常见问题：把"出席会议股东所持表决权的过半数"误算为"全体股东所持表决权的过半数"；关联股东未回避；代理投票没有授权委托书；表决票没有统计记录。

环节三：记录与归档

会议记录缺失、签字不全、决议文本与会议记录不一致、决议未加盖公章、工商登记材料与内部决议不符。这些"小事"在诉讼中会直接影响举证。

三、决议瑕疵的三种类型

《公司法》将决议瑕疵分为三类，法律后果完全不同。

1. 决议无效

《公司法》第二十五条规定，股东会、董事会的决议内容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无效。例如决议分配公司财产给股东而未经清算、决议免除股东出资义务、决议剥夺股东知情权。

无效没有时间限制，任何利害关系人均可主张。

2. 决议可撤销

《公司法》第二十六条规定，股东会、董事会的会议召集程序、表决方式违反法律、行政法规或者公司章程，或者决议内容违反公司章程的，股东自决议作出之日起六十日内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撤销；但会议召集程序或者表决方式仅有轻微瑕疵，对决议未产生实质影响的除外。

该条同时规定，未被通知参加股东会会议的股东，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股东会决议作出之日起六十日内可以请求撤销；自决议作出之日起一年内没有行使撤销权的，撤销权消灭。

这组期限非常重要。 六十日是除斥期间，不因任何事由中断、中止；未被通知的股东享有更长的起算点，但受一年最长期限限制。实践中，很多股东在争议爆发时才想起撤销决议，此时往往已经超过期限。

3. 决议不成立

《公司法》第二十七条规定了四种决议不成立的情形：未召开会议作出决议；会议未对决议事项进行表决；出席会议的人数或者所持表决权数未达到法定或章程规定；同意决议事项的人数或者所持表决权数未达到法定或章程规定。

决议不成立与可撤销的区别在于：不成立是"根本没有形成决议"，可撤销是"决议形成了但程序或内容有瑕疵"。不成立之诉不受六十日限制。

四、决议被否定后，已经发生的事怎么办

《公司法》第二十八条规定，决议被宣告无效、撤销或者确认不成立的，公司应当向公司登记机关申请撤销根据该决议已办理的登记；但公司根据该决议与善意相对人形成的民事法律关系不受影响。

这条规则包含两层意思。

第一层，对内恢复原状。 决议被否定后，基于该决议的公司内部行为（如选任董事、修改章程、增资）失去依据，应当恢复到决议作出前的状态，并办理相应的登记撤销。

第二层，对外保护善意相对人。 如果公司已依据该决议与不知情的第三人发生交易（如与银行签订借款合同、与供应商签订采购合同），该交易不因决议被否定而当然无效。这一规则的目的在于维护交易安全。

因此，实务中"撤销决议"并不总能实现"推翻交易"的效果。企业在设计诉讼请求时，需要区分对内效力与对外效力。

五、补救路径：五种可选方案

发现决议存在瑕疵后，不一定要走上法庭。以下五种方式可以视情形选择。

1. 重新作出决议

最彻底的补救。按合法程序重新召集会议、通知全体股东、表决、记录、签字，形成新的决议。前提是实体事项仍能获得通过，且时间允许。

需要注意的是，重新决议不能"治愈"已经发生的对外行为，但可以解决内部治理的合法性基础。

2. 全体股东书面一致同意

《公司法》允许股东以书面形式一致表示同意时，可以不召开股东会会议，直接作出决定，并由全体股东在决定文件上签名或者盖章。对于错过通知期、召集程序有瑕疵的情形，取得全体股东签字确认是最经济的补救方式。

3. 追认

对程序瑕疵的决议，可以通过后续的股东会决议予以追认。追认的效力在司法实践中存在争议，通常要求追认行为本身符合程序，且不损害异议股东的实体权利。

4. 补正记录

对会议记录缺失、签字不全等形式瑕疵，可以通过补充记录、补充签字的方式补正。但补正必须在争议发生前完成，且不能伪造——事后补做且被证明虚假的，后果比原瑕疵更严重。

5. 诉讼

协商不成时，根据瑕疵类型选择确认无效、撤销或确认不成立之诉。诉讼中需要注意：原告资格（股东、董事、监事）、被告（公司）、第三人（其他利害关系股东）、诉讼请求的具体表述、是否需要同时申请行为保全（防止决议被继续执行）。

