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沈默,城中村修车工,每天睁眼欠医院八百块。那天跑网约车救了个跳江的姑娘,她醒来后赖着不走,蹭吃蹭喝还把我家油烟机拆了洗。直到三辆奔驰堵死巷子口,八个保镖站两排,她爸指着我鼻子:“绑架我女儿,你几条命够赔?”我手里的扳手还没放下,身后传来赵叔的喊声:“老江?你他妈还有脸来?”
楔子
江晚晴蹲在我那辆破桑塔纳旁边啃甘蔗,渣子吐了一地。巷子口突然堵上来三辆车,打头那辆奔驰S级下来个中年男人,西装裤线能削萝卜,身后两排黑西装。他扫了一圈我的修车铺,目光定在我身上:“就是你把我女儿关这儿的?”江晚晴站起来,甘蔗往地上一摔:“爸!谁关了?我自个儿赖着不走的!”我抹了把脸上的机油,没吭声。那男人从包里甩出一张照片——是我爸年轻时搂着个工友笑的样子。照片上那个工友,脸被红笔圈了个血红的圈。
第1章 江水泡过的祖宗
“两万!你敲诈啊?”
我把湿透的外套往副驾驶座上一摔,水珠子甩了车窗一片。后排那姑娘蜷着,嘴唇紫得跟桑葚似的,还搁那儿嘴硬:“谁敲诈了?我这包……包呢?我包好几万呢!”
“你那包早让水冲跑了。”我从后视镜瞪她一眼,“我说的是拖车费加洗内饰,两万,少一个子儿你信不信我把你扔回江里?”
她哆嗦着从内衣兜里掏出张卡:“密码是我生日……但我现在想不起来了。”
我他妈当时就想把她再推下去。
凌晨两点半,我沈默本该在跑夜班网约车攒我妈下礼拜的透析费。结果路过江堤看见个白裙子姑娘翻栏杆,我还当拍短视频的。等听见“扑通”一声真下去了,我把车一停,翻过栏杆就跳——救人这事儿吧,来不及想,我爸当年要有人拉一把也不至于……
算了不提这个。
人捞上来还有气,吐了我一肩膀江水加半截没消化的牛排。救护车来了她死活不上,攥着我工装袖子不撒手,指甲盖都掐白了:“我不去……我爸会把我捆回去订婚的……”
“你爸谁啊?”
“江建国。”
这名儿耳熟。但我妈还在医院等着明早八点的透析,我没工夫细琢磨,把人塞后座拉回修车铺了。
第二天晌午她醒了,盯着我铺子里那台拆了一半的变速箱看了足足三分钟,冒出一句:“你这儿有浴缸吗?”
“有,隔壁洗车行的水桶,你要泡我借你。”
她脸皱成包子:“我叫江晚晴。昨晚……谢谢你啊。但我现在不能回家,也不能刷身份证住酒店,我爸一查就能找着。你能不能……”
“不能。”
“我付你房租!”
“我这破阁楼月租八百,你住得起吗?”
她翻包翻半天,翻出个卡地亚手镯拍桌上:“这个押你这儿。”
我拿起来掂了掂,真货。我表妹在珠宝店上班,我帮她修过车,见过同款,专柜六万八。
“你就不怕我昧了?”
江晚晴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突然笑了,眼睛弯成月牙:“昧就昧呗。你昨晚跳江捞我的时候,手表都没摘就往水里扎——你那表是罗西尼吧?最便宜那款,三百多。戴这表的人舍不得昧我手镯。”
我低头看了眼表盘上那道裂痕,是我爸留下的。我妈说当年他攒了半年加班费买的,就为了看时间方便不耽误工地干活。
“行。”我把手镯锁进装扳手的铁皮柜,“住可以,丑话说前头——我这儿没空调没WiFi没外卖,晚上老鼠开运动会。你住三天受不了自己走,手镯不退。”
“成交!”
我以为她撑不过二十四小时。
结果这姑娘把我油烟机拆了。
下午我出去给人换轮胎,回来一看,厨房墙上那层十年老油垢全没了,油烟机滤网泡在洗洁精水里,她自己头发上还沾着泡沫,蹲地上拿牙刷抠瓷砖缝。
“你他妈……干啥呢?”
“你家这厨房比我宿舍还脏。”她头也不抬,“我在法国住寄宿家庭,卫生评分低于B要扣钱的。你这儿放我们那儿得直接封禁。”
我气得直乐:“你一个跳江的大小姐,给我这儿做深度保洁?”
她手里牙刷一停,声音低下去:“我不是跳江。我是……走投无路了。我爸把我许给一个建材商的儿子,那人手机里存着七八个‘宝贝’,我跟我爸说,他让我忍忍,说男人结婚前都这样。我忍不了。”
“那你跑啊,跑我这儿算怎么回事?”
“我没地方跑。”她抬头看我,眼睛又红了,“我朋友都在我爸圈子里,我一刷卡我爸就能定位。昨晚上我本来想去我姑那儿,但走到江边发现我姑给我爸发了消息,说‘人往东边去了’。我亲姑。”
我沉默了。
我妈得尿毒症那年,我亲舅把老家宅基地卖了,钱揣兜里一分没给我妈治病。我拎着菜刀去他家,我舅妈跪地上哭,说我舅赌博欠了高利贷。我把刀剁他家桌上,说这钱你留着买药,吃不死你。
“行吧。”我把车钥匙扔桌上,“住着。但别碰我那些工具,扳手少一个我翻脸。”
她立刻咧嘴笑:“那你帮我买瓶威猛先生,你家这油垢得用强碱。”
“用洗洁精凑合!”
“洗洁精碱性不够……”
“你再多说一句我连洗洁精都不给你买!”
