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故意假装喝得酩酊大醉，女同事扶我回她家，她把我放到床上轻声问：还想继续装晕吗

张海把第三杯白酒灌下肚的时候，故意让半杯顺着下巴淌进领口。

凉丝丝的酒液贴着脖子往下流，他打了个激灵，又赶紧把眼睛眯成一条缝。

“张哥今天怎么回事？ ”小赵从对面探过头来，筷子头还戳着半块红烧肉。

张海含含糊糊应了一声，身子往右边歪。

右边坐着刘芳，厂里的会计，干了十一年，车间里谁家有个红白喜事都找她随份子记账。

她往旁边让了让，没让张海靠实。

“你喝多了。 ”刘芳的声音不冷不热。

“没多……”张海把杯子又端起来，手一抖，酒洒出来一半。

刘芳一把将杯子从他手里夺下来，往桌上墩了一下，声音不大，但桌上七八个人都停了筷子。

“我送他回去。 ”刘芳站起来拿外套。

小赵嘿嘿笑：“芳姐，你知道张哥住哪儿？ ”
“他自己不会说？ ”
刘芳把张海的胳膊往自己肩上一架。

张海顺势把大半个身子的重量压过去，刘芳肩膀明显往下一沉，嘴上骂了一句“你站稳点”，还是把他胳膊拽紧了。

出了饭店门，晚上九点多的风一吹，张海打了个哆嗦。

刘芳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把他塞进后座。

张海靠在她肩膀上，闻到她外套上的洗衣粉味儿，柠檬味的，超市打折那种，九块九一袋。

“师傅，去阳光小区。 ”
张海闭着眼，心里记着路线。

阳光小区是刘芳住的地方，她上个月在饭桌上提过一嘴，说从城东搬过来的，房租便宜了三百，就是离厂远了两站路。

到了楼下，刘芳把他一条胳膊架在自己脖子上，半拖半拽上了三楼。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门开了。

屋里灯一亮，张海眯着眼缝扫了一圈：客厅不大，沙发是老式的木头扶手，垫子塌下去一块。

茶几上放着一袋没吃完的馒头，塑料袋口敞着，旁边一碟咸菜，筷子搁在碗沿上。

阳台上晾着工服，蓝灰色的，厂里去年发的那批，袖口磨得发白。

刘芳把他放到卧室床上，弹簧床垫嘎吱响了一声。

张海继续装“昏迷”，脑袋歪在枕头上，呼吸放慢。

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还想继续装晕吗？ ”
张海眼皮一跳。

刘芳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从茶几上摸了个橘子开始剥，橘子皮扔进垃圾桶，指甲掐进橘瓣里，汁水溅出来一点。

“你从第二杯就开始演了。 张海，咱俩在一个车间干了七年，你什么酒量我不知道？ 上回厂里聚餐你喝了一斤二锅头还骑电动车回家，第二天照常上班。 ”
张海睁开眼。

“你老婆那点事，车间里谁不知道。 ”刘芳把橘子掰了一半递给他，“你装醉跑我家来，不就是想打听王丽和李建国的事？ ”
张海接过橘子，没往嘴里送。

“你听谁说的？ ”
“还用听谁说？ ”刘芳把橘子皮往垃圾桶里一扔，“食堂采购单上个月多报了八千六，财务科对不上账。 我查了三天，全是你老婆签的字。 ”
张海手一抖，橘子掉在床单上。

“八千六？ ”
“这还只是上个月的。 ”刘芳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倒出几张纸，“今年三月份到现在的采购单复印件，食堂买菜买肉，报上去的价格比实际高了四成。 多出来的钱进了王丽的私人账户，我让银行的朋友查了流水。 ”
张海翻着那几张纸，手指头捏得发白。

他认得王丽的字，那个“丽”字最后一笔总往上翘，跟人一样，看着软和，底下带钩。

“李建国知道这事？ ”
“李建国就是跟她合伙的。 ”刘芳把声音压低了，“食堂采购是他批的条子，钱从厂里账上走，王丽负责虚报，多出来的两个人对半分。 你以为你小舅子王强在销售科怎么混进去的？ 李建国安排的。 ”
张海脑子里嗡嗡响。