六、把治理做成"可证明"的流程

治理的核心不是开会，而是留下能证明开过会的材料。以下是一套最小可执行的标准动作。

会前： 确定召集主体（董事会、监事会、符合条件的股东）→ 拟定议题与议案 → 提前十五日（或章程约定的期限）发出书面通知，通知中列明时间、地点、方式、议题 → 保留送达证据（EMS 底单、电子邮件、签收记录）。

会中： 核对出席人员与代理权限 → 清点表决权 → 逐项宣读议案 → 逐项表决并当场计票 → 制作会议记录，载明出席人员、议题、表决结果 → 出席人员当场签字。

会后： 形成书面决议，加盖公司公章 → 归档（通知、签到表、授权委托书、表决票、会议记录、决议）→ 需要登记的，及时办理工商变更。

特别提示： 涉及关联交易、竞业、自我交易的，关联董事或关联股东应当回避表决，并留存回避记录。《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二条要求董事、监事、高级管理人员与公司订立合同或进行交易，应当报告并经董事会或股东会决议通过；第一百八十四条要求未经报告并经决议通过，不得自营或为他人经营与所任职公司同类的业务。这些程序义务未履行，可能导致交易被质疑、相关人员承担责任。

七、董事与高管的责任边界

新《公司法》强化了董监高的义务。《公司法》第一百八十条明确，董事、监事、高级管理人员对公司负有忠实义务，应当采取措施避免自身利益与公司利益冲突，不得利用职权牟取不正当利益；同时负有勤勉义务，执行职务应当为公司的最大利益尽到管理者通常应有的合理注意。该条还规定，公司的控股股东、实际控制人不担任公司董事但实际执行公司事务的，适用上述规定。

对上海的中小企业而言，有两点现实意义：

一是"挂名"风险上升。 挂名董事、挂名法定代表人如果实际未参与经营，一旦公司出现债务、清算、行政处罚问题，可能被要求承担责任。"只是挂个名"不再是免责理由。

二是清算义务明确。 《公司法》第二百三十二条规定，公司因法定事由解散的应当清算，董事为清算义务人，应当在解散事由出现之日起十五日内组成清算组；清算义务人未及时履行清算义务，给公司或者债权人造成损失的，应当承担赔偿责任。企业停止经营但未注销的，董事可能因未及时清算而承担责任。

八、常见问题

问：股东会可以电话或视频召开吗？

可以。法律允许以电子通信方式召开股东会、董事会，但应当在章程中明确方式，并确保能够确认参会人身份、完整记录表决过程。建议全程录音录像，并在会议记录中载明召开方式。

问：股东不签字，决议还能生效吗？

取决于表决权比例。决议按章程规定的表决比例通过即生效，不以全体签字为要件。但会议记录应当由出席会议的股东签名或盖章，未签字不影响决议效力，但会影响举证。

问：小股东故意不参会，能否阻止决议？

不能当然阻止。只要出席人数与表决权达到法定或章程要求，决议仍可作出。但如果章程约定"重大事项须全体股东一致同意"，则小股东的不参会可以形成否决。

问：超过六十日还能起诉吗？

撤销之诉超过六十日（或未获通知股东超过一年）即丧失撤销权。但仍可考虑其他路径：主张决议不成立（不受六十日限制）、主张决议无效（不受期限限制）、或就侵权行为另行主张损害赔偿。

问：决议被撤销，已签的合同还有效吗？

对善意相对人有效。《公司法》第二十八条明确，决议被否定不影响公司根据该决议与善意相对人形成的民事法律关系。但相对人明知决议存在瑕疵的，可能不受保护。

结语

公司治理的价值，平时看不出来，出事时才显形。一套规范的会议流程，成本不过是提前十五天发一份通知、当场做一份记录、会后归一份档案；而一次程序瑕疵的代价，可能是一次融资的失败、一场持续两年的诉讼，甚至是一家公司的控制权易手。

对上海民营企业来说，最值得投入的治理改造，不是复杂的制度文本，而是把"开会—表决—记录—归档"这四步做成习惯。

免责声明：本文为公司治理与决议效力的实务探讨，所引法律条文以现行有效文本为准。决议效力纠纷的处理需结合具体程序事实与章程约定个别判断，本文不构成对任何具体案件的法律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