晚上我妈打电话来,问我这个月透析费还差多少。我说快了快了,您别操心。挂了电话一回头,江晚晴扒着阁楼栏杆看我,手里攥着那个卡地亚手镯。
“你妈尿毒症?”
“嗯。一周三次透析,医保报完自己还得掏一千多。”
“那你跑网约车能挣多少?”
“刨去油钱,四千出头。修车铺好点儿的时候能多挣两千。够用。”
她没说话,缩回阁楼了。过了会儿从上面扔下来一张卡:“密码是458769。里面有三万,你先拿着用。”
我捡起来扔回去:“用不着。你爹的钱我嫌烫手。”
“这是我妈留给我的!”她脑袋从栏杆缝里探出来,头发跟女鬼似的,“我妈走的时候我十二岁,她拉着我手说,晚晴啊,这卡你收好,甭管你爸以后给你找什么后妈,这钱你留着给自己留条后路。我后妈倒是没找,我爸直接给我找了个老公。”
我盯着那张卡看了半天。
“三万够我妈透析仨月。”
“那你拿着。”
“利息怎么算?”
“你这人烦不烦?你救我一命我送你三万块怎么了?”
“一码归一码。我救你是顺手,你给钱是施舍,两回事。”我把卡塞回她手里,“你实在过意不去,帮我把门口那堆轮胎码齐了,当抵住宿费。”
她瞪着那堆轮胎,像看一堆炸弹。
第2章 扳手与法棍
江晚晴在修车铺待了三天,我大概摸清了她底细。
她爸江建国,做建材起家,九十年代靠倒腾水泥沙子挣了第一桶金,后来开搅拌站、搞混凝土,现在名下三个商砼公司,身家九位数起步。她亲妈十年前癌症走了,走之前把名下股份全转给了她。她后妈倒是没找,但她爸找了个“生活助理”,四十来岁女的,管着她爸所有银行卡——江晚晴管那人叫“宋姨”,说宋姨每个月给她打生活费,多一分没有,卡在哪刷的、买什么了,当天晚上她爸就能收到Excel表格。
“那你妈留给你的股份呢?”
“被我爸代持着。他说等我结婚就转给我。”
“那你结了再离呗。”
“你当我没想过?”她蹲地上擦轮毂,抹布一甩,“我爸跟姓周的签了协议,结了婚股权才转,离婚股权自动回我爸名下。我要是离婚,毛都捞不着。”
“姓周那小子呢?他就乐意?”
“他图我家渠道。”江晚晴冷笑一声,“他家做卫浴的,想进我爸的工程采购名单。我爸说结了婚就给办。你说我值多少钱?”
我没接话。正给一辆卡罗拉换刹车片,手底下拧螺丝咔咔响。
“你咋不说话?”
“我算算。”我抬头看她,“按我们村彩礼行情,你这样式的——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做饭还凑合,长得也就一般——顶多十八万八。”
她抄起半瓶矿泉水砸过来,我歪头躲开,水浇了旁边那盆绿萝。
“你才一般!追我的人从国贸排到五环!”
“那你怎么还跳江?”
她脸一下子垮了。
“我那天跟我爸吵完架,出门打了个车,司机问我去哪儿,我说随便。他把我拉江边了。我在那儿站了半个钟头,越想越憋屈——我妈要是还在,我爸敢这么卖我?”
她说着说着眼圈又红了。
我递了张擦车布给她:“擤擤。我家没纸巾。”
她瞪我一眼,擤完了把布往地上一扔。
那天晚上赵叔来送药。赵叔叫赵铁柱,我爸当年的工友,现在在城南开个汽修厂,隔三差五给我妈送些进口的透析辅助药,说走他们厂医保能多报点。其实我知道,那些药都是他自个儿掏钱买的。
赵叔看见江晚晴在阁楼晾衣服,眼珠子差点掉出来:“默子,这谁?”
“捡的。”
“捡的?!”
“江里捞的。”
赵叔嘴张了半天,憋出一句:“你随你爸,见着落难的挪不动腿。”
他把药塞我手里,压低声音:“你妈那个肾源……有信儿了。我托人在省医院排着队,运气好明年能排上。但手术费加术后抗排异,得准备这个数。”
他伸出五个手指头。
“五十万?”
“打底。你心里有数就行,别跟你妈说。”
赵叔走的时候江晚晴从阁楼探出头:“那大叔谁啊?看我的眼神像看贼。”
“我爸工友。我亲舅都不管我妈,就他还记着当年我爸给他带过半个月馒头。”
江晚晴没吱声。过了会儿听见她在阁楼上翻包,翻出一包湿巾,下来把我妈以前住的房间床头柜擦了一遍。那房间我妈去透析后就没动过,床头还贴着我爸年轻时候的照片——穿工装戴安全帽,站在搅拌机前头傻乐。
“这是你爸?”
“嗯。九八年走的,工地事故,搅拌机漏电。包工头跑了,赔偿金到现在没到位。”
江晚晴凑近了看照片,突然皱眉:“这后面的人是谁?看着眼熟。”
我凑过去一看,照片背景里有个年轻男人,脸被安全帽遮了半边,但下巴上那颗痣挺明显。
“不认识。我爸那会儿工地人多,估计哪个工友吧。”
江晚晴盯着看了半天,摇摇头:“可能我记错了。”
第3章 巷子口的奔驰
江晚晴赖到第五天,我基本习惯家里多这么个活物了。
她早上起来给我煮咖啡——用我那瓶速溶雀巢——然后一边喝一边骂:“这玩意儿也叫咖啡?我家楼下流浪猫喝的都比这强。”骂完把杯子刷了,把我昨晚换的工装扔洗衣机里搅了。我拦着说工装不能机洗,她一仰头:“机洗怎么了?我在法国……”
“你再说一个‘法国’我马上把你行李扔出去。”
“我们那儿——行了吧!我们那儿宿舍楼下洗衣房,羽绒服都往里塞!”