上个月王丽跟他说，王强要结婚，女方要八万八彩礼，家里凑不齐，王丽从存折上取了五万送过去。

他当时没多想，以为那是两口子攒的钱。

“我家存折上少了十二万。 ”张海嗓子发干，“她说借给王强交首付。 ”
刘芳冷笑了一声：“王强哪来的房？ 他连正经工作都没有，天天在棋牌室泡着。 那十二万，八万让王丽填了食堂的窟窿，剩下四万进了李建国的口袋。 李建国在外面养了个女的，在城东租的房子，一个月房租两千三。 ”
张海把纸按在膝盖上，指头关节攥得咔咔响。

“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
“我表妹在城东那家中介上班，李建国去签租房合同，身份证复印件是我表妹经手的。 ”刘芳又掰了一瓣橘子，“你以为我今天为什么去聚餐？ 就为了把你弄过来。 这事我憋了半个月了，不敢在厂里跟你说，李建国眼线多，车间里谁跟他打小报告我都摸不准。 ”
张海把纸叠好，装进口袋里。

“你为什么帮我？ ”
刘芳嚼着橘子没说话，过了好几秒才开口：“前年我妈住院，差两万块钱押金，我跟车间里借了一圈没人搭理。 你二话没说从工资卡上转了两万给我，连欠条都没让我打。 ”
张海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

那时候他跟王丽刚结婚第二年，王丽为这事跟他吵了一架，说他“手太松”。

“那钱你后来还了。 ”
“还了是还了，情分还在。 ”刘芳站起来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楼下烧烤摊的烟飘上来，混着汽车喇叭声，“张海，我不跟你兜圈子。 李建国这人不地道，去年我请产假，他扣了我三个月绩效，说我不在岗就不该拿。 我去找他说理，他拍着桌子骂我‘不想干滚蛋’。 ”
张海看着刘芳的后背，她肩膀有点驼，工装洗得发白，后领子磨出了毛边。

“你想怎么办？ ”
“你问我？ ”刘芳转过头，“是你装醉跑我家来的。 张海，你心里早就有数了吧？ ”
张海确实有数。

他今天为什么装醉？

因为下班前他在车间更衣室里听见王丽给李建国打电话，说“那批废料钱什么时候转我”。

废料，车间每个月报废的边角料，按理说应该登记入库统一处理，李建国直接让王丽拉出去卖了。

张海当时站在更衣柜后面，手攥着柜门把手，攥了足足两分钟没敢动。

“明天厂里来审计。 ”张海说。

刘芳眼睛亮了：“真的？ ”
“我中午听办公室小周说的，集团财务下来查账。 李建国今天下午请假出去，就是去应付这事了。 ”
“来不及了。 ”刘芳摇头，“审计就查账面，李建国做了两套账，真账在他自己手里，假账在财务科。 审计来查只能看到假账。 ”
张海沉默了一会儿。

“他真账放哪儿？ ”
“他办公室保险柜里。 我上个月去交报表，看见他从保险柜里拿东西，柜门开着，里面摞着好几本黑皮账本。 ”
张海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印子。

他在这个厂干了十二年，从学徒干到车间主任，每个月拿六千八的工资，加班费另算。

他以为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攒点钱，以后要个孩子，把老家爹妈接过来住两年。

“你帮我拿到那本真账。 ”张海说。

刘芳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怎么拿？ 保险柜密码只有他和出纳知道。 ”
“出纳是谁？ ”
“赵红梅。 ”
张海想起来，赵红梅是李建国表姐家的闺女，去年刚招进来的，二十出头，见人就笑，干活也利索。

“赵红梅有个毛病。 ”张海慢慢说，“她每周三下午要去学校接孩子，雷打不动。 她儿子在城关一小上二年级，周三下午三点半放学。 李建国周三下午一般不在厂里，他要去城东那个女的住处。 ”
刘芳眯起眼：“你连这都知道？ ”
“车间里二十多号人，什么话传不到我耳朵里。 ”
两人对看了一眼。

“周三，后天。 ”刘芳说。

“后天审计组还在。 ”
“那正好。 ”刘芳把橘子皮往垃圾桶里一扔，“审计组在，李建国不敢把事情闹大。 ”
张海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刘芳，这事要是成了，你那份钱——”
“少跟我提钱。 ”刘芳打断他，“我帮你，是看不得老实人受欺负。 你老婆那边你自己想清楚，王丽这人心思不在你身上，你心里得有杆秤。 ”
张海没说话，拉开门走了。

