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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发现两个挺有意思的现象:在农村,哪怕你家楼房盖得再气派,门前停的车再多,邻里乡亲也未必真有多羡慕。第一个现象是,他们羡慕的是另一种东西;第二个现象是,那种东西往往跟钱没什么关系。我爸在电话里跟我说这事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一张账单。
我爸说这话的时候,正蹲在老屋门口择韭菜。去年清明我回去,他指着对门李叔家新贴的瓷砖外墙,说了一句,贴得再好,晚上屋里就两个人吃饭。我当时没接话。李叔家三层半,罗马柱,门口停一辆白色SUV,常年盖着车衣。李叔在镇上开五金店,儿子在省城送外卖。车是儿子过年开回来的,初六就走了,车衣一盖就是一年。我爸说,李叔年三十晚上一个人贴对联,梯子还是跟我家借的。
我爸的执念是有来处的。九八年发大水,我家土坯房塌了半边,我妈抱着我蹲在村小学的操场上,等救济粮。那时候村里最气派的是村东头周家,两层红砖楼,楼顶架着天线,远远看得见。周家男人在乡里当会计,女人开了个小卖部。我爸说,那会儿他站在操场上,看着周家的楼,心里就一个念头,这辈子得盖个像样的房子。后来他出去打工,在工地上扎钢筋,一扎就是十一年。零九年我家盖楼,两层,外墙贴白瓷砖,楼顶装了太阳能。上梁那天放了鞭炮,村里来了不少人,我爸喝多了,坐在门槛上哭。我妈说他没出息,他不还嘴,就笑。
前年周家的儿子回来翻修老宅,推了红砖楼,盖了四层,装电梯,门口挖了个锦鲤池。我爸去看了一趟,回来坐在院子里抽烟,抽完一根,说了一句话,电梯是好东西,就是不知道他爹的腰还能不能坐。周家老头前年中风,半边身子不利索,天天坐在轮椅上,由老伴推着在锦鲤池边上转圈。我爸说,那池子里的鱼,比人吃得好。
去年夏天我回去住了一周,赶上一场满月酒,村里王婶家孙子。席摆在院子里,八桌,流水席。我跟几个发小坐一桌,隔壁桌是李叔和周家老头。酒过三巡,李叔给周家老头敬酒,说,老周,你这辈子值了,楼也盖了,电梯也装了。周家老头端着杯子没喝,说,值啥值,电梯装了半年,我就上去过两回,一回是装好那天,一回是孙子回来非要拉我上去看。李叔说,那也比我们强,我那车衣一年揭一回。旁边王婶插了一句,你们那都不算啥,我儿子在深圳,一年回来三天,我这满月酒他都没赶上,说请不了假。桌上安静了一下。李叔把酒杯放下,说,那还是你家楼房盖得值,好歹天天看得见。王婶说,看得见有啥用,晚上就我跟老头子两个人,电视开着当背景音。
我爸那天喝了不少,回来坐在院子里乘凉,突然跟我说,你知道村里人真羡慕啥不。我说啥。他说,羡慕老赵家。老赵家是村里最穷的,房子还是八几年的砖瓦房,没翻修,儿子在县城开理发店,闺女嫁到隔壁镇。但老赵家每天晚上院子里都有人,儿子隔三差五回来吃饭,闺女周末带着孩子来,院子里支个小桌,炒几个菜,喝点啤酒,声音大得半条街听得见。我爸说,你李叔有回喝多了,站在老赵家门口看了半天,回来跟我说,老赵那院子,比他那SUV值钱。
我后来琢磨我爸这话,琢磨出点别的东西。农村盖楼,盖的不只是楼,是一张资产负债表。楼是固定资产,车是流动资产,但这两样东西在村里的人情账本上,不记在“羡慕”那一栏,记在“体面”那一栏。体面是给别人看的,羡慕是给自己受的。你盖三层楼,别人来吃席的时候会说,这楼盖得气派;但你晚上一个人吃饭的时候,没人看得见。村里人真正羡慕的,是那种每天晚上院子里有人说话的日子。那种日子不体现在资产负债表上,体现在你晚上七点钟站在自家门口,能不能看见隔壁院子里支起小桌,听见有人喊一句,爸,拿瓶啤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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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前年把院子里的水泥地敲了,砌了个花坛,种了两棵石榴。我问他为啥不把外墙也贴贴瓷砖,他说,贴给谁看,石榴熟了自己摘着吃。去年秋天石榴熟了,他摘了一筐,给老赵家送了半筐,给李叔家送了半筐。李叔不在家,他老婆接的,说李叔去镇上店里了,晚上不回来吃。我爸回来跟我说,你看,楼盖那么高,晚上连个人气儿都没有。我说那你还羡慕人家不。他说,羡慕啥,我这石榴起码有人接。
话说到这儿,其实还有一层我爸没挑明。村里人羡慕老赵家,不只是羡慕院子里有人,是羡慕老赵家那本账上,有一笔叫“日常”的东西。你盖楼买车,那是“节点”,节点是过年那几天,是上梁那天放鞭炮那一下,热闹完了就完了。但老赵家那本账上,记的是每天傍晚支小桌、炒菜、喝啤酒、声音大得半条街听得见。这种账不体面,但它是活的。你楼盖得再高,车衣盖得再严,晚上七点钟院子里没人说话,那本账就是死的。
我爸那天晚上说完这些,把烟掐了,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他说,人这一辈子,盖楼是给别人看的,院子里有人才是给自己过的。我说那你现在想明白了?他说,想明白啥,我这石榴树种晚了,要是早十年种,现在都成荫了。我说那也不晚。他说,是不晚,就是我这腰不行了,弯不下去浇水。说完站起来,手在腰上捶了两下,进屋看电视去了。电视声开得挺大,我在院子里坐着,听见他在里面换台,换到一个唱戏的频道,停住了。隔壁老赵家的院子里,有人在笑,声音不大,但听得清。
我那天晚上坐在院子里,看着对门李叔家三楼那扇黑着的窗户,车衣在月亮底下泛着一点白光。我想起我爸说的那句话,人这一辈子,盖楼是给别人看的。他没说出来的下半句是,看的人不在,楼就是个壳子。村里人嘴上不说,心里都有本账,那本账不记固定资产,记的是晚上七点钟,你院子里有没有人说话。
后来我回城,我爸送我到村口,指着一辆刚开过去的黑色轿车说,那是老赵家儿子的,又换了一辆。我说老赵家不是挺穷的吗。他说,穷啥,人家那账上存的是日子,你那账上存的是楼。我说那你呢。他笑了一下,说,我这账上存了棵石榴树,够吃。说完转身往回走,背有点驼。我看着他的背,突然觉得,村里那些楼房、那些车、那些瓷砖和罗马柱,其实都是写给外人看的摘要,真正的报表,在晚上七点钟的院子里,在石榴树下那张小桌上,在有没有人喊一句,爸,拿瓶啤酒。
我爸走到半路又回头,喊了一句,石榴熟了我给你寄。我说不用,我自己回来摘。他说,那你回来,我留着。我说行。他摆摆手,转身走了。我站在村口,看着他的背越来越小,最后拐进巷子,看不见了。巷子口第一家就是李叔家,三楼那扇窗户还黑着,车衣还盖着,门口的瓷砖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但我知道,晚上七点钟,李叔家那扇窗户不会亮,而我爸院子里那张小桌,会支起来,石榴树下,一个人,或者两个人,声音不大,但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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