“那是人家洗衣机好,我这二手海尔,塞个棉袄都能蹦起来跳舞。”
她就笑,笑得前仰后合,手里抹布甩得啪嗒响。
我承认,她笑起来是挺好看的。但也就仅限于挺好看。我每天早上六点半出门跑车,晚上十点收车回来修车铺再干俩小时,中间还得抽空去医院给我妈送饭。我没那闲工夫琢磨好看不好看。
第七天傍晚出事了。
我在铺子里给一辆宝马换大灯,江晚晴蹲门口吃我给她买的烤红薯。巷子口突然怼进来一辆奔驰S,后面紧跟着两辆GL8,把出口堵得严严实实。
车门一开,下来八个黑西装。打头那个中年男人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江建国。财经频道上见过,比电视上矮半个头,但眼神硬得多,扫过来跟刀子似的。
江晚晴红薯往地上一掉,蹭地站起来往我身后躲。
“晚晴!”江建国声音不大,但巷子窄,回音嗡嗡的,“闹够了没有?跟我回去。”
“我不回!”
“周家那边我已经压下来了,婚事可以再谈。你先跟我回家。”
“谈什么谈!你压下来的是周家还是你那个破搅拌站?!”
江建国脸一沉,目光越过她落我身上:“你就是沈默?”
“嗯。”
“网约车司机?修车工?”
“对。”
他从西装内兜掏出一个信封,甩手扔我脚下。信封口没封,露出里头一沓红票子,看厚度三万往上。
“这几天的开销。人我带走了。”
我没看那钱,盯着他眼睛:“她不想走。”
江建国笑了一声,嘴角咧开的弧度跟江晚晴一模一样,但一点温度没有:“小伙子,我查过你。你妈尿毒症,你爸九八年工地出事,你到现在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你拿什么留我女儿?”
这话扎心。实话最扎心。
我手攥紧了扳手,指节嘎巴响。江晚晴在后头扯我袖子:“沈默你别……”
“我问你,”我往前走了一步,“你闺女在江边站了半个钟头,你的人是半个钟头以后才到的。那半个钟头你的人在哪儿?”
江建国眼神一变。
“我救她的时候,她身份证泡烂了,手机进水开不了机。你要真这么上心,你给她手机装定位啊——你装了没?”
江晚晴在后头小声说:“装了。我扔江里了。”
江建国脸上挂不住了,扭头冲保镖使个眼色。俩黑西装上来要拉人,我扳手往地上一杵,铁器撞水泥地“铛”一声。
“我这儿地滑,几位小心摔着。”
正僵着,巷子口传来个破锣嗓子:“老江?你他妈还有脸来?!”
赵叔骑着他那辆二八大杠,车筐里装着给我妈煎好的中药,一脚支地,盯着江建国的脸看了足足五秒,突然把车一支,冲上来揪住江建国领子:“你脖子上这颗痣,烧成灰我都认得!九八年,河间工地,你跑的时候连安全帽都没摘!”
江建国脸色刷白。
赵叔扭头冲我喊,嗓子都劈了:“默子!你爸当年救的就是他!你爸把他从搅拌机底下推出去的,他倒好,爬起来连夜卷铺盖跑了,连你爸的棺材钱都是工友们凑的!”
我脑子“嗡”一声。
江晚晴从我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红薯:“爸……你……”
江建国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铁柱哥……”
“谁是你哥!”赵叔一口唾沫啐地上,“你当年说出去找钱给大强办后事,找回来两万块假钞!我拿去银行存,柜员差点报警你知不知道!”
我从地上捡起那个信封,三沓钱,嘎嘎新,银行封条都没拆。
我把钱塞回江建国西装口袋里,拍了拍他肩膀,手劲儿有点大,他歪了一下。
“江总,这钱你拿回去。我爸的棺材钱,九八年工友们一人五块十块凑的,凑了四千三。你要真想还,连本带利你算算。”
江建国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突然一把抓住我手腕:“沈默,你听我说——”
“我听你说什么?”我甩开他,“听你说你当年跑路是有苦衷?你知不知道我妈为了供我上学,把老家房子卖了?你知不知道我爸死的时候我才六岁?”
巷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江晚晴嚼红薯的声音。
她赶紧把红薯咽了,小声嘟囔:“那个……要不咱进屋说?站巷子里让我邻居看热闹不合适……”
我回头瞪她一眼:“你哪头的?”
“我肚里这头的。红薯凉了不好吃。”
第4章 旧照片背面的字
江建国到底没走成。
赵叔把中药往我手里一塞,推着江建国进了修车铺,门一关,外头八个保镖面面相觑。江晚晴趁机窜进里屋翻箱倒柜,找出半包洽洽香瓜子,蹲门槛上嗑。
屋里头仨人:我,赵叔,江建国。赵叔从怀里掏出个塑料袋,里头裹着张发黄的合同纸,摊桌上。
“九八年六月十三号,河间商业广场工地。大强是钢筋班组长,江建国你是混凝土班的,那天搅拌机检修,你蹲底下拧螺丝,大强在边上绑钢筋。机器突然转了,大强把你推出去,他自己没跑掉。”赵叔手指头戳着合同纸上签字栏,“这是你签的施工安全责任书,上面白纸黑字——设备检修必须断电挂牌。你那天挂牌了没有?”
江建国低着头:“忘了。”
“你一句忘了,大强没了。事后项目部要追责,你怕担刑责,连夜跑了。你跑就跑吧,你倒是把大强那份抚恤金留够啊!你从财务支了两万,给沈家嫂子送了一万,剩下一万你揣兜里当路费!”赵叔越说越气,手指头戳得桌面咚咚响,“嫂子这些年没找过你麻烦,为啥?她以为包工头跑路了!她压根不知道那天推大强进搅拌机的就是他自个儿兄弟!”