下楼的时候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王丽发了三条微信，都是问他什么时候回家。

他没回，把手机揣兜里，在路边买了包八块钱的红塔山，蹲在马路牙子上抽了一根。

抽到一半想起刘芳说“你老婆那点事车间里谁不知道”，烟灰掉在手背上，烫了一下。

第二天上班，张海照常七点半到车间，先给机器预热，又把前一天的生产报表翻了一遍。

八点钟王丽从食堂后门进来，手里拎着一袋包子，看见张海坐在办公桌前，把包子往桌上一放。

“昨晚跑哪儿去了？ 打你电话不接。 ”
“喝多了，在同事家凑合一宿。 ”
王丽盯着他看了两秒，没追问，转身去食堂忙了。

张海拿起包子咬了一口，猪肉大葱的，凉了，皮硬得硌牙。

中午吃饭的时候，王强来了。

骑了辆电动车直接怼到车间门口，车把上挂着半袋子苹果，往张海办公桌上一搁。

“姐夫，我姐说你最近手头紧？ 我这儿有两万，你先拿去花。 ”
张海看着那两沓钱，票面崭新，银行封条都没拆。

“你哪来的钱？ ”
“跟朋友倒腾了点东西，挣了个差价。 ”王强往椅子上一坐，翘起二郎腿，“姐夫，你跟我姐结婚也三四年了，家里存折上那点钱别老攥着不放，该花就花。 ”
张海把钱推回去：“你拿回去，我不缺钱。 ”
王强脸色变了变，把钱往兜里一揣，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撂了一句：“姐夫，我姐跟你过日子够憋屈的，你心里有点数。 ”
下午张海在车间里干活，王丽从食堂过来，站在门口喊他出去一趟。

张海洗了把手出来，王丽靠在走廊墙上，手里攥着手机。

“张海，王强那钱你为什么不要？ ”
“他一个没工作的人，哪来的两万？ 这钱干净不干净？ ”
“你管他哪来的！ 人家好心好意给你送钱，你甩脸子给谁看？ ”
“王丽，家里存折上少了十二万，你说借给王强交首付。 我刚才问他，他说没买房。 ”
王丽嘴唇抿成一条线，过了好几秒才开口：“钱我拿去投了个理财，过两个月就回来了。 ”
“什么理财？ ”
“你问那么多干什么？ 我又不会把钱扔水里！ ”
张海盯着她，她眼神往旁边飘，手指头在手机壳上抠来抠去。

张海没再问，转身回了车间。

背后传来王丽的脚步声，越走越远。

周三上午十点，审计组进了财务科。

张海在车间里转了一圈，跟平常一样安排生产任务，心里掐着点。

十点半，他走到办公楼二楼走廊尽头，李建国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

赵红梅坐在办公桌前玩手机，看见他吓了一跳：“张主任，你找李厂长？ ”
“李厂长让我来拿个东西。 ”张海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他走之前把钥匙给我了，说抽屉里有个蓝色文件夹。 ”
赵红梅犹豫了一下：“李厂长没跟我说啊。 ”
“那你给他打电话问问。 ”张海把手机递过去。

赵红梅没接手机，站起来往外走：“我去趟厕所。 ”
她出了门，张海听见走廊里高跟鞋声越来越远。

他转身蹲到保险柜前面，密码锁是六位数的。

他先试了李建国生日，不对。

又试了厂里成立的日子，不对。

第三次他试了赵红梅之前提过的一个日期——李建国闺女的生日。

咔嗒一声，柜门弹开了。

里面摞着五本黑皮账本，还有一摞银行回单。

张海掏出手机拍了十几张照片，把账本放回原位，关上柜门，钥匙转回锁死状态。

前后不到两分钟。

他出了办公室，在楼梯口碰见赵红梅端着杯子从茶水间出来。

“张主任，找着了吗？ ”
“找着了，一个破文件夹，李厂长让我帮他拿去车间复印。 ”
赵红梅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当天下午张海把照片导出来，跟刘芳在厂外小饭馆里对了一遍。

五本账本记录的是去年到今年的真实收支，食堂虚报的采购款、废料私卖的进账、还有几笔说不清去向的大额支出，全部对得上。

“这账本要是交到审计组手里——”刘芳说了一半。

“交。 ”张海夹了一筷子土豆丝，“但我不交审计组。 ”
“那交给谁？ ”
“集团纪委。 ”
刘芳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对，审计组跟李建国关系说不清，直接捅到上面去。 ”
张海从手机里翻出一张名片，那是上个月集团来厂里开座谈会时，纪委一个姓孙的副主任留下的。

他把名片拍在桌上。

“明天我请假去一趟市里。 ”
事情办得很顺。

孙副主任看了照片和转账记录，当场给张海做了笔录。

三天后集团派了专案组下来，李建国被叫去谈话，当天就没回来。

王丽是第二天知道消息的。

她冲进车间，当着二十多号人的面指着张海鼻子骂：“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你把你老婆往火坑里推！ ”
张海正在调机器，手上全是机油。

他把扳手放下，用棉纱擦了擦手。

“王丽，食堂采购单上你签的字，今年三月份到上个月，一共多报了三万七。 钱进了谁兜里，你自己清楚。 ”
王丽脸刷地白了。

“你胡说！ ”
“赵红梅已经全交代了。 ”张海把棉纱扔进垃圾桶，“李建国跟她说的，钱到账之后分你六成。 你拿那六成干什么了？ 给王强还赌债？ ”
车间里静得能听见机器空转的嗡嗡声。

王丽嘴唇哆嗦了半天，突然往地上一坐，开始哭天抹泪：“我命苦啊——嫁了个窝囊废——现在还要被自己男人坑——”
张海蹲下来，跟她平视。

“离婚协议我写好了，在你床头柜上。 家里那套房子是我婚前买的，存款十二万你拿了就拿了，我不追。 王强的赌债你自己想办法，以后别再找我。 ”
王丽嚎了一嗓子，车间里没人上前劝。

一个月后法院判了。

李建国因为职务侵占和挪用资金，被判了两年半，退赔厂里全部损失。

王丽因为是从犯，退了赃款，判了缓刑。

张海跟王丽办了离婚手续那天，从民政局出来，王丽在台阶上叫住他。

“张海，你真够狠的。 ”
张海回头看了她一眼。

“王丽，你跟你弟弟算计我那十二万的时候，想过我狠不狠？ ”
王丽没接上话。

张海骑电动车回了厂里。

刘芳在车间门口等他，手里拿了两瓶冰红茶。

“办完了？ ”
“办完了。 ”
刘芳把冰红茶递给他：“李建国那个位置空出来了，厂里让职工投票选新厂长，我把你名字报上去了。 ”
张海拧开瓶盖灌了一口。

“你报我？ ”
“车间里三十多个人，二十八个签了字推荐你。 ”刘芳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推荐表，“你自己看。 ”
张海看着表上密密麻麻的签名，最上面一个是刘芳的，字写得歪歪扭扭。

“我请你吃顿饭吧。 ”张海把推荐表叠好装进口袋。

“行啊，不过这回你别装醉。 ”
张海笑了。

“不装了，再装你该把我扔楼道里了。 ”
刘芳翻了个白眼，转身往车间走，工装后领子那块毛边在太阳底下泛着白。

张海跟上去，走了两步又停住。

“刘芳。 ”
“又怎么了？ ”
“那两万块钱，你当时真打算还？ ”
刘芳头也没回：“废话，我又不是你老婆。 ”
张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晚上他躺在自己那张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响了一声，刘芳发来一条微信：新厂长公示了，你票数第一。

张海打了三个字：知道了。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明天请你吃早饭，食堂，我请。

刘芳秒回：你请个屁，食堂早饭刷饭卡，你自己的卡里还有钱吗？

张海翻了翻钱包，饭卡余额还剩四十三块五。

他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刘芳回了个语音，点开是她压着笑的声音：“张海，你当了厂长第一件事先把饭卡充值窗口修修，上回我去充钱，那大姐说系统坏了，让我找财务科，财务科让我找后勤，后勤让我找厂长。 你说找厂长，厂长这不就来了吗。 ”
张海听完语音，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扔，盯着天花板上那道水渍印子。

窗外有辆洒水车经过，放着那首老掉牙的《兰花草》。

他翻了个身，睡了这几个月来第一个踏实觉。

第二天早上七点，张海在食堂门口碰见刘芳。

她端着一碗豆腐脑两根油条，看见他就往旁边让了让。

“厂长来了？ 给厂长让路。 ”
张海从她手里把油条拿过来咬了一口。

“别贫，赶紧吃完去车间，今天还有一批货要赶。 ”
刘芳追上来：“你还没说呢，饭卡充不充？ ”
“充，充一百。 ”
“就充一百？ ”
“剩下的留着下个月。 ”
刘芳在后面笑出了声。

张海走在前面，阳光从食堂窗户照进来，打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上。

王丽发来最后一条微信，说她在娘家住着，王强的事她管不了了。

张海看完把消息删了，锁了屏幕。

人这一辈子，把烂账算清楚，把烂人请出去，剩下的日子才叫日子。