江建国肩膀抖了一下。
我靠在门框上,从兜里摸出根烟——没点,就搁嘴里咬着。我爸的照片还在我妈床头贴着,他笑的时候门牙缺半颗,是早年在工地搬砖磕掉的。他兜里常年揣着三张一块的,一张给我买冰棍,一张给赵叔家闺女买头绳,一张留着买烟,最便宜的都宝,两块五一包。
“江总,”我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我就问你一句。你后来发了财,你没想过回来看看?”
“想过。”他嗓子哑得厉害,“九九年我回过河间一趟,你们老家房子卖了,嫂子带着你搬走了。我找赵铁柱打听,他把我骂出来……”
“我不骂你等啥?等你请我喝酒啊?”赵叔拍桌子。
“后来我就想着,等挣够了钱再回来补偿。再后来……越挣越多,越不敢回来。我怕回来就得认账,认了账生意伙伴怎么看我?我那些合同、贷款、政府项目……担不起。”
江晚晴在门槛上瓜子不嗑了,扭头看她爸。那眼神我跟你说,不是恨,是陌生。就跟你突然发现你养了二十多年的猫其实是只貂,一个道理。
“爸,”她开口,“我妈当年嫁给你的时候,你才是个拉沙子的三轮车司机,我妈天天跟车卸货,手上一道道血口子。她要知道你这钱是这么来的——”
“你妈知道。”江建国闷声说,“你妈临走前那晚上,我全跟她交代了。她跟我说,江建国,你欠大强家的,你加倍还,还不清你别来见我。”
我愣了一下。
赵叔也愣了,手里茶杯悬在半空。
“那你他妈倒是还啊!”赵叔把茶杯往桌上一墩。
“我还了!我往河间教育局捐了三十万,指名给沈默上学用!后来沈默考上大学没去上,你知道为啥?他妈的——嫂子得了尿毒症,他把学费拿出来治病了!我那三十万呢?教育局说没收到指定用途的款,让我查,我查来查去,经办人调走了,钱不知道哪去了!”
我抬起头:“你说啥?”
“你2008年考上省理工大,是不是没去?”江建国盯着我,“你妈那年查出来尿毒症,你瞒着所有人把录取通知书撕了,跟你妈说你没考上。”
赵叔扭头看我:“默子,你……”
“别说了。”我把烟扔地上踩灭,“都过去的事了。”
江晚晴站起来,瓜子壳从裙子上簌簌往下掉:“沈默你考上大学没去?你成绩那么好?”
“好什么好,偏科,英语才考六十分。”
“六十分也不至于……”
“我说了别说了!”我嗓门突然大了,屋里静得听见隔壁洗车行的水枪声。我深吸一口气,“江总,你今天来是要带晚晴走。我问你一句——周家那个婚约,你退不退?”
江建国看他闺女一眼,又看我一眼,咬了咬牙:“退。回去就退。”
“那行。晚晴你收拾东西。”
江晚晴嘴一撇:“我不走。”
“你爸都答应退了……”
“他答应的事儿多了,回头宋姨一哭二闹三上吊,他又软了。”江晚晴拍拍屁股站起来,“爸,我跟沈默住着挺好的。他这儿虽然破,但没人跟我动心眼子。你回去把周家的事儿了了,了完再说。”
江建国脸上挂不住了:“你一个大姑娘家住修车铺,传出去像什么话!”
“那你给我买套房?”
“买房可以,你跟我回去看房……”
“我不看。你要买就买沈默家隔壁,我住着踏实。”
我一口水差点呛死。
赵叔在旁边乐了,拍着大腿笑:“这闺女,比你爹有种!”
第5章 宋姨出马
江建国最后是被赵叔连推带搡弄走的。临走撂下一句话:“沈默,我江建国欠你的我认。但你跟我闺女这事儿,我不同意。”
“你同不同意关我屁事。”我把扳手往工具箱里一扔,“我又没说要娶你闺女。”
江晚晴在门口嗑完最后一颗瓜子:“你说啥?”
“我说——”
“你说了我听见了。”她拍拍手站起来,“沈默你等着,我回去搞定我爸,回头再来找你算账。”
“你账算我头上干啥?”
“你刚才说‘顶多十八万八’。”
“那是我瞎说的!”
“你瞎说我就瞎听呗。”她拎起那个卡地亚手镯往手腕上一套,冲我摆摆手,“走了,别太想我。”
“赶紧走赶紧走。”
她走出巷子口又折回来:“那个……你妈在哪个医院来着?”
“你问这干啥?”
“我去看看她。空手去不合适,你家有水果吗?”
“冰箱里有昨天买的苹果,你拿俩。”
“俩够不够?你妈吃一个我还得吃一个呢。”
“那拿仨!”
江晚晴走了,修车铺安静得不对劲。我坐马扎上抽了半根烟,给客户换刹车片的活儿愣是干岔了——把左前轮装右前轮上了,客户打电话骂了我十分钟。
第二天江晚晴真去医院了。我妈后来打电话来,声音都带着笑:“默子你谈对象了?那闺女嘴甜,给我剥了一上午橘子,剥完还给我剪指甲。你舅妈都没给我剪过指甲。”
“妈您别瞎说,人家就是……”
“我知道,人家是落难的。但你妈眼睛不瞎,那闺女看你照片的时候,拿袖子擦了擦玻璃框上的灰。”
我挂了电话蹲修车铺门口,抽了半包烟。
第三天江晚晴没来。
第四天也没来。
第五天赵叔来送药,顺嘴提了一句:“你那个江家闺女,我听人说她爸要把她送出国,机票都订好了,下礼拜三。”
我正拧螺丝的手顿了一下。
“跟我有关系吗?”
“没关系你螺丝拧反了。”
我低头一看,他妈的真拧反了。重新拆下来装回去,脑子里全是江晚晴蹲地上擦油垢的样子,头发上沾着洗洁精泡沫,冲我傻乐。
当天晚上我跑完最后一单网约车,把车停在江边——就是捞她上来那地儿。抽了三根烟,给赵叔打了个电话:“赵叔,那个江建国当年签的责任书,你手里有复印件没有?”
“有。原件我也留着呢——当年从项目部废纸堆里扒出来的。”
“明天带给我。”
第6章 宋姨的Excel表
赵叔第二天把责任书复印件送来了,发黄的A4纸,边角让老鼠啃过,但签字栏“江建国”仨字清清楚楚。
“默子你想干啥?”赵叔凑过来看我摊桌上的东西。
“不干啥。江建国不是要把闺女送走吗?我送他一份礼。”
我让赵叔帮我约江建国见面,地点定在赵叔的汽修厂——那是江建国唯一肯踏进来的地儿,毕竟赵叔手里攥着他当年的把柄。
江建国来的时候脸色跟便秘似的,身后跟着个四十来岁女人,瘦高个,戴金丝眼镜,手里抱个iPad。江晚晴管她叫宋姨那位。
宋姨一进门先扫了一圈汽修厂环境,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从包里掏出湿巾把椅子擦了三遍才让江建国坐。
“沈先生,”宋姨开口,嗓音细声细气,“我们江总时间有限,您有什么诉求可以直说。关于您父亲当年的事,江总愿意一次性补偿……”
“四十万。”
江建国抬头看我。
“我说四十万。”我把责任书复印件推过去,“九八年我爸工地事故,按当时工伤赔偿标准,一次性工亡补助加丧葬费加供养亲属抚恤金,算下来四万出头。二十五年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四倍复利,滚到今天大概四十万。零头我给你抹了。”
宋姨手在iPad上划拉半天,抬头:“按复利四倍没有法律依据。”
“那你让江总走法律程序。”
江建国抬手拦住宋姨,盯着我看了半天:“我给你五十万。多出来的算晚晴这几天麻烦你的。”
“五十万可以。但我有条件。”
“说。”
“第一,周家婚约今天就退,退婚产生的违约金你自己担着,别从晚晴妈留给她的股份里扣。第二,晚晴妈留给她的股份,明天就办变更登记,转到她名下。第三——”
我从兜里掏出张折好的A4纸,拍桌上。
“我跟我妈签的遗体捐献志愿书。我妈上周填的,她说万一哪天不行了,别把钱浪费在抢救上,留着眼睛看我就行。江总,你不缺钱,你缺德。这四十万赔偿金我收,但我一分不留,全捐给省医院器官移植中心。你要想认这个账,你跟我一块捐。”
江建国脸上一阵抽搐。宋姨在旁边小声提醒:“江总,公司账上不好出……”
“闭嘴。”江建国头一回当面怼宋姨,宋姨脸都白了。他站起来绕着汽修厂转了两圈,回来站我面前:“沈默,我江建国这半辈子栽过跟头、求过人、装过孙子,能让我服气的人不多。你算一个。”
“少套近乎。钱什么时候到账?”
“明天。”
“股份变更呢?”
“后天。”
“行。晚晴那边……”
“我回去就跟她说,不送她出国了。但她要再往你这修车铺跑,我不管了,你管。”
“我管就我管。你闺女在我那儿吃了五斤红薯三斤橘子,回头我给你报个账单。”
江建国走了之后赵叔从里屋蹦出来:“默子!四十万!你妈手术费有指望了!”
“赵叔你帮我联系省医院移植中心,四十万直接打过去。我妈手术等排上号再说。”
“那你妈透析费呢?”
“我接着跑车修车呗。我爸当年能靠一辆三轮车养三口人,我凭啥不行?”
赵叔抹了把脸:“你爸要活着,得乐得蹦高。”
第7章 周公子找茬
江晚晴听说她爸退婚了,骑着共享单车杀回修车铺,进门第一句话:“沈默你行啊,四十万就把我爸打发了?他那商砼站一年挣几百万你知不知道?”
“知道。但我爸只值四十万,多了我不要。”
她噎了一下,把共享单车往墙边一靠:“我爸把股份也给我了。我算了算,年底分红大概这个数。”她比了个手势。
“那你富婆了,还住我这破阁楼?”
“住啊,怎么不住?你这儿伙食差是差了点,但没人天天跟我汇报我买了啥。”她掏出手机晃了晃,“宋姨的Excel表,以后看不见了。”
正说着巷子口堵进来一辆白色保时捷,下来个男的,三十出头,穿件纪梵希印花T恤,脖子上挂条金链子,细得跟面条似的。一下车就冲江晚晴喊:“晚晴!你跟我退婚,你跟这修车的混?我爸那边合同都签了一半了!”
江晚晴翻了个白眼:“周明辉你小点声,吓着我邻居家猫。”
周明辉走到我面前,仰着下巴看我——他大概一米七二,我一米七八,他仰得挺费劲。
“哥们儿,修车的?一天挣多少钱?我出双倍,你把晚晴让给我。”
我从工具箱里摸出个502胶水:“你把我这瓶胶水喝了,我考虑考虑。”
“你他妈——”
江晚晴从后面踹了周明辉小腿一脚:“周明辉你赶紧滚,我跟你没话说。你手机里那七八个‘宝贝’够你忙活的,别搁这儿耽误我吃红薯。”
周明辉脸涨得通红,掏手机打电话:“喂?爸!江晚晴跟个修车的跑了!你管不管……什么叫我活该?我……”
电话那头声音大得我都听见了:“你活该!老子让你收心你不听!江家刚给我打电话把合同撤了,三百万违约金你自个儿掏!”
周明辉电话挂了,瞪着我看了半天,钻进保时捷一溜烟跑了。
江晚晴拍拍手:“行了,红薯呢?”
“吃完了。”
“再买去!”
第8章 我妈的心事
我妈知道我收了江建国四十万的事,从医院打电话来,声音头一回这么冲:“沈默你长本事了,你爸的命你拿去卖钱?”
“妈,那钱我没留,全捐移植中心了……”
“捐了也不行!那是你爸的命换的,你问过我没有?”
我握着手机蹲修车铺门口,半天没说话。江晚晴在旁边听见了,一把抢过手机:“阿姨,我是晚晴。那钱是沈默帮我爸还的良心债,不是卖命钱。我爸当年对不起沈默他爸,这钱是赔罪。沈默没要,他捐了,给您攒移植排队的分数呢——您不知道吧?省医院新规,捐献志愿者家属优先排号。那四十万捐过去,您的肾源排位往前挪了二十多位。”
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闺女,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阿姨。沈默不让我说,怕您觉得他拿他爸换肾。但我想着您得知道,他这人闷葫芦,好事儿都藏着掖着。”
我妈哭了。哭完了骂我:“你早不说!害我骂错人!”
我接过电话:“妈,您骂得对。下回我提前汇报。”
挂了电话,江晚晴冲我眨眼:“我演得行吧?”
“你最后那个‘排位往前挪二十多位’是真的?”
“假的。但我查了,省医院确实有捐献者家属优先政策,具体加多少分没说。我回头去问问,要真能加分,你那四十万不白捐。”
我盯着她看了三秒:“江晚晴,你是不是搁我这儿偷着干活呢?”
“我干活你给钱吗?”
“不给。”
“那我白干啊?”
“你吃了我五斤红薯呢。”
第9章 赵叔的旧账本
日子平平稳稳过了小半个月。江晚晴白天在修车铺帮我打下手,递扳手、收钱、给客户倒茶,晚上回阁楼算她那些股权文件。宋姨倒是来过一回,送了一堆过户材料让江晚晴签字,临走时脸色铁青,估计江建国给她降薪了。
周明辉那边没再闹,听说他爸把他信用卡停了,逼他去找工作。他上招聘网站投了俩简历,嫌工资低,又回家躺着了。
我以为这事儿就翻篇了。
赵叔出事了。
那天我去汽修厂找他拿配件,看见厂门口堵着三个穿制服的,赵叔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一摞账本。领头那个戴眼镜的年轻男的,手里拿着张纸念:“赵铁柱,你涉嫌非法经营,偷税漏税,跟我们走一趟。”
赵叔抬头看见我:“默子你别过来!这事儿跟你没关系!”
我哪能不过去。挤进人堆一看,那摞账本我认识——赵叔的汽修厂干了十几年,账都自己记,有些进项确实没走对公账户,但要说偷税漏税,他那点小买卖撑死了补几千块罚款,不够立案标准。
“谁举报的?”
戴眼镜的没搭理我,推着赵叔往车上走。赵叔回头冲我喊:“默子!账本你收好!那里面有你爸当年工地的出入库单!”
我一把把账本抱怀里。
江晚晴不知道从哪儿得到的消息,我回修车铺的时候她已经在了,手机开着免提:“爸,赵叔让人带走了。谁举报的?……周家?周明辉他爸?你合同都撤了他还敢搞事儿?……行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她说:“周明辉他爸实名举报的,说赵叔当年给你爸那个工地供建材,偷工减料。爸说这事儿他能压下来,但得周家松口。周明辉他爸的条件是——让你把赵叔的汽修厂法人转给他儿子。”
“我?那厂子是赵叔的。”
“周家以为厂子是你管着。赵叔早两年就把法人过给你了,你自己不知道?”
我翻开账本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工商变更登记表,法定代表人那一栏清清楚楚写着“沈默”。日期是去年三月。
“赵叔去年三月肺癌早期,切了半个肺。他怕万一走了厂子被亲戚分,偷着过给你的。”江晚晴把手机揣兜里,“你不知道?”
我脑子里嗡嗡的。赵叔住院那会儿跟我说去外地进修,让我帮他看两个月厂子。合着是怕我知道了跟着操心。
当天晚上我把账本从头翻到尾。我爸当年工地的出入库单夹在最后一页——钢筋、水泥、砂石,每一笔都有我爸签字。在九八年五月的一页上,有一行我爸的字:河间商业广场工地,六月十三号检修,断电挂牌。下面用红笔打了个大叉,旁边批注:江建国,又忘。
我爸早就知道江建国马虎,特意写了提醒。结果那张提醒纸条不知怎么没送到江建国手上。
第10章 四十万加一套账本
我让江晚晴约周明辉吃饭。她瞪我:“你约他干啥?你请我吃饭我都不乐意,还请他?”
“你作陪。”
“我作陪得加钱。”
“加个烤红薯。”
“俩。”
“成交。”
饭局定在巷子口那家兰州拉面。周明辉来了,皱着鼻子看拉面馆招牌:“就这?”
“就这。爱吃吃不吃滚。”
他坐下来,我给他倒了杯茶。周明辉拿纸巾把筷子擦了三遍:“找我啥事儿?我爸说了,赵铁柱那事儿没得商量,除非你把汽修厂过给我。”
“汽修厂给你可以。你先看看这个。”
我把账本里我爸那张出入库单复印了一份推过去,又加了张江建国当年签的安全责任书复印件。
“九八年河间工地,搅拌机事故。我爸替江建国挡了一死。你爸当年给这个工地供水泥,入库单上有签字——你知道那批水泥标号不够吗?”
周明辉拿着复印件看了半天,脸色变了:“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你爸当年为了压成本,往水泥里掺粉煤灰,标号从C30降到C20。我爸是钢筋班组长,他不懂水泥标号,但他记了入库日期。后来赵叔拿着这单子找过你爸,你爸给了赵叔五千块封口费,赵叔没要,把单子留下了。”
周明辉手开始抖。
“这单子复印件我印了十份。一份在赵叔律师手里,一份在我这儿,剩下八份在哪儿呢——你猜。”
周明辉咽了口唾沫:“你想怎么样?”
“让你爸把举报撤了,赵叔的厂子还回来。你爸当年给工地的水泥回扣,按账本算总共七万三,连本带利还到赵叔厂里当入股。往后咱两清。”
周明辉不说话。
江晚晴在旁边吸溜拉面,头也不抬:“周明辉你赶紧答应吧,你爸那公司去年刚在银行做了抵押贷款,要是工程事故旧账翻出来上了失信名单,你连保时捷的油都加不起。”
周明辉盯着她看了半天,突然泄了气:“江晚晴,你跟我退婚就为了这种事儿?”
“为了这种事儿怎么了?比嫁给你天天查你手机强。”
周明辉走了之后,我让老板再来一碗面。江晚晴把他那碗没动过的拉面拖过来:“这碗算我的。”
“你吃得了三碗?”
“吃不了打包带回去当晚饭。我这阵子给你干活你一天就管两顿,饿得我半夜啃你那个绿萝叶子。”
第11章 江建国的酒
周家第二天撤了举报,赵叔当天下午放出来了,胡子拉碴的,看见我第一句话:“账本没丢吧?”
“没丢。您老往后有事儿能不能别瞒着我?肺切了都不吱声,拿我当外人?”
赵叔挠头笑:“我寻思你妈那头都够你忙的了……”
“少废话。汽修厂法人改回您名下,我给您打工,一个月开三千。”
“给你开五千!”
“三千,包吃住。”
“四千,不包住!”
“成交。”
江建国晚上请客,说给赵叔压惊。地点定在他家别墅,我头一回去。江晚晴在门口接我,穿条连衣裙,头发也弄了,我差点没认出来。
“你捯饬成这样干啥?”
“我爸说让你看看他家闺女打扮起来什么样,别老拿十八万八说事儿。”
江建国在饭桌上开了瓶茅台,给赵叔倒满:“铁柱哥,这杯我敬你。当年那事儿,我对不住你,对不住大强。”
赵叔闷头喝了。
江建国又倒一杯,冲我举着:“沈默,这第二杯敬你。你比你爹还犟,但犟得对。”
我也喝了。
第三杯江建国自己干了,把酒杯一墩:“晚晴的事我不管了。你俩爱咋咋地,但有一条——我江建国的闺女不嫁窝囊废。你那修车铺打算干一辈子?”
“不干一辈子。我琢磨着把铺子扩一扩,弄个快修连锁,主做新能源车电路。赵叔有场地有技术,我有客源和网约车渠道,再拉俩人合伙,明年开第二家店。”
江建国眼睛亮了:“缺多少钱?”
“缺。但不用您投。我跟赵叔凑了二十万启动资金,晚晴拿她妈留给她的分红入了股,占三成。我们仨够了。”
江建国放下酒杯,扭头看他闺女:“你入股了?”
“入了。沈默说年底分红按三成给我,我说我要五成,他说我抢钱,最后谈成三成五。”
江建国哈哈大笑,笑着笑着眼眶红了:“你妈要是还在……”
江晚晴给她爸夹了块红烧肉:“爸你吃肉。我妈那份我替她吃了。”
第12章 绿萝开花
修车铺扩店面那天,江晚晴蹲在门口拿油漆刷招牌,刷一笔哼一句歌。我路过踹她凳子:“歪了。”
“你行你来。”
我接过来刷了两笔,比她还歪。
赵叔在里头喊:“你俩别刷了!新招牌我找人定做了!你俩先把旧招牌摘下来——小心点儿,那上面绿萝爬了三年了!”
那盆绿萝是我妈住院那年我从医院走廊掐回来的,插在机油桶里,愣是活了。江晚晴来之前蔫头耷脑的,她来了之后天天拿洗洁精瓶子给它喷水,叶子绿得冒油。
摘招牌的时候江晚晴够不着最上头那根藤,我给她搬凳子。她踩上去晃了一下,我一伸手扶住她腰,她扭头看我:“沈默,你有没有想过,要是那天你没从江边路过……”
“那你就在江里泡着了。”
“我是说——要是你没救我,我爸可能到现在还在跑他的路,你妈还在等肾源,赵叔还在拿肺癌当感冒瞒着你。”
“所以呢?”
“所以你跳江捞我那一下,把一串事儿都捞上来了。”
我从她手里接过那根藤,慢慢往下捋:“江晚晴,我救你是因为你命不该绝。后来这些事儿——是我爸攒的。他当年不推那一下,江建国跑了就跑了,没人知道。他推了,赵叔记了二十五年。赵叔不记着,这账永远烂在土里。”
“那你记恨我爸吗?”
“恨过。六岁没了爸,能不恨?后来想明白了——我爸推江建国那一下,是本能。我妈那些年没去告状,是认命。赵叔攒着证据没撒手,是等着。三个人三条路,最后都通到一块儿了。你说这账,到底是钱能算清的?”
江晚晴从凳子上跳下来,头发扫过我下巴:“那四十万你真捐了?”
“真捐了。收据在我妈那儿,她说裱起来挂床头,比结婚照顺眼。”
“沈默。”
“嗯?”
“你爸要是在,肯定夸你。”
“不用他夸。他儿子修车手艺比他好。”
第13章 周家的回旋镖
周明辉他爸到底没咽下那口气。汽修厂还回来一个月后,他找人到我新铺子门口堵了三天,见着客户就嚷嚷“这家老板坑合伙人”,硬生生撵走好几单生意。
我正琢磨要不要报警,江晚晴拿手机给我看一条本地新闻——周家建材公司去年供的一个楼盘,外墙保温材料检测不合格,整栋楼返工,开发商把周家告了,索赔八百多万。
“我爸说他手里还有周家当年给工地的水泥回扣账,问你要不要一起递到住建局。”
我想了想:“递。但别用你爸的名义。让赵叔递——赵叔跟周家没业务往来,实名举报查得实。”
赵叔把材料整理了一礼拜,递交当天住建局就立案了。周明辉他爸给江建国打电话骂了半个钟头,江建国开免提让我听着,听完说了一句:“老周啊,你当年给工地掺假水泥,我睁只眼闭只眼,是因为我也心虚。现在我心不虚了,你自个儿扛吧。”
周家那公司三个月后上了失信名单,周明辉的保时捷卖了抵债,听说去跑网约车了——开的还是我卖给他的那辆二手卡罗拉。我在平台后台看见他车牌号,拉黑了我自己那一单,顺手给他点了个五星好评。
江晚晴知道后骂我:“你咋不给他差评?”
“差评扣他服务分,他接不到单吃不上饭,回头又来堵我门。给五星让他忙着跑车,没空找茬。”
“你这个人……”
“我这个人咋了?”
“蔫儿坏。”
第14章 我妈的肾源
入冬那天赵叔打电话来,嗓门大得炸耳朵:“默子!省医院来通知了!你妈排上号了!下个月手术!”
我手机差点掉地上。
江晚晴从阁楼往下喊:“啥事儿?”
“我妈排上了!”
她连滚带爬下来,拖鞋掉了一只:“真的?啥时候?哪个医生?术后抗排异药走医保还是自费?我给我爸打电话让他问问医院有没有熟人……”
“你慢点儿!拖鞋!”
我妈手术那天,江建国来了,站在手术室外头站了四个钟头没挪窝。赵叔带了副扑克来,拉着他蹲走廊打争上游,俩人输赢五块十块的,最后江建国输了三百二,掏钱包的时候手都在抖。
我妈推出来的时候麻药还没过,迷迷糊糊攥着江晚晴的手喊:“默子……红薯别买多了……吃不完放坏了……”
江晚晴眼泪啪嗒啪嗒掉,嘴里还笑:“阿姨,我是晚晴。红薯我给您买了,您醒了自己挑。”
我妈术后恢复得不错,出院那天江建国开了辆商务车来接,我妈上车看见真皮座椅愣了:“这是谁的车?”
“我新买的。”江建国扶她坐好,“嫂子,往后您每周复查我接送。”
我妈看他一眼:“建国啊,你那年跑的时候,把大强那件新工装也穿走了。那是厂里发的,大强舍不得穿,一直叠柜子里。”
江建国方向盘上攥了半天,说了句:“嫂子,工装我留着呢。在衣柜里挂了二十五年,没敢扔。”
第15章 十八万八的账
新店开业那天,我把“沈记快修”的招牌挂上去,底下用红漆写了一行小字——沈大强手艺,儿子接手。
江晚晴把她那个卡地亚手镯从铁皮柜里拿出来戴上,往门口一站当迎宾,来一个客户她发一张传单,传单上印着:“本店股东江晚晴,持卡地亚手镯为您全程监督修车质量。”
我一把抢过来:“你写的啥玩意儿?”
“你管我。我这叫品牌溢价。”
“溢价你个头。客户看修车还是看手镯?”
“看我都行。”
赵叔在里头喊:“你俩别吵了!第一辆车进来了——哎那不是周明辉吗?”
周明辉开着我卖他那辆卡罗拉,从驾驶座下来,手里拎着两杯奶茶:“沈老板,换机油。我这车该保养了。”
我接钥匙的时候他小声说:“你那四十万捐移植中心的事儿,我在网约车司机群里说了。好几个司机要来找你修车,说支持你。”
“那你怎么跟他们说的?”
“我说沈默那人嘴毒心软,你去修车他该多少钱收多少钱,但不会坑你。”
“这句还算句人话。机油给你打八折。”
江晚晴端着奶茶过来:“周明辉你咋不早说你人还行?”
“我人一直行,就是脑子之前不太行。”
江建国晚上在店里摆了一桌,我妈坐主位,赵叔挨着,江建国坐我妈右手边。他端酒杯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大强嫂子,铁柱哥,沈默,晚晴——我江建国这辈子做了不少亏心事,最亏心的就是九八年那桩。今天这杯酒,我敬大强,他在天上看着呢。”
我妈端起茶缸子跟他碰了一下:“建国你坐下吃菜。大强那人你也知道,你敬酒他喝不着,你多照顾照顾晚晴比啥都强。”
江晚晴在旁边啃鸡腿,含含糊糊说:“不用他照顾我,我有人照顾。”
一桌子人都看我。
我低头扒饭:“别看我,我管她三顿,多一顿没有。”
江晚晴把鸡骨头扔我碗里:“三顿够了。你那个红薯管饱。”
窗外巷子里新刷的墙画掉了一小块漆,露出底下我原来手写的“补胎打气”四个字。江晚晴说那四个字丑得她睡不着觉,非让赵叔刷了重画。赵叔刷了一半接电话去了,剩下一半还留着。
我打算回头自己补上。补完了在旁边加一行小字——江晚晴爱吃烤红薯,本店长期供应,免费。
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人物、情节均为作者郑钱多多原创,未经授权禁止转载、改编。故事中涉及的医疗、法律等情节有艺术加工,请勿模仿,现实问题请咨询专业人士。
作者:郑钱多多
互动时间:老铁们,要是你是沈默,江建国带着保镖堵门那天,你会收下那三万块吗?评论区唠唠呗。顺手点个赞关个注,郑钱多多下个故事更精彩——下回写我表妹在珠宝店抓小三的事儿,比这个还热闹。
最后祝各位家里老人身体硬朗,孩子听话,老公/老婆不藏私房钱。冬天了,吃红薯别烫